第127章 坦白来说, 风见并不是一个差劲的警察。相反地,他的记忆力相当好,对自己的要求也很高:即使只是看过一眼案卷, 他仍然能记住通缉犯的脸, 不能不说是一种天赋异禀——特别是此地撞脸的人还那么多。 不过, 如果萩原在这里, 他会更快认出那个通缉犯:毕竟那是系统亲试图谋杀过一次未遂的、差点爬上安室遥窗口的通缉犯。在结束治疗前,他就打伤护士逃出了医院,喜提通缉名单。 此时此刻, 这家伙正带着恶心的笑容, 在升降台上做着什么。他的位置异常显眼,风见很快注意到了他, 而这个偷窥狂也凭着某种对目光的灵敏度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冲向升降台的边缘—— 风见开了枪。毫不犹豫地,他开了枪。 这次没有人再对他伸出什么援手。恶念结出的果实在生命之树探出的青翠枝条上停留了片刻, 终究还是咕咚一声坠进了地狱。 在他挣扎的过程中,不知道启动了些什么机关、激活了什么剧场中的过往录音,又或者干脆就是这剧场里混进了什么较为缺德的人工智能, 童谣声响了起来。 [小老鼠, 上灯台, 偷油吃,下不来,]稚嫩的合成童音用力地说着,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夸张, [叽里咕噜滚下来。小老鼠,上灯台……叽里咕噜滚下来……] 没有看见第三个人。但风见毫不犹豫地执行了命令:离开现场。 视线里没有第三个人,没关系, 通讯频道里也不会有第三个人。他的判断不重要,他是对讲机意志的延伸:他的上级要他撤离。 正准备看他们大战三百回合再出去捡漏的伏特加:“嗯?怎么跑了?!” - 伏特加站在门口,垂头丧气地恭迎伟大的琴酒来到他忠实的现场。天啊,他只是想借着组织承包了这里的东风,来剧场找找看有没有发剩下的周边、顺便据为己有,怎么会遇上这种事! “警察?”琴酒只说了这两个字。 可怜的大块头司机吓得原地立正,“大大大大大哥,我不是啊?!” 琴酒:“……我是说,刚才闯进来的家伙。” “哦?哦哦!”伏特加被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了,头顶的礼帽被顶高了几厘米,完成了一次以蒸汽机为标志的小型工业革命,“应该是吧,听他说了一句‘通缉犯’这样的话。” 披着长发的男人已经大踏步地走到那具从天而降的尸体前。他甚至没上手翻动,只是用靴子踩着那家伙看了一眼弹道,连死人的脸都懒得看,“杀伤力不强,确实像是日本警察的配枪。” “那,我们去追杀那家伙?”伏特加跃跃欲试——毕竟如果追杀的话,就又可以替大哥开车了!还是驾驶位适合他啊! 琴酒却摇了摇头。他的唇角有笑容缓缓提起,很尖锐的弧度,像死神的镰刀。 “把升降台天梯上留下的脚印擦掉,”他对着那家伙摔下来的地方扬一扬下巴,“地毯也换一下。别让其他任何人知道这里发生过的事,明白吗?” 伏特加很想说不明白,但他依稀明白这时候不能说不明白。于是他缓缓叹了一口气,任劳任怨地爬上去清理痕迹。上面很干净,除了鞋印没有留下什么别的痕迹,而且伏特加不懂中文,这里也不会有鞋印梗;伏特加勉强完成了家政工作后,尽可能灵活地爬了下来。 “咦,大哥,”伏特加低下头,看着地毯上不知何时出现的许多小洞,又抬起头来看看他大哥,发现琴酒也没点烟,“这家伙临死之前抽了一根烟?” 虽然没在吸烟,但琴酒深深吸了一口气。 “临死之前能抽一根烟,”琴酒多少有点刻薄地说,“那可真是福气。” 伏特加:“……我又犯蠢了,大哥。” “是强酸,”琴酒用皮鞋尖打拍子一样在这疏松多孔、吸入过无数旋律的剧院地毯上踩了踩,像是要榨出一首经典悲剧曲目来,“这家伙外套里穿的还是病号服,应该是刚从医院逃出来,大概从医院检验科偷到了强酸。他应该用强酸在升降台上做了什么,然后就被警察一枪打了下来。那警察枪法还不错,‘樱花’这种手枪,能做到这种程度不容易。”* 琴酒解释得能算是很耐心,伏特加很快明白过来,“所以,他是专程来这里破坏升降台的?” “没错。” 而大哥不许任何人说出这件事,这样的话,除开我们两个之外,知道升降台被人动了手脚的就只有日本条子。那么,也就是说—— “如果演出那天升降台没发生故障,”伏特加恍然大悟,“就说明我们之中一定有条子派来的卧底!” 琴酒点头,“在剧场安好监控,盯紧升降台。” “……可是,”伏特加想着那个在舞台上蹦蹦跳跳的小偶像,还是多问了一句,“要上升降台的那个。那不是贝尔摩德想要的人吗?” 他得到的回答只有一句话,“不关我事。” - “不是我,”诸伏景光对幼驯染摇头,此刻他们所处的是威士忌三人组都有权限使用的安全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和小遥……安室遥,一个多小时之前就完成了最后一次排练,离开了剧场。如果那个剧场里有其他人,也绝对不是我们两个。” 降谷零闭了闭眼睛,“那就是组织的人。虽然不知道除开风见和那个通缉犯之外,那时候进入剧场的人是谁、有什么目的,但之后,监控看到了琴酒的保时捷356 A驶向剧场……叫他过去的只能是组织的人。” “也就是说,”诸伏景光在地图上代表剧场的位置画了一个G,“琴酒知道有人进入过剧院的事。据风见事后回忆的内容,他当时有提到过‘通缉犯’这样的字眼,我们必须假定琴酒知道,入侵的人是警察。” 想着风见提到通缉犯上过升降台的事,降谷零未免有些心不在焉。看着幼驯染画下的G,他下意识接过记号笔,画上了一个A,“琴酒开的不是大G,是保时捷356 A。” 诸伏景光:“……零,这是Gin的G。” “啊?哦……”降谷零有点尴尬,“不好意思,景。” 那双猫眼有点无奈地弯起来,随后,降谷零感到右边肩膀被熟悉的力道捏了捏。真奇怪,方才夹着对讲机同风见对话过后,那一块肌肉就一直紧绷着,像是被坏消息击发的电光焊住了;然而,只是被景光这么轻轻巧巧地一捏,他就放松了下来。那种紧绷感就像是水滴从皮肤表面挥发一样,简简单单地散去。 真是神奇啊,景。 “零,”神奇的诸伏景光仍然眯着那双能看透一切的蓝眼睛,“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告诉我?” 降谷零像是没办法一样低下头。诸伏景光知道,这就算是他在点头了。 “升降台,”他说着,在地图上画下一个T形痕迹,“风见告诉我,剧院的升降台被动过。就是——演出开场的时候,主唱登场要用到的那个升降台。” 诸伏景光愣住了。一个通缉犯登上过升降台,足足有十米高的升降台……片刻后,他与幼驯染同时开口—— “他很可能对升降台做过手脚。” “我们绝对不能去检查升降台。” - 他们的对话又进行了半个小时,没人知道波本和苏格兰到底在安全屋里说了什么。莱伊只知道,走出安全屋的时候,波本的脸色极其难看,然而苏格兰却面带微笑。他急着去安全屋拿东西,因此明知气氛不对,还是走进了安全屋。 这两个家伙好像真的吵起来了,甚至把涂写过的地图丢在桌面上,连用过的记号笔都没有盖好笔帽。莱伊反复确认了地图上没有任何隐藏信息后,看着上面的三个字母发起了呆。 “G、T、A,”莱伊皱眉,“他们是玩侠盗猎车的时候吵起来了吗?” -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宿主,]系统第一时间把剧院发生过的事情一股脑地输出进了宿主的大脑,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头疼不头疼的了,[本系统全都看到了,那个混蛋用强酸泡了安全绳!表面看不出什么问题,但是那东西根本没办法承重!小遥不能再去演出了,不然就会从上面掉下去的!] 原来是这样,最后竟然是这样。半长发青年有些想笑,又觉得有点悲哀。他想起他们五个处理过的第一起事件,想起被安全绳吊在半空中的教官。 这一次,他们五个不能一起穿着属于警察的制服出现。所以,这一次不会再有一颗剩下的子弹。原来是这样啊。 [宿主,你想什么呢?!]电子音不敢相信地发出哀鸣,[虽说都是小女孩,但那是安室遥又不是全红婵!十米的台子,安全绳断了哪里还有命在啊?!] 百忙之中,萩原还是捂住了脸,“……对不起,系统亲。但是,全红婵是谁?” [一位伟大的跳水运动员,不是乐队那个跳水,而且这不是重点,]系统漠然道,[总之,您绝对不能再让小遥去演出了!让她逃走,接受莱伊那什么计划、自己逃走,都行!反正就是不能去!] “然后呢?让琴酒坐实他的怀疑,葬送小诸伏他们卧底的努力?放弃引出普拉米亚的机会,让她从一枚弹道确定的子弹变成一枚位置未定的地雷?” 系统的声音异常尖锐,[普拉米亚绝对不会变成地雷女!而且,您不是一直想要保住小遥的吗?您不是把她当女儿、当小女孩、当一个人来看待的吗?她接受了黑羽快斗的友情、相原姐姐的感激、宫野明美的关爱,甚至、甚至是来自一个人工智能的爱与羡慕——您怎么能牺牲她呢?!] 它在激愤中连环输出了一大段话,甚至一时间都忘记捕捉宿主的反馈;等到它终于开始注意宿主时,才发现那个半长发青年竟然在笑。他的表情和谁很像,特别是在被月光映亮的时候,和什么时刻的谁很像—— “我是把她当成一个人去塑造,小初,用我的一部分去塑造她。” 名为萩原研二的个体笑得很好看,简直有不输偶像的闪耀,“我也是一个接受过友情、感激、亲情、关爱、羡慕的人。” “但即使是我,”他近乎严酷地说,“甚至,即使是被我投射了友情、感激、亲情、关爱、羡慕的人——” “也不是不能选择牺牲的。你早知道这个,不是吗?” ——临死之前能抽一根烟,那可真是福气。 系统从数据库里调用出琴酒稍早些时候,在升降台下说的那句话。它也终于调出了能在临死之前抽一根烟的人,调出了平静的笑容,调出了为更高的利益而不回头不后悔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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