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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岩胜自认没有、更不配,只觉得一切都是自己施加自己的束缚。 白泽不想让潜意识里挣扎着、不分对象地向自己一个过路者流露祈求的灵魂陷入可怜境地,于是要小鬼任性、要他随心所欲、寻求自由。 岩胜从来都是听长辈教导的孩子,是那个真正温顺的灵魂。 他牢记在心,可具有足够多深刻经历的他偏偏还固执,不得不将消化不掉的复杂情感和老师的教导统统裹进灵魂深处,两方时常要较量一番,他想弯下腰呕出苦水又觉得自己得在胞弟面前保持脊背挺直的姿态,便要求自己适应。 他可以的,他足够强大,即使是继国缘一……即使是继国缘一他也迟早能坦然面对,前世亏欠缘一的他自会弥补,帮助缘一度过圆满无忧的一生也并非难事,天国安排或是不安排他都会忍不住对无助茫然的缘一心软,不需要任何高高在上的存在强求他。 这一切皆因为自己是兄长,不是式神。 大概梦不算好,沉睡的岩胜不安稳地动了动脑袋,眉头微蹙,紧接着感觉身体被束缚得更紧。 沉默良久的缘一没有答应硝子,又把兄长的身体藏进怀里,却愿意去做夏油杰提出的建议。 这样对他来说成本更小。 对于这一结果,家入硝子并不意外,心想缘一和岩胜果然是亲兄弟,本质相似。她站在自家阳台,久违地掏出一根烟点燃它,打破了试图戒烟的决心。 光看着烟雾出神,硝子还没来得及抽上一口,上方一盆热乎乎的水照头浇下。 “戒烟辅助监督五条大人,随时在线!”气死人不偿命的声音与水一同落下来,还有倒挂在空中跟她打招呼的五条悟。 白痴……硝子暗自咬牙切齿,捏断湿漉漉的烟,同期插科打诨让她混乱不清的担忧被生气代替。 “赔我衣服!” * “调伏?” 缘一敲门时禅院惠刚睡醒,脸上还有红印子,睁着湿漉漉的绿眼睛听他说话。 明白缘一的请求后,他好奇的目光被抱着的岩胜身上挪开,伸出手做出特定手势,口齿稚气但清晰:“虾蟇——” 长着翅膀巨大的青蛙出现,惠的咒力也相应减少。除了无需调伏、陪伴左右的两只玉犬,禅院惠目前的咒力只能做到召唤脱兔和虾蟇,这只大青蛙是自己最新调伏的式神。 缘一说想看,就给他看。 青蛙被召唤出来,左看右看没有发现敌人,看起来有点憨厚的蛙脸有点茫然,伸出黏乎乎的大舌头把式神使吸溜舔过一遍。 体温正常,孩子没生病啊? 禅院惠顶着满身满脸的黏液,痛苦地想一会儿又要洗澡,他不喜欢冬天洗澡。 “它喜欢你,惠,怎么才能让你的式神喜欢你?” 缘一的脸色似乎没有以前好,语气更加温吞沉闷。 “打赢了,它就听我的话了。”禅院惠对此颇为自豪,混蛋老爹说很少有术师成长得像他这么快,有些骄傲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不然看起来会很幼稚。 “岩胜先生什么时候睡醒,很久不见了,请问今年过年能教我打架吗?” 缘一腾出手想摸他脑袋,惠虽然难为情,但察觉缘一的不对劲,还是低头让他碰到炸起来的黑发。 他说:“总想打架可不好。” 自己不能这么做,打赢兄长只会火上浇油,理智的兄长在绝境下认输却不服输,更何况现在气疯了的他。 夏油先生分明也是在劝他,想让自己认识到对岩胜除了顺从妥协没有其他办法,要他知难而退。 可对缘一来说,他认识到今天的行程只是白来一趟,没有其它作用。 绷着脸装小大人的禅院惠听见缘一不赞同的语气,流露出倔强,“只想打赢爸爸,赢了就能告诉他不准出去十天半个月不回家。” “只有这一个要求吗?或许我和兄长可以向甚尔先生说说。”如果兄长还愿意的话,缘一想,与惠有关,兄长应该会同意。 都是式神使,兄长却很喜欢这懂事的孩子。 “嗯……那再加上不允许夜里喝酒。” “……还有?” “也不能记错我的开学时间,不能把我送错教室,不能……” 对依赖着的家人,总有想更得寸进尺的情感,被纵容了一步就欢欣鼓舞地再靠近一步,满足了一小段时间又觉得似乎还有更幸福的距离…… 缘一的缄默被打破,他确实是不成熟的灵魂,在自以为成长了的如今仍是。 禅院惠接下来细数的要求都是他对混蛋爹平日的不满,说着说着就火大,不过可以等甚尔回来再算账,现在先帮助缘一解决问题,他看起来实在很苦恼,没精打采的。 “你也想要调伏式神吗?” 缘一摇头,他不必调伏其他式神。 “那看式神做什么?”惠不解。 “……”缘一犹豫不决,不知道这样的矛盾对小孩来说是不是有点难理解,他活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半点头绪,颠三倒四的话断断续续地说出口:“兄长就是我的式神,但兄长想离开……我也很生气,明明承诺了不会走的……缘一不会放手的,兄长不能走。” 惠眨眨眼,幼儿园的孩子争夺玩偶都不这么吵架了……他看向缘一的眼神变得微妙,肩膀上不存在的重担增加了。 他板着小脸,教训难过的缘一:“式神可以调伏,兄长怎么调伏,我也不能调伏混蛋老爹吧,那不是很奇怪吗?他在外面乱晃悠,但又不会不回来了。” “那不一样……”甚尔先生抛弃死选择生、抛弃过往选择让惠姓禅院。 在外对觊觎儿子力量的存在可以冷漠宰杀,回家后又成了切到手指都要呼痛求安慰的父亲,坦然而坚定的态度让由他悉心照料长大的惠具有自身所意识不到的底气和信任。 惠是被珍视、爱着的孩子,反馈给甚尔的单纯爱意又让诅咒师日渐不在意“禅院”这个姓名背后的经历,就当它仅仅是个姓氏。 可我不能保证兄长一定会留在现世。 不信任、没有依仗,他们彼此都不信任对方,继国缘一不希望解除束缚的原因确实不全然坦荡,手里握着绳索才不用提心吊胆。 朝阳升起,听见兄长成为鬼的消息; 日光洒落,刚重遇便看见兄长当场消散; 转眼之间,无数刀刃从内里将兄长穿透; 兄长清醒而残酷,从来都选择放弃他。 “缘一?”可禅院惠很疑惑,“难道你这么大了,都没有离开过兄长吗?” 没离开过……吗? 缘一手臂微松,“……离开过,走了很长的路,兄长很介怀,一直不爱听见寺庙这个词。” “你竟然跑去寺庙过,远不远?” 不,他并未遵守自己亲口说出的言语。母亲去世后自觉离开家,他告诉兄长说要出发去寺庙,最终却没有去往那里,不知为何改变了主意,向某个方向跑远了。 先前兄长说自己就是做事不经头脑才做出如此举动,可究竟为什么会改变主意呢? 缘一对前世的很多细节记不清了,他能清晰记住的片段不过人生中的几段,每一段都以惨痛孤独的结局收场。 直到持着刀刃的他率先闭上眼睛,鼻间还停留着兄长熟悉的气息。 「选择还是离开都无所谓,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我现在更想知道的是你要跟我耗多久。」 岩胜正巧醒来,但他看见了禅院惠的气息,不想吓到年幼的孩子,强忍着没有发作。 他的手臂现在明明受缚不能动弹,但还是被式神使握着、压着。 「兄长很喜欢小孩子啊。」缘一发现兄长顾及惠而没有激烈反抗的瞬间就直觉转移话题,他慌张地让岩胜能坐得舒服些,但没有放松对式神人身的掌控。 「对、对了,天明先生的第二个孩子要过生日了,宇髓先生、甘露寺小姐都给缘一发了消息,他们没有委托,可以赶回来参加,兄长也想去吗?」 “缘一……嘘,不要在兄长面前哭,吵醒岩胜他见了也会难过的。” 禅院惠急忙又笨拙给缘一擦眼泪,试图说点什么话安慰他,他刚刚看着缘一只是忽然挪动了一下睡着的岩胜,然后沉默而突兀地掉下眼泪。 缘一诧异地看着说这话的小孩,他忙于在心里和兄长沟通,什么时候哭了。 不带黏液的干净袖子往他脸上一擦,竟然真的留下一片深色痕迹。 “……去见见他们吧。” 恰到好处的,岩胜的听力恢复了,让他听见惠的话。 如果这也是神明算好的,那真是煞费苦心……且一击即中。 第109章 互通的心声消失了。 式神既然能够听见、说出, 式神使自然不再需要这项特权。 式神使贴得很近,香甜的奶油味道和象征束缚的气息一同蔓延过来,与式神呼吸相融, 形成怪异的交错。 岩胜掀开眼皮,视野里密布的丝缕缠绕组成一片暗红,什么都看不见都不知道该痛恨谁。依照以前的经验, 在过度的思考之后, 他只会更恨自己。 可怎么能恨自己呢? 充斥愤怒的大脑一旦停止了表达愤怒的行为,就很难续上这份昂扬激烈的情绪活动,毕竟岩胜有一具六百岁的灵魂。现在想想,在悟和杰面前失去理智、脚踢式神使的场景实在很丢脸。 着实不应该恨自己, 否则会有多少彼世存在跳上来恨铁不成钢地看他。岩胜想如果是老师估计还能糊弄糊弄, 反正神兽不会真在意, 要是鬼灯来自己就惨些,得顶着他的死亡凝视下接受冷酷嘲讽。 转生是百年惩罚后得来的机会,他今世无罪, 特殊的转世方式更算得上无亲无故, 即使是神明也不能给孑然一身的人类强加愧疚和爱恨吧。 高天原神祇为自家孩子亲自出手的行为把继国岩胜堆积的某些负罪情感打碎了。 “兄长想吃点东西吗?”生怕听不见似的, 呼吸和问题都在耳侧响起。 不想。 岩胜其实并不像众人和他自己所想的那样爱吃甜食,他喜欢新奇可口的香甜食物因为它们本身代表着幸福, 亲口尝到、吃进肚子里, 这似乎自己就能受到感染, 变得愉悦满足, 这是在地狱被各种投喂养成的习惯。 现在他并没有品尝幸福美食的心情,不动手把蛋糕掀翻砸在缘一的脸上都是克制后的结果。 岩胜应该夸夸自己。 式神使却似乎不知克制和退让的优点, 始终端着蛋糕, 手指不小心触碰到他嘴边, 高出一些的体温仿佛一片火灼烫岩胜,嘴唇不自觉轻颤,这给了继国缘一错误的信号。 “兄长是愿意吃吗?” 于是在扬起的声调里,一小勺蛋糕不识趣地抵在了岩胜嘴边,微凉的、香软的奶油沾在他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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