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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皇帝改造指南

时间:2025-07-17 00:00:05  状态:完结  作者:三傻二疯

  “不管儒生为何发疯,这一回我决计放不过他们。”

  明明是阳光灿烂、温暖舒适的午后,狭小的书房内却升起了极旺的柴火。五经博士欧阳生跪坐在熊熊火焰之前,不顾自己一张老脸已经被炙烤得汗流满面,仍然竭力抬起头来,努力端详着手上托起的某个玩意儿——一块黢黑、干裂、到处都是虫蛀痕迹的木片。

  如此端详许久,他终于勉强辨认了出来,那裂缝、木屑与蛀痕中极淡的墨迹:

  “……应该是个‘邦’字。”

  跪坐在侧的弟子迅速俯身,在摊开的白纸上记下了一个“邦”字。

  欧阳生再辨认了片刻,终于只能摇了摇头。他顾不上擦拭汗珠,只是膝行着从火堆前退后,双手将木块捧给了下一个人——同是治《尚书》的五经博士夏侯氏。夏侯氏同样小心接过木片,膝行至火焰之前,开始继续烘烤这珍贵的物事,接力辨认隐匿于纹理中的笔迹。

  ——先前一个多时辰以来,这些年高德劭的大儒就是这样环绕着跪坐在火焰四面,一个接一个的辨认这片小小木块。而能让京中最顶级的大儒团聚一堂,不辞炎热也要辛苦辨识的,当然只有一样珍物。

  《尚书》。

  事情还要从方士那封高深莫测的信件说起。

  在召集了京中巨手逐字推敲书信之后,几位段位最高的大佬渐渐感觉到了不对。

  喔,这倒不是说他们反驳不了这封书信。实际上,无论对手的观点如何精深微妙,细细追究下去也总会有疏忽,还不至于到无力挣扎的境地;但令某几位巨佬最感觉古怪的是,这书信中引用的某些词句……这些词句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偏偏又自成体系;如果详细追究其语言风格,似乎——似乎应该来自业已失传的那部分《尚书》?

  这种判断是很难下的。自秦火之后,《尚书》散逸流落得实在太严重了,各门各派各窥一斑,门户之见牢不可破;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个人才有资格跳出句读与版本的桎梏,能站在更高的角度上“一揽全局”、“断定真伪”;而即使是这样超凡脱俗的人物,要担此纵览全局的重任,亦艰苦之至。

  ——这么说吧,为了验证书信是否真引用了失传之《尚书》,欧阳氏夏侯氏等已经数日数夜闭门不出,相互提示彼此勾连,将他们所知的、市面上能够流传的、所有版本的《尚书》都默写了一遍,根据句读和篇章的不同分类排列、彼此校对,并参杂引述先贤的考证——这每一项上下的刻苦功夫,要是放到两千年后的大学时代,大概都可以水个博士论文出来;而巨佬兢兢业业,却仅仅是只为了查重和证伪而已。

  当然,只在现有文献上用功夫还不够。欧阳生还动用了自己身份,辛苦请出来了师门压箱底的宝物——伏生当年遗留下来的,几片毁蚀殆尽的《尚书》竹简。

  当年保存《尚书》之时,伏生实际上做了两个备份;一个备份是他自己的脑子;另外一个备份则是被封进墙壁的竹简。只不过秦末乱离太久,不只伏生记诵的《尚书》有了残缺,就连藏在墙壁里的竹简也被水气蝇虫侵蚀干净,基本不可辨认。伏生记忆中的残缺《尚书》流传了下来,成为现在所有儒学的祖源;但从墙壁中取出的竹简却只能充作某种继承的信物,被小心供奉起来,基本再没有启封。

  而现在,伏生的后人辗转千里,将这份宝贵的信物秘密运到了长安,用于检验某个危险的猜想——竹简当然已经被毁了,但零散木片上依然可以看出一丁点字迹;从这散碎不成章句的字迹中,他们或许能推断出什么来。

  为了执行这一思路,大儒们屏退了一切外人,在最安全的所在点燃火焰,烘烤木块,谨慎的辨别了两三个时辰——而两三时辰的议论下来,他们大概也只认出了十几个字。

  争辩完最后几个字形,随侍的儒生捧上了白纸。跪在上首的欧阳生接过白纸,慢慢读出一天的心血:

  【都,X(不可识别的蛀痕),天X!古,天XXX民,XX邦,作……】

  他闭了闭眼睛,喃喃背诵出一句话,那是方士书信中引述的话:

  “……都,鲁,天子!古,天降下民,设万邦,作之君,作之师……”

  ——毫无疑问了,引述的内容居然与残损的《尚书》竹片若合符节,连涂抹的字都能补得这么恰好;那要么是方士梦中通灵,一请周公老祖宗,二请孔丘大圣人;要么就是这些人手腕高明,确实掌握了某些已经失传的内容。

  当然,仅仅是有一点《尚书》的失传内容还不算什么,麻烦的是,这失传的部分偏偏相当之敏感,敏感到叫人害怕。

  “……天降下民,设万邦,作之君,作之师。”欧阳生抬头仰视,语气飘渺:“不错,这是《尚书》中的《厚父》。”

  即使早有预料,团坐四面的大儒脸色也立刻变了。

  《厚父》。

  在多年离乱之后,《尚书》流失的篇章大概在三分之二左右。其中相当部分并无紧要,在历史中亦痕迹寥寥;但部分章节却重要之至——譬如《厚父》。

  当然,它为什么这么重要,后世儒生们已经不大清楚了(毕竟也看不到原文);他们只知道,自《尚书》定稿以来,孔子引用过《厚父》、《左传》引用过《厚父》、孟子引用过《厚父》、荀子钻研过《厚父》——你不需要知道内容,只需要看一眼引用名单上星光璀璨的姓名,就立刻能知道这篇文章的分量。

  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应该算是儒家理论最本初的原典之一,“为有源头活水来”的那个“源头”。儒生对三代所有的浪漫想象,对上古之治一切的美好描摹,其中有相当一部分衍生,应该都来自于这个“源头”——“源头”存在与否,其实并不要紧;或者说,正因为“源头”已经失落,儒生才能尽情挥舞想象的翅膀,翱翔于失落的天堂。

  可是现在,这个“源头”居然再次显现于世界了!

  众所周知,儒家是最讲复古、最讲传统、最讲绍叙圣人之言的;可现在最古最传统、最能体现圣人本意的《尚书》已经被人捏在了手里,设若方士挟尚书以令诸儒,他们又为之奈何?

  对于已经充分发挥过想象力的儒生而言,比原典遗失更为糟糕的,是原典再次出现;而比原典再次出现还要糟糕的,是原典居然落在了一群方士的手里——掌握了这种级别的原典,无异于是掌握了儒家释经权的一部分。而沦丧了释经权的后果,儒生们当然比任何人都懂。

  胆敢与儒生争夺政治利益的,会被攻为佞幸;胆敢与儒生争夺经济利益的会被攻为小人;而胆大包天,居然敢与儒生争夺释经权与道统地位的人,又该如何称呼呢?

  欧阳生慢慢,慢慢叹了口气。

  “……真是个异端啊。”他道。


第41章

  显然, 刘先生的愤怒绝不会只有穆祺面前的那一句抱怨。或者说,穆祺面前的那点抱怨已经是刘彻相当收敛、相当克制的结果了——他肯定不愿意在穆某人面前暴露什么真实情绪。唯二能体察圣上真正面目的人选,除了全程陪同审问的小霍将军以外, 当然就要属偶然外出,到傍晚才知道底细的舅舅了。

  总之, 做舅舅的被刘彻拉近商肆的密室(没错, 就是那间化妆间)里蛐蛐了小半个时辰, 吃晚饭时才一同露面。可能是情绪垃圾倾倒已毕, 刘先生的面色恢复了淡定从容, 继续快乐的享受他的现代订购大餐;而作为被倾倒垃圾的两个倒霉收容处,舅甥俩则都显得有些坐立不安,神色怪异, 在吃饭中几次偷看穆祺——不过可惜,穆先生是真搞不明白陛下的思路, 所以一点也没get到他们的心思。

  等到晚饭吃完, 刘彻照例穿过木门,回现代享受电视时光(体验过先进生产力之后, 谁还愿意在黑黢黢的房子里孤枕难眠呢?);舅舅踌躇许久, 则终于坐到了穆祺身侧, 小心翼翼地开启话题:

  “穆先生应该已经和陛下聊过了。”

  “差不多说了几句吧。陛下似乎对儒生有些不满。”

  “不是‘有些’不满。”

  “什么……”

  “陛下对儒生是‘非常不满’。”卫青重复道:“陛下说,儒生的种种举止, 已经完全逾越了界限。”

  这是一句很重的话, 重得穆祺都有些惊讶:

  “何至于此!”

  的确, 何至于此?你要说儒生的举止过分不过分,那肯定是相当过分;但以如今长安城的彪悍民风, 无论上门打群架还是悄悄泼大粪,都属于底层斗殴的常见手段;有点出格, 但肯定没有出格到你死我活,乃至于什么“完全逾越界限”的地步。

  好吧,皇帝陛下养尊处优了一辈子,威重令行百灵呵护,骤然间被人背后暗算当面泼屎,那肯定是越想越是破防,稍微激进点也算正常;但激进也好亢奋也罢,毕竟也在几个倒霉蛋身上发泄过了;如今一日两日都已经过去了,又何必还念念不忘?

  穆祺有点不以为然了:“既然陛下余怒未消,那又打算在谁头上泄愤?让卫将军再把俘虏料理一顿?派霍将军悄悄潜入公孙弘的府邸泼大粪?”

  好歹是当过皇帝的人了,有必要这么小心眼么?

  长平侯……长平侯有些尴尬,不能不勉力辩解:“圣上——圣上当然不至于记恨几个小人物(穆祺嘟嚷了一句“难说”)。陛下的意思,是这些儒生的反应居然如此躁进亢奋,肆无忌惮;下黑手后居然连一点畏惧惶恐都没有,不像是官场厮杀,倒像是在除邪卫道。”

  “那又如何……”

  穆祺刚刚回了半句,便自己咽了下去。

  他本来想说,他们儒生一向都是这样的;所谓捍卫斯文,义不容辞;所谓三纲五常,天经地义;不管普通不普通,自信一定是非常自信。只要养成一口浩然正气——或者自以为养成了一口浩然正气,那上可喷天下可喷地,中间可横扫一切论敌——胆敢与儒家伦理相违背的任何观点都是魑魅魍魉,都是牛鬼蛇神;儒生们仰承圣贤正统大道,当然喷得是理直气壮,喷得是心安理得。

  我是正,你是邪;我是对,你是错;所以无论如何攻击、侮辱、谩骂,都是以正凌邪的堂皇之举,都是道德高地上不容置疑的伟大事业;儒生们笃信于此,当然永远自信、永远开朗,永远不会有什么畏惧惶恐的心理内耗。

  作为思想与儒家“正统”颇为不搭,先前任务中也被儒生舆论攻势围攻过几回的牛马,穆祺非常熟悉儒生这种永远正确的自信做派;但正因为太过熟稔,习以为常,以至于根本感受不到任何异样。直到此时此刻,穆祺才猛然醒悟过来,意识到了某个疏忽的现实:

  ——诶不对,这个时候的儒生哪里来的资格自信啊?

  如果换做哪怕百年以后,那儒家的确已经在思想领域剿灭了一切叛逆,真正意义上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真正意义上的天上天下,唯吾独尊;那作为思想上别无选择的唯一太阳,儒家盗的确有那个骄恣傲慢,以正统随意压人的资格。可现在——武皇帝荐拔儒生未久,黄老影响仍在,连法家阴霾都挥之不去的现在,儒家是哪里来的胆子自命正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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