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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即将到来的明天的比赛? 这是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混杂着暗暗的期许与微妙的担忧,他仿佛一个黑夜在山谷里踽踽独行的人,朝着星子指引的北边试探前行,一面担忧自己是否在暗夜中迷失了方向,一面期许着曙光乍亮、霞光四起。 怀揣着这样的心情,他终于入梦。 这次他的梦里纷纷扰扰,上一世与这一世的时光如破碎的镜子,每一片都在反射着光,他几乎要在这错综的光线中忘记自己究竟身处哪里—— 是在那个炙热得仿佛一踏上去脚就要烧起来的夏天的球场吗,自己的泪好像都要流干了,跪在地上抓起了一把黑土,而那讨人厌的摄像头无处不在,他听见有个记者好奇地在说,青道的这个二年级投手哭得比三年级选手们还要更撕心裂肺呢。 还是在对手的主场,他第一次在正式比赛时不是与那个人搭档。对手粉丝所在的三垒侧源源不断地发出呐喊和喝倒彩的声音,而一垒侧几乎没有观众,只零星坐着看热闹的观众冷漠地喝着手中的碳酸饮料。他看着几乎要贴近本垒的击球员,对想让他投外角球的捕手缓缓摇了摇头。他想,如果是那个人,一定会有和自己一样的想法。 然后他听见从遥远的地方响起那个他无比熟悉的声音。 “别忘了啊泽村,我也是你的领航员呢。” 于是这些破碎的,把他掌心划出纵横交错痕迹的镜子碎片都消失不见了。那些焦灼、茫然、不安也消失不见了,他不需要远在天边的星子来指路,他只需要踏踏实实地踩在地上,那个声音会引领他、带着他—— 这可不是泽村第一次听御幸一也说这话,上一世时他也听过同样的话。 在他看了那些言辞凿凿的报道,气急败坏要找媒体说个明白时,那人就好像他肚子里的蛔虫,一通电话过来就让他立即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地赶往医院去给人削苹果。而那个躺在病床上只负责张嘴的人犹不知足,边看他忙边嘴上不停,“听说给生病的人削苹果,一旦皮断了,这个人的病就好不了了。” 他只得把苹果一整个儿塞进这张乱说话的嘴里,“你可快闭嘴吧御幸一也!” 哪知那人眨眨眼,从容地拿走苹果,“我怎么能闭嘴呢?我可是你的领航员呢!” 他当时被各种事情烦忧,没能从这半玩笑的话里听出恋人的真心实意,也没来得及体味话中意思便被狡猾的恋人牵走了话题。 而这次—— 他从黑暗中站了出来,与他一起站在了光亮之下,看着他的眼睛说出了早在上一世他就想对他说的话。 “谁需要你这个自大家伙引领啊。应该是站在你身边,我们两个人一起……” ——走向那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新世界。 “反正我比你高,如果你非要站着那就站着好了。”他的一本正经好像逗乐了其实本来也想装正经的御幸,或者其实这人只是为了掩饰自己微红的耳根,故意说起俏皮话来。 他还没来得及对对方话中措辞感到愤怒,就感到一个湿润的、温暖的东西覆在了自己的唇上,带着夜晚秋风的清凉、远处如绸缎般河水的柔软,即使一触即分,也令他的心脏仿佛也包裹了一层柔软又甜蜜的糖浆。 “否则我就亲不到你了。” 比赛当日是个大晴天。 青道与成孔比赛之后,便是市三大与药师的比赛,两场比赛的冠军将获得决战春甲门票的资格。 天气是真的不错。 泽村作为先发投手和御幸在牛棚里投了几个回合,就已经感到浑身都热了起来,他只觉得指尖都充满了力量、身体也倍感轻松,忍不住就要仰面朝着湛蓝湛蓝的天空大吼两句。 天空恰有飞机疾行而过,尾云拉起一道美妙的弧线,像棒球被击中后、穿越中外场所划起的弧线。那弧线联结起了球场的此处与彼处,联结起了青道与他们的对手。 他的目光随着捕手的一起,落在了对手的选手区。 本来应该算老司机的泽村被昨天晚上一个浅尝辄止的亲吻搞得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害臊得要死,今天只要一和某罪魁祸首站近了,心脏就受到一种不可名状的力量鼓舞开始胡乱跳起来。但此刻他也顾不得自己忒没出息,凑近了御幸的耳朵,“你看他们的体型就知道他们很凶了!” 他举起自己的胳膊比了个大力水手的pose,似乎恨不得自个儿的体型膨胀成两个泽村荣纯。 “你这么灵活、这么聪明的人,要用巧劲和他们对抗。” 棒球比赛中少不得会受伤。事实上在所有运动员的生涯里,总会有大大小小的伤,这些伤仿佛是他们的徽章、承载了汗水与骄傲,又仿佛是疤痕、铭刻了泪水与遗憾。他当然不会天真得让御幸一也放弃拦截、避开对手的撞击,他与他同样无比贪心地渴求着胜利,也因此只能反反复复地叮嘱,同时告诫自己—— 投得刁钻些,尽量不要让那个大块头上垒。 “是、是、是。”对他煞有介事的“教导”已然免疫,御幸笑嘻嘻地边回应他边往休息区走,“不用担心,今天的幸运星座是天蝎座。” “什么御幸一也你居然也关心这个?”他大吃一惊后在脑中回忆了一番,赶忙追了上去,“才不是吧,明明是双鱼座——我绝对不会记错的!” “泽村荣纯心中版本是这么写的,可能和电视台有点出入。” 御幸一也的眼睛在挡风镜后弯成了两道月牙,回头用手套敲了敲气鼓鼓的投手的脑袋。“啰里啰嗦的投手大人,嘴巴上可以挂油瓶啦! “走吧,去做那个吧。” 泽村顺着御幸的目光望向休息区前方,青道队员依然围成了个圈,留了两个人的位置等待姗姗来迟的投捕二人——等得不耐烦的仓持看向他们的眼睛已经要着火了。 “王者的呐喊吗?” “不,挑战者的宣言。” 青道与成孔的四分之一比赛正式拉开帷幕。
第28章 在泽村当上职棒选手后,他也曾与御幸一起看过甲子园的比赛。 那个年代已经不是一个王牌投手就能掌控全场、进而夺冠的年代了——强豪学校都有针对性的训练方式与营养食谱,发球机也可以投出直球与变化球供球员训练。尽管金属棒与棒球的重量都没有发生改变,投手已经越来越难单纯通过投球本身而打败击球员,投捕之间的策略、以及继投的素质变得更为重要。 在他们看过的一场比赛中,甚至作为先发的王牌投手只投了两局就被换下了场。 摄像镜头给了被换下场的投手一个短暂的特写,泽村对少年面上显见的挣扎与不甘感同身受,便与身旁的御幸感叹,“让出投手丘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了,没有之一!” “你和他不一样。” 第二局下半,成孔更换投手。 从大块头的继投小川常松站上投手丘的那时起,本来聒噪地唱着跑调应援曲的泽村突然住了口。 三棒小春被状态还未调整好的小川四坏送上垒后,四棒御幸上场面对的就是满垒的极佳状况,然而泽村恐怕自己都不知晓自己的背挺得有多僵硬——他脑中什么也没想,只觉自己的全部神经都集中到了眼与耳上,甚至仿佛听到观众席上有人嬉笑着评价。 “这个大块头,似乎一动脚,整个比赛场地都跟着动了动呢!” 他因而神经质地朝他所以为的观众席方向瞪了眼,却落在了正巧站在北边的降谷身上。对方似乎挺纳闷他的动作,后又自顾自地理解为来自竞争对手的挑衅,于是也不甘自弱地与他怒目对视。 他也因而错过了—— “触身球!” 他触电般直了身体,急急地将头转回面向球场的方向。比分板上他们已经又得了一分,而御幸一也没事儿人一样扔了球棒朝一垒迈进。 他的心是钟摆、是船桨,来回摇摆,上下找不到支点,他有点焦虑地用手死死扣着休息区的栏杆,连身后队友对他担心的问话都没听见,倒是眼尖地瞧见背对着他的方向躬身站在垒包旁的御幸右手绕到背后,竖起食指与中指晃了晃。 于是他扯了扯嘴角,总算是露出了笑容。 小川常松找到自己投球节奏后,凭借通杀了右打手与左打手的螺旋球,成功阻断了青道气势汹汹的进攻,让他们的比分停在了“5:0”的位置。而至此已是两局攻守交换,青道都未再拿下一分,倒是尽管泽村与御幸以变化球为武器、尽力化解了一次又一次成孔势如猛虎的进攻,却仍然在第五局上半开场被对方四棒击出了全垒打,丢了2分。 5:2。 丢了两分后,泽村一反常态未像往日朝队友喊话为自己、为队伍打气,而御幸也稀奇地没有喊暂停。没人知道本垒与投手丘的投手与捕手用视线交流了些什么,但从投手的下一球他们就能看出他并未失控——球非常有威力,角度也非常刁钻,稳稳地落入了捕手手套中。 泽村还保持着投球的姿势,因为微微仰着头,使得额头的汗水不停滑下,沾在他的嘴角——他伸出舌头微抿,又咸又苦,和泪水的味道没甚差别。只一球而已,他身后的队员已经迫不及待地欢呼给予他鼓励,但他的视线穿过刺目阳光的阻隔,落在本垒的捕手身上,他仔仔细细地瞧了——可不要小瞧专注于打者还能发现跑垒员异动立即牵制的投手的视力——御幸一也那家伙眼睛里一丝笑意也无。 可他也没心思去分析恋人是否反常、脑子里又有什么他无法控制的幺蛾子,光是把力量集中在手指尖、注意击球员的动向已经用尽他所有脑细胞了。白色的棒球就像幼时他在林间玩耍扑过的蜻蜓,在雨水充沛的季节低飞穿梭在一丛一丛灌木之中,他若稍微不留意便跑得没了影儿——然后他再也寻不到它们了。 因此他必须得,全神贯注地、一丝不苟地捕捉球的踪迹。譬如说现在的这个地滚球——他毫不犹豫地身体前倾、向前一扑,牢牢把球抓在了手中。 “三人出局!” 裁判的声音大概是终于肯落下的雨水吧,蜻蜓被他收拢进了捕虫网,天空也如被拧开的水龙头,雨水哗啦啦被倾倒向大地。 他张了张口。 而他的捕手已经朝他跑来,一把拉起他,推着他朝休息区走去。 与队友对他失了两分后成功守下的褒奖不同,御幸一也尽管温柔地扶着他的后背,说出的话却不怎么好听,“你在紧张些什么?” “御幸一也你好不讲道理!你是无视了我后面成功送走了两个击球员,只记住我不小心丢的两分吗!不是你和我说的,站在投手丘上不可能一分不丢——重要的是如何保持坚强的心,稳定地投下去吗?” 他比御幸略微矮了一截,斜睨对方这动作做起来一点其实也没有,何况他确实没有什么底气,争辩的话听起来有点不那么理直气壮,也不和御幸对视,低着头可能在数地上有几粒沙子,只是话说完还是小心翼翼地抬头觑了对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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