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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舔干净嘴唇,正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忽然听病房门嘎吱一声,一道稳健的脚步声传来。 靴子叩在地板,发出冰冷的笃笃声,暗红色的披风在甲帛间摆动,来人身形挺拔,白发用红绳束起,正是景元。 郁沐的筷子悬在空中,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饭送来就好了,人怎么跟着一起来了? 这间病房是不是风水不好,为什么每次他睁眼都能看见巡猎令使。 说好的在加班呢,加到医院来了? 景元无视了郁沐怔愣的表情和眼底显而易见的疑问,自然地走到病床旁,拉过一张圆凳坐下,拿起空碗筷,夹了一枚叉烧包,咬了一口。 他动作实在太流畅了,毫不迟疑,仿佛本应如此。 “你,你等等。”郁沐面色呆滞:“你怎么就吃上了?” “嗯?”景元的金眸朝他瞥去:“我付的账,我为什么不能吃?” 郁沐又道:“合着你点这么一桌子是给自己吃的?” “怎么会,见者有份嘛。”景元笑道。 好有道理,郁沐一时间不知何言以对。 山楂的酸甜和叉烧的咸香恰到好处的融合在一起,酱汁醇厚,酥皮一咬就破。 “美馔阁的新品看来又要一笼难求了。”景元中肯地评价,话毕,看向郁沐,金眸璀璨:“你不尝尝?” 被景元忽悠,郁沐夹起一个新的,尝了一口,吃着吃着,突然反过劲来。 不对。 他一个建木化身,为什么要和巡猎令使拼一桌吃饭?
第29章 鳞渊境。 再次踏上鳞渊境外围的沙滩, 古海的浪潮因龙尊的涉足而汹涌,持明清冷的气息缭绕于旁,令丹枫心绪难平。 显龙大雩殿的沧桑和恢弘没有丝毫改变, 他缓步踏上石阶, 站在龙尊雕像前。 他曾数独以长枪劈开海潮,可如今,此地沉寂冷肃,不予他的目光以半分回应。 不知持明族如今情势怎样。 丹枫进入禁地, 掩藏气息, 在海潮中穿梭。 古旧的宫墟中,硕大的莲花状植物承托持明卵, 卵中奇光浮动。 丹枫龙尾一摆, 轻盈地凑近,只见一只带蹼的小手轻轻压在珍珠质地的晶壳上, 若隐若现。 丹枫抚摸着半透明的晶壳,动作轻柔,生怕给对方带去分毫损伤。 这是一枚即将蜕生的持明卵。 古海波涛声摇晃,流水般的欢欣和遗憾从指尖传来,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抱歉。” 丹枫声音低沉, 垂眸,将额头轻轻贴在卵壳上,长发随波涛浮动, 片刻后, 一阵喧闹打断了他的哀悼。 “得快点把这墙垣修好, 再过一会仙舟那群人要来了。” “北部的回廊拼不回去了,这可如何是好?” “先放着,赶紧把门口的碎石运走, 还有东边的刀痕,找人补一补……” 丹枫躲进持明卵群,藏身于宽阔的莲花叶片后,仔细聆听。 是一队路过的持明工匠,忧心忡忡地交头接耳。 “你说,这事儿到底怎么回事,禁地怎么会突然塌了呢?” “还惊动了仙舟那边,要派人来查呢。” “荒谬,我持明族禁地怎能允许仙舟人踏足?” “龙师今早就去了神策府,这会还没回来,估计是发生大事了……” “先是龙尊失踪,后是禁地坍塌,没准,改天这建木就活了呢?” “瞎说什么呢你……” 禁地,坍塌? 丹枫面色凝重。 虽说龙师素来短视,昏聩无用,但再怎么无能,也不致连禁地都保不住。 他潜入水下,乘着海流,利用妙法悄然打开禁制,上浮,刚一抬头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许久不见,家里的禁地是被炮轰了吗? 原本庄严的祭坛满是断壁残垣,外围砖石林立,地面遍布浅壑。 高处的围柱被整齐削断,到处都是锋利的刀痕。 丹枫避开人群,潜入偏僻角落,抚摸石柱上的痕迹。 禁地的砖石是受持明秘法保护的,力度不够的雕凿难以在其上留下刻痕。 可这些刀痕方向凌乱,深度不一,线条笔直,并不是刻意为之。 反倒像被大范围的挥砍波及所致。 有人曾在禁地上空战斗。 丹枫靠在石柱的阴影中,捻着手中的石块,分析目前的线索。 龙师去了神策府,是仙舟对禁地一事兴师问罪? 可,为什么。 仙舟表面上不是一向秉持不过度干预持明内务的原则吗? 难道说。 “景元得到了某些与持明有关的确凿证据。”丹枫思来想去,只有这一种可能。 他了解景元,对方深谋远虑、心思细腻,有运筹帷幄的将才之能,就任神策将军虽与他的志向不符,但眼下仙舟能斡旋各方、稳住局势的,恐怕只有景元了。 要去神策府。 丹枫在几秒内下了决断。 龙师无用,无法倚仗,他虽铸成大错,愧对龙尊职责,却不能抛下此事不管。 万载岁业的负累已形成枷锁,捆束在这颗龙心上,无法挣脱。 他走出阴影,跨过一截断石,忽地一顿。 一道奇异的勒痕吸引了他的注意。 厚重灰败的巨石表面,蜿蜒着几道交叉的痕迹,像是某种绳索,亦或是藤蔓,轻易割穿了坚固的石体,留下一条粗细不一的沟壑。 他俯身,沿着石柱表面的凹痕内部摸索。 并不平滑,部分位置有缠绞时的螺旋纹路,弧度残留明显的断层感,少部分则是被什么东西粗暴地嵌入、撑开、产生大片龟裂。 像是海类生物的触手,或者,植物的枝条。 …… 枝条? 丹枫一怔,记忆中的阴云卷覆而来。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片旷古哀绝的战场,孽物的阴影浓重、低沉,碾压着他的呼吸。 孽物半跪在地。 它的树枝长角嶙峋、粗壮,枝杈末端尖锐,意外触碰甚至会产生痛感。 “丹枫很漂亮,喜欢。” 那平淡的、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在记忆深处不断回响,一遍一遍。 是它,那个脱胎于倏忽骨血的丰饶孽物。 丹枫的心脏激烈地跳动,他松开掌心,手中把玩的石子已成齑粉。 绝对是它。 —— “将军,要不我把这间病房留给你,我去隔壁?” 连续三天早晨起床见到景元,郁沐对面前的珍馐美馔已经完全失去了胃口。 景元为什么,这么闲? 他咬着筷子尖,郁闷至极,偏生身旁的景元浑然不觉。 “何出此言?”景元甚至反问。 “这风水不适合我。” “郁卿在这里住的不舒服?” 景元放下筷子,晨光落在银铠上,依稀可见其上斑驳细纹。 “整天除了读书就是看报,连楼下花园都没去过,您说舒不舒服?”郁沐直白道:“将军这是让我养病,还是变相监/禁?” “郁卿言重了,只是最近外面风波不断,你抱病未愈,不宜走动。” 景元给出了合理的解释。 景元这话倒不是骗人。 医院坐落于长乐天外围,与郁沐家恰好是相反方向,与神策府遥遥相望。 作为仙舟权威的大型医院,占地面积极广,有三个相通的院区,郁沐所在的特诊住院部位于最里侧,环境清幽,人流较少,适于休养。 近几天,仙舟的局势又翻了新,即使是每天只靠新闻报纸打发时间的郁沐,也能在民间小报中探听到不少信息。 比如三天前神策府夜半被流星砸中、流云渡紧急戒严、持明族工匠集体休假。 比如在街头巷尾骚扰居民乱发小广告的自称某秘传人士,最近都销声匿迹了。 民间舆情不断,流言蜚语甚多,公文堆满桌案,本该坐镇神策府的景元却雷打不动地跑他这里吃早饭。 实在荒唐。 “将军,十王司已经证明了我身份无异,我应当拥有自由活动的权利。”郁沐的语气稍重,态度严肃而诚恳。 景元靠在椅子上,脊背挺直,金眸垂敛,似在思索,不久,他从容道: “郁卿,我记得,你曾在倏忽之战中担任过军医。” 郁沐确信自己在丹鼎司的档案上写得很清楚,并经过地衡司的核查,准确无误:“是,将军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在哪片战场?”景元流露出温和的好奇心。 “工造司南部,从事急救工作,偶尔负责在歇战时运送伤员。” “你见过丰饶民吧?”景元又道。 郁沐无奈地耸肩:“将军,仙舟战争连绵,没有哪个长生种没见过丰饶民。” “丰饶民形态万千,种族各异,仙舟巡猎追迹千载,难免有所疏漏……即便联盟付出不计其数的牺牲,才最终将重犯倏忽关押,也无法得知幽囚狱监牢最底的囚锁匣中,封印的是不是他。” “这样说虽然有耸人听闻的嫌疑,但若是,有什么东西在仙舟疏忽之际借丰饶令使的胎骨再化重生,掌权者却不得而知,这艘仙舟,又能行至何时?” “或许,罗浮会在某个平凡的日子里猝然倾覆,如仙舟苍城那般……” 景元语速放缓,璀璨金眸犀利,话音如有千钧,沉甸甸的,压得人透不过气。 “郁沐,你觉得呢?” 室内一片死寂。 屋外阳光轻柔,照亮病房内漂浮的细小尘埃,铺洒在郁沐发间,细微地闪烁着。 病号服洁白,衬得郁沐整个人松弛又惬意,浅褐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情绪。 他一如既往的平静,淡漠,事不关己。 “这不是我一个平民该考虑的问题,将军。” 郁沐直视着景元的眼睛,迎上对方充满压迫感的目光: “这艘仙舟上的长生种,有运气行过漫长岁月、于寿数尽头被十王司接渡的人寥寥无几。它们不是熔化在战争的烈火中,就是死于猝然发作的魔阴身,「这艘仙舟能行于何时」,这样宏大的问题,不值得渺小的蝼蚁们考量。” “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直到无法抵御的覆灭来临那天,在此之前,只要日子还能将就,就没必要杞人忧天。” “至于那些足以影响仙舟的灾难,就交给大人物们来担惊受怕了,对吧,将军?” 郁沐轻眨眼睛,难得流露出一点笑意。 景元敛去眼中锋芒,无奈轻笑:“郁卿可真是豁达。” “能者多劳而已,将军既是帝弓亲授的神策将军,考虑得自然比我们多一些,而且……” “于危难中力挽狂澜、拯救仙舟之类话本上才会出现的桥段,从来都没有小人物的身影。” 郁沐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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