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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及此,穆祺两眼一黑,巨大的后悔立即涌上了心头。 ——他当初怎么就那么嘴贱,非要答应下这个差事呢? 当然,现在的穆祺非要指责当初的穆祺不小心,其实也不太客观。总的来说,在时空管理局及历史直播网站中混了几年之后,作为半资深员工的穆祺已经很熟悉这个体系的尿性;当系统试图引诱他参与某位甲方委托“疏导心灵”的新项目时,他其实是惩于前车之鉴,果断表示了拒绝的。但后来,但后来…… 唉,谁叫人家给得实在是太多了呢? 所以,这也不能太怪几个月前的穆祺太不坚定,而实在是甲方的措辞太过于狡猾。那一份由系统转交的地府公告修饰得非常完美,只是声称幽冥淤积了不少执念深重的灵魂,希望能借用凡间的力量为他们提供心理疏导,重金诚邀有识之士大展身手云云——整篇公告的行文又轻松,又随意,真仿佛只是在阳间招募一个带团旅游的导游,带着孤独的鬼魂们四处参观景点,在阳光下调节调节心情而已;至于其余一切的琐事,都可以由地府这个甲方“全权负责”。 工作轻松,保障得力,预算又充沛得不可思议(每个月三十万!)。这样的好事实在是没有办法拒绝。穆祺虽然没有和地府打过什么交代,但还是半推半就的接下了差使。 不过,在任务之初,他也曾经感到过隐约的不妙。地府的公告中只说了会送一些执念深重的魂魄到阳间改造心理,并没有划定具体范围;而直到签订合同之后,系统才亲自将客人领来——三个身着便服的男子,两个稍大,一个则甚为年轻;三人进门后左顾右盼,以某种古怪的茫然打量着四面的装潢,一看就是在地府待久了不知世事的古人。 虽然茫然无措、默默无言,但三人顾盼时目光炯炯,神采英毅,气度仍然非同凡响。穆祺在时空穿越局混过几年,非常熟悉这种神态,不觉发问: “不知这几位是?” 三人并未回话,大概是听不懂他的意思。还是系统代为介绍: “领头的是刘先生,后面两位是卫先生与霍先生。” 穆祺心头一跳,勉强笑了出来: “刘、卫、霍?这倒是挺巧合的哈……” “不是巧合。”系统毫不留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你要接待的,正是大汉孝武皇帝刘彻,大司马大将军、长平侯卫青,大司马骠骑将军冠军侯霍去病——依照先前签订的合同,你需要陪伴他们四处游览,设法消除他们的执念。” “消除他们的执念?”穆祺语气发飘:“消除亡者的执念,那不是——那不是地府的工作么……” “正因为地府无法完成任务,所以才会委托给阳间。”系统平静道:“幽冥负有审判亡灵的使命,但部分恩怨深重的亡灵很难评价,判决的结果往往也不会被当事人认可;特别是某些执念深重、唯我独尊的超一流人物。考虑到他们的身份,强行施压是不合适的。因此地府希望能以柔克刚,说服他们改造思想,自愿接受判决。” “那这三位就是……” “这三位就是改造任务试点。”系统解释得很清楚:“在滞留的亡灵中,武帝的表现格外的——突出——,所以地府希望由他们三位来打头阵,做初步的尝试。当然,为了完成试点,地府愿意完全配合工作,尽最大努力提供方便,并愿意在事后支付巨额的报酬——这些都在合同中载有明文,绝不会打半点折扣。” “——那么,穆先生,你应该明白你的任务了?” 穆祺目瞪口呆,看一看语气平淡的系统光团,再看一看默不作声、神色冷漠,但每一寸纹理都能看出“刚毅果决”四个字的三人团——终于,他的脸色慢慢变绿了。
第2章 在刚刚接手以武皇帝为首、卫霍扈从的大汉地府旅行团时,一切其实都还非常正常。虽然有地府的强力保证,初来乍到的大汉天团依旧保持了应有的谨慎,开始几个星期里汉武帝与卫青霍去病等闭门不出,只是缩在家里观摩现代生活的常识,孤寂冷漠而遗世独立,除了吃饭睡觉以外,几乎再没有半点动静。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在地府中沉寂了千年的魂魄,俨然已经进化到了无欲无求的地步。 这种千年孤魂远隔尘世的做派,倒搞得做东道主的穆祺相当尴尬。地府将皇帝的魂魄送到现代,原本是想借助先进生产力的震慑来改造改造他们封建保守的大脑。但老古董缩在家里一步不出,再牛皮的生产力也无可奈何,改造的前景相当之渺茫。所以穆祺绞尽脑汁,终于劝得皇帝迈出大门,实践他这几个星期以来学到的那点常识——比如尝试着一个人到小卖部去买点零食。 在穆祺原本的设想中,应该先以生产力的差距降维打击,而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不愁不能劝服;他为此精心筹备,还按这个思路做了极为详尽的规划。但事实最终的发展,却与他的预料有了小小的偏差。皇帝倒的确在外面受了震动,以至于回来之后神色凝重,劈头发问: “你们这里有人要谋大逆?” 穆祺:“……什么?” “有人正在预备谋反。”皇帝重复道:“朕走到你说的‘小卖部’附近,看到有一群穿白大褂的在发药水,发米面,街上排了长龙。” 穆祺……穆祺嘴唇在艰难蠕动。他常年在直播网站内卷,对附近的情况倒不是很清楚,但如果只听这个描述…… “那应该是社区医院在做免费体检。”他干巴巴地说:“上下半年各一次,持身份证就可以检查……请陛下不要疑神疑鬼。” “体检。”皇帝道:“既然只是体检,为什么要发米发面,还要发药水?” “那应该是吸引老年人来体检的礼物。”穆祺道:“很多老年人不愿意排长队,如果能够发一点米、油、面,大家的热情就会高得多。” “喔。”皇帝轻描淡写道:“原来是白送的‘礼物’啊。” 这一句话不轻不重,甚至略带调侃;但正是这若有似无的调侃中,却隐约体现了皇帝的态度——在地府蹲了两千年的刘先生可能并不懂现代世界的高科技;但作为威重令行、纵横一生的政治生物,却没有人能比他更懂权力的逻辑: 白送药水,倒贴米、面、油?几千年来聚众造反,起步都是靠施符水送粮米拉拢的人心! 施符水、送粮米=预备谋逆,在地府漫长的岁月中,这个等式屡屡得证,几乎已经是不证自明的公理;只要闻倒开头的一丁点味道,就能迅速勾勒出后续聚众反叛冲州撞府、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一整个流程。所以皇帝看了一眼犹自愕然的穆祺,神色中几乎多了怜悯——显然,在他看来,这个负责在阳间接待的小年轻心倒是好的,但人也实在是太简单、太单纯、太天真了,以至于惊天大变的信号已经萦绕四面,居然还懵懂不知所措。 简单、单纯、天真的穆祺:………… 如果说在时空管理局的漫长实践中穆祺学会了什么,那大概就是不要随便纠正他人的三观。所以他沉默片刻,没有尝试扭转皇帝有关谋逆叛乱的认知,干脆换了个话题: “陛下在小卖部买了些什么?” “一瓶‘牛奶’,似乎叫什么‘旺旺’。” 穆祺喔了一声,倒并不感觉有什么惊异。在饱受各种声色引诱的现代人眼里,这种甜腻的饮料已经算不得什么稀奇了。但古人——尤其是两千年前的古人——显然还没有经受过现代食品工业科技与狠活的毒打;考虑到大汉宫廷的甜味剂尚且只能依靠蜂蜜及南方上供的野生甘蔗,那么皇帝被精心调配的糖分与脂肪所俘虏,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好吧,皇帝喝旺旺牛奶可能确实有点奇怪,但毕竟…… “陛下能让我看看小票吗?” 先前龟缩在家里培训了几个星期,皇帝对购物流程还是比较熟悉的,知道要索取小票方便什么“售后服务”,所以从口袋中摸了一摸,递过去一张长长的清单。 穆祺伸手接过,抬头就看到了消费总额: 【共计一千五百元】 穆祺:?!! 一瓶旺旺牛奶要这么多? 这显然不可能,清单随后附列了购物数量: 【旺旺牛奶,一百一十五瓶】 他瞪大了眼:“陛下买这么多牛奶做什么?” “分给等待那什么‘体检’的老者。”皇帝淡淡道:“不少人都带了孩子来排队,朕就多买了些赐给他们。” 穆祺颇为茫然:“……陛下为什么要这么做?” “朕不可以这么做吗?”皇帝反问道:“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可以发米发面,朕就不可以发几瓶牛乳了?难道还有何忌讳不成?” “倒不是有什么忌讳……” 这肯定不是什么“忌讳”,但平白无故的白送饮料的确很难让人理解,更不用说还生拉硬拽,非要和体检发油发面的福利掰扯在一起…… 穆祺忽地打了个寒颤。 ——等等,刚刚皇帝话里话外,反复影射,似乎都在暗示体检中心发面发油,是在“拉拢人心”、“图谋不轨”;这个逻辑是否真实姑且不论,但如果以此逻辑推断,那皇帝现在免费散发牛奶,又是有什么用意? 他脸变绿了: “陛下想干什么?” 皇帝随意瞥了他一眼,再没有回话。 接下来的几周里,皇帝多次外出,摆脱了地府沉闷几千年的郁气,适应了新时代的生活。在过往的阴影被一扫而光之后,老刘家历代祖宗根深蒂固的本性也暴露出来了——喜爱美食,喜爱衣服,喜爱各种花里胡哨的玩意儿;显然,这个光怪陆离的现代世界的确比少府、比桑弘羊、比所有的佞臣都更能满足皇帝的一切需求;所以,随之到来的,就是每个月疯狂上涨的账单。 当然,要说武帝有多么奢侈,那其实也不至于。他在现代待了几个月,每天定时出门,定时逛街最喜欢的居然不是什么琴棋书画高级料理,而是最纯粹、最刺激的生活方式——每天早上是旺旺牛奶,中午可乐炸鸡,餐后荔枝芒果,晚饭再轮番安排麻辣烫、火锅或者烧烤,中间偶尔还要拿零食溜溜缝——胡吃海喝,尽情享受,健康不健康先放一边,爽是肯定爽到爆的。 归根到底,人类就是由糖分油脂和热量所驱动的生物。在皇位上钟鸣鼎食四十余年,武帝早就对高级餐饮的那套虚头巴脑彻底脱敏了;在地府苦苦挣扎几千年后,现在能打动他的,只有最纯粹的刺激:工业化提取的鲜味物质、人工选育的高含糖量水果、凝聚化学家辛勤努力的海克斯科技。总而言之,垃圾食品。 食品工业的流水产物相当廉价,按原本的预算当然消耗得起。但要命的是,皇帝居然延续了先前的做派,炸鸡烧烤各色饮料一买就是一箱,每次消费几乎都要将周围的零食店小卖部清理一空,为附近的经济创造了取之不竭的来源;而这样匪夷所思的开销,用途也一直非常之简单粗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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