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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绝妙好辞!” 说实话,大家都是在皇帝手下混一口饭吃,跪舔皇权早已成了本能;但饶是重臣们数代为官,家学渊源,那纵使搜肠刮肚,自问也写不出来如此绚丽美妙的马屁、精美动人的比喻——几十年的经验积累比不上顶级高手的随意涂抹,这就是努力与天赋之间可悲的厚障壁。如此差距,不能不让人生出畏惧及敬意。 ——卧槽,居然写得这么好! 如此感慨完毕,另一个理所应当的感慨又从公卿们的心而生,不可自遏: “太不要脸了!” 当然,作为大汉朝廷的顶级精英,在鄙视完佞臣的无耻逢迎之后,他们也会注意到某些至关重要的细节。比如说新晋的丞相平津侯公孙弘,在仔细读完了二十页青词之后,就问了属吏一个问题: “这份青词,是单给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大臣都有?” 丞相府的属吏垂手道:“内外朝二百石以上的官吏,人人都领了一份。” 人人都领了一份,那数量就很可观了。公孙弘不动声色地想了片刻,慢慢开口: “这些方士,不容小觑。” “的确是不容小觑。”儒生殷忠恰巧奉命到丞相府办事,此时接了一句:“这王某真是惊才绝艳,只是人品太卑劣了!” 身为三百石的博士,殷忠也有资格收一份青词。他仔细读完,同样是叹为观止——这篇文章要文笔有文笔,要才气有才气,就是与昔日枚乘、司马相如相比,也是各擅胜场,但如此绝妙的文笔,怎么会写出如此谄媚的文字! “御四海而哀苍生,心为之伤”!这人到底是从哪里搜罗出的神奇比喻?泰山地府么? 当然,卑劣与否还在其次,关键是这样的心计才力,足以成为儒生的劲敌;所以殷忠殷切地望向了公孙丞相,很希望这位当朝儒生中最位高权重的大佬能慨然出面,对王某这种小人重拳出击。但公孙丞相沉默了片刻: “我说的方士,不是这个王某,而是那个穆祺。” 殷忠:??? “丞相,这穆祺连大字都认不得几个的,他只会一点诡秘方术……” 公孙弘再没有理他,他又转头去问丞相府的属吏: “老夫还听说,上林苑造出的纸张是可以买卖的;不知道为价几何?” 属吏恭敬道:“宣旨的使者已经交代过,说一枚铜钱可以买五张。” 公孙弘又默然了。他扫了一眼青词,平静道: “那就替老夫先买一千钱的白纸,用一用再说。” 总的来说,主攻上层路线的宣传思路的确是效用非凡,大获成功。在拿到青词文章之后,内外高官的确是大为鄙夷,乃至私下唾骂;但骂完喷完,却立刻派人到上林苑求购白纸——能在武帝朝大逃杀里混出来的人物,当然没有一个会是庸角,更不会看不懂皇帝送纸的暗示。当今天子喜爱潮流喜爱新鲜是人所共知的事情,如今全新的发明已经出现,满朝公卿怎么能够停止不前? 当然,相比起高层的小打小闹,纸张最大最深远的影响,还是发生在中低层的刀笔吏身上。案牍文书,琐碎繁杂,负责律令负责记录负责政令的书吏,一天到晚搬个几百斤竹简都是平常,与其说是舞文弄墨,不如说是工地下苦力;要改用丝帛是断断消受不起,但换成一枚铜钱五张的白纸,却是不难负担的恩物。对于这些小官来说,青词不青词根本无所谓,打听到这白纸能随意买卖,那就是托人情找关系也要到上林苑走走门路,买一叠白纸随时备用。 数日之间,这样的风气四散弥漫,就连五经博士……就连儒生盘踞的五经博士官署,也万难抵挡了。没错,方士奇技淫巧,君子不取;捍卫斯文,责无旁贷;但每天搬竹简劈竹简烤竹简,那确实也是太艰难了呀! 事已至此,情非得已,想必孔圣人在九泉之下,也会体谅他们这些后生的罢? 当月二十五日,方士造纸小团队于上林苑行宫谒见了他们的天使投资人,并汇报这一月以来的成果。虽然是仓促上马,但四人组配合尚且默契;其中穆祺负责提供创意、调试技术;卫、霍负责掌握流程、落实方案;刘先生负责四处旁观,阴阳怪气,以及帮他们改青词、拍马屁——四人紧密联合,已经将试制出的样纸销售一空,获利共计二十八万零三千大钱。 二十八万三千大钱,这也不过是皇帝随手赏赐重臣的小小开销而已。但如果考虑到前期投入——算上大规模雇佣民夫工匠的费用、采买器具的开销、几次实验失败的复盘——往最高最高了估计,统共也不过八千钱。二十八万比八千,这个投入产出比就相当之惊人了。 果然,天使投资人大汉皇帝陛下仔细读完了账本,表情渐渐开朗了: “这是一个月的获利吗?” 穆祺道:“这只是首批三百斤样纸的获利,后面还可大批生产。” 皇帝喔了一声,笑容愈发明显。二十八万钱的收入算不得什么,但持续、稳定、大规模的暴利生意,就非常能打动人心了。天下的文书卷宗有多少?天下皓首穷经的书生又有多少?只要将造纸术掌握在手,把控供应,不就等于凭空制造出了一个类似盐铁官营的买卖吗?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源源不断的经费、完全掌握在皇权手中的新金矿,无可计量的全新影响力。至尊笑逐颜开,甚至觉得穆姓方士乃至死鬼“自己”那两张讨人厌的脸都变得可以容忍了。他愉快地赞许: “你们做得不错。” “多谢夸奖。”旁观的刘先生冷冷开口:“不过,你之前也答应过,如果造纸术真有成就,你要答应我们一个条件。” 什么“做得不错”?居高临下,颐指气使,倒好像在场的都是他的臣子!长平侯冠军侯习惯了或许可以接受,穆祺可能太蠢了听不出来,但刘先生绝对能品出另一个“自己”的语气,并果断发动反击——他可不是“自己”的臣下,他们是同盟,是合作者,合作者提供的每一个帮助,都必须要获得同等的回馈;仅仅虚空画大饼,是过不了关的。 天子的笑容淡了:“你们想要什么?” 刘彻开门见山:“我们希望你撤销算舟车的赋税。” 皇帝:??!! 皇帝强忍不满,好歹没有说出“朕的钱!!”,他只是瞥了“自己”一眼,冷冷开口: “为什么?” “这种赋税搜刮太过,婪取无度,必定会酿成巨大的祸患。”刘彻绝不掩饰,也懒得为“自己”掩饰:“我们让你撤销此种赋税,都是为了你的统治着想,你不要不识好歹。” 天子:………… 显然,这几句话已经在刘彻心中憋得太久了,憋得是刻骨铭心,憋得是火冒三丈,已经化作了某种程度上的情意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老登报仇,从早到晚;自从在东市被那几个不知好歹的官吏悍然跳脸之后,刘先生日思夜想,每日都在挂念着复仇的爽快。不过,好歹是朝政中吃过见过的高手,他也深知小人的丑恶不过只是表因,朝他们发泄愤怒毫无意义,真正欺凌到他头上的,其实是他“自己”整出的恶法。 收拾小人容易,收拾制造小人的恶法却很难。算舟车当然已经沦为了苛税,但当初拍脑袋决定对运输工具征税,也不是皇帝吃饱了撑的没事干,而是打完匈奴后府库空空如也,不能不出此下策。要是依仗权力强行废除,不过是在另外的地方再制造一个恶法罢了。 正因如此,刘先生才百般忍耐,直到造纸术的盈利模式趋于成熟,才开口提出要求。在他看来,自己如此大度、如此宽容,已经够为另一个“自己”考虑了。另一个“自己”应该感激涕零,立刻应允才是。 但很可以,天子似乎没有体会到刘先生的温柔体贴,他的脸色迅速沉了下去: “算舟车一年的收入在八千万钱以上,是这区区几十万可以弥补的吗?” “造纸业同样可以扩大,几十万钱不过是小试牛刀。”刘先生道:“而且,造纸的利润,不仅只在官方那点案牍文书,还可以有更多的牟利手腕。” 天子面色冷漠:“什么手腕?” 按照事先的约定,穆祺咳嗽一声,上前解释:“我们造出的纸张,按质量分成了不同的层次。其中,普通类的白纸分为上等、上上等,超上等,等次升高一阶,价格上涨一倍。在超上等以上,还有精心制造出的特等纸,自带香味,纹理特异,还能防水防火——这样的纸张,售价在二十钱以上。” 天子皱眉:“二十钱一张纸?!哪个天生的蠢货会买这样的纸?” “平阳长公主府、窦太主府。”穆祺道:“还有陛下的舅舅,盖侯王信府上也买了八千张。” 天子不说话了。 当然,长公主及诸侯府再奢靡无度,也不可能是拿着钱送人的大怨种;他们之所以愿意在纸张上挥霍,一是看新晋幸臣的面子,二也是穆祺服务高净值客户的策略确实有效——他特意调整了工艺,可以满足客户对纸张柔韧度及延展性的所有需求;再通过更改纸浆配方,让纸张自带客户喜欢的纹理及香气,真正成为某种私人订制的“奢侈品”。 ——二十钱一张的纸很荒谬吗?两百万一个的包还没有说什么呢!
第30章 不过, 仅仅只推高品牌价值、榨取高额溢价,还不足以支撑对巨大利润的要求;穆祺捞钱的手段也远不止这么一点。在简单介绍了过往的营销思路之后,他又特别强调, 皇帝派来的小霍侍中(年轻版)勤学苦练,已经掌握了造纸术中基本的化学原理, 目前生产出的许多纸浆, 就是由小霍侍中亲手制备出来的。 “那又如何?” “我想, 虽然现在看不出来, 但这些纸浆将来肯定会有大用。”穆祺从容不迫:“以历史进程估计, 几年之后,霍侍中就将出征匈奴,声震天下了吧?等到他受封冠军侯, 我就可以推出冠军侯手制白纸(收藏限量版),一定能够大卖特卖, 卖出高价——如果再有亲笔签名, 那当然就更好了。” 一语既毕,宫殿内立刻陷入了沉默。被召集来议事的诸位同盟——两个皇帝, 一个长平侯, 以及某个倒霉之至、莫名被cue的冠军侯(地府版), 都以一种极为古怪,甚至可以称得上扭曲的表情看向了穆祺, 神色难以言喻。 “怎么了?”穆祺有些不满:“我可以告诉各位, 我说的话句句可靠, 都是经过实践证明的营销方略。实际上,也不只霍侍中一个人可以派上用场, 如果陛下可以把卫将军借给我,我还能再——” “好了!”皇帝再也忍耐不住, 果断岔开话题:“你说的这些手段,到底又能赚多少?” 经过穆祺反复核算,如果采用恰当的高低端搭配的营销策略,考虑到大汉朝迅速增长的识字人口,及对外的出口供应,在推广五六年之后,每年赚七八千万,问题不大。事实上,穆祺还强烈建议皇帝养成一些读青词品青词的爱好,那么他将来可以特别推出“青词专用纸”,哪怕一张收五百钱,满朝公卿都只能咬着牙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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