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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时候婶子还夸她今天穿的褙子颜色鲜亮呢,六娘说着把衣襟拽出一块来,吴念九胡乱地点点头,六娘又问道:“你家没染吗?” 吴念九说道:“没染布,染这东西有啥用。” 六娘抿了抿嘴唇,说道:“说得也是……” 吴念九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看看六娘鲜艳的衣裳,又看了看自己的粗麻衣,把糍粑咽下去,说道:“我,我信教了。” 六娘惊讶地看着他,“……原来是这样,是了,白莲教都穿白衣。” 二人分别,吴念九漫无目地在田间地头走着,晌午已经过了,他依旧不想回去种地,怕碰见自己的那些兄弟,这一路走着走着走到荒村,平日里寂静无声的地方远看有炊烟袅袅,又从院里传出人声。 吴念九凑过去一看,见一群穿着粗布麻衣的人聚集于此,正烧火煮饭。 那拿着勺子的人见了吴念九,看他也是一身白衣,召唤道:“过来过来。” 吴念九走过去,那人给了他一份饭,“听白莲使讲道,可以白吃饭呢,虽然是素斋,但是管饱!” 吴念九早就猜测是白莲集会,没想到真被他撞见,听到是白吃的斋饭,立马大口吃起来,这里的人都见怪不怪,也都分了餐饭囫囵吃个干净。 待到餐饱过后,白莲教大法师来此,见这回有新面孔,和善说道:“又有教友前来,诸位依次说说自家家里事,别叫教友觉得生分,最后由新教友给大家伙说说自己家里事,大家都是一家人。” 没等吴念九说明自己不是白莲教徒,那些个人就自顾自说起家长里短,无非是家住哪里,有几亩田,家境如何,说道最后吴念九发现,大家伙都是一样的穷,一样的吃素斋,穿白衣。 吴念九知道这群人是邪教徒,他也明白白莲教死后能往生极乐都是假的,自己又不傻。可他却不像以往想象的那样排斥了,相反他有点喜欢这个荒屋了,在这破屋子里叫人感觉自在,大家伙都吃素,都穿白衣,没有谁比别人强,教众也都互帮互助,和蔼可亲。 他入了教,反正又不损失什么,每隔几日一集会还能吃一顿饱饭。 入了白莲教就要听大法师宣扬教义。白莲教大法师在破旧的小屋里慷慨激昂,“昨天,我刚给临近村里人讲了这世道不公,诸位可知为何不公?便是有贼人从中作梗!” “而我们白莲教,就是要达到这样一种公平!不知内情的人总对我们白莲教有误解,就以为我们明教不事生产,每天只是传教集会,可事实是这样的吗?大家说一说,我们每日都在家里闲呆着吗?” “我们的教徒,都是咱们身边的人,也每天都在做事!哪个教徒不耕田?哪个教徒不上工?但是我们依然过不上温饱的生活,为什么?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人暗中掠夺了我们的钱财!都是贪官污吏搞的鬼,我们要做的就是打倒富人,接济穷人,大家互帮互助,一人有难,我们教徒八方支援!” 底下教众呼应喊道:“白莲圣教,光明神教!” * “光明神教?”潘邓看着手中书信,其中有老师为他手抄的淮南转运使陈遘的上书,写明了许多白莲教大法师宣扬教义时的话术,潘邓从头到尾看下来,深深觉得明翰海守住杭州城,实乃一件大功德之事。 邪教的煽动性太强了,不仔细分辨很难发现其中漏洞——更别说贫苦百姓也不需要找他们的漏洞,只要拥有相同的处境,相同的仇人,有饭吃,互帮互助,许多百姓就愿意为了一时的温饱而付出生命。 除邪教军易,除白莲教难,任重而道远。 陈文昭来信后半段写了如今朝中局势,又说明苏州太守弹劾小小学生一事,这次虽叫为师解了围,但此事既已经谈起,收权或是加派监军只是早晚问题,宜早做准备。 潘邓又翻开一张,陈文昭写了自己的担忧,如今他虽坐稳太师之位,可只要身在此位就容易遭到觊觎,本来只杨戬,王黼之流欲投机取巧,拿北伐做筏子,在皇帝犹豫之时,顺应帝心;不意太子临政后,不知为何亦对他不甚友好,因此朝中遂又有亲太子一党,以李邦彦为首,也在朝堂搅弄风雨。为师不光要宰执天下事,还要与此辈争权夺势,实劳心劳力矣,连陈泽都说本相憔悴许多,怕是徒儿回京,不识老师矣。 潘邓嘎嘎直笑,又翻开这一张,依稀见其中写了明瀚海之事,此时恰有人通传,言林通判求见。 潘邓收起信纸,叫林通判进屋。 府尹明翰海在潘邓解困杭州府之后,心下大喜,当晚想好数个对策要立即恢复生产,却没想第二日便大病一场,昏睡三天,高烧不退。其妻守在病榻之前流泪不止,郎中说是身体虚乏,操劳过度,灌了几剂药,终于叫他转醒过来。 明瀚海在清醒之后依旧浑身乏力,下不了床榻。潘邓心知他是守城五月,神经紧张,偶一放松,身体才后知后觉闹将起来,索性叫他静养,自己代为处理政务。 明府尹倒下了,一直卧床不起的本府通判官林崟岌却大病全消,容光焕发,听到援军已至,打跑了方天定,还带来了粮草,上一刻还忧心忡忡瘫倒在榻上,自认命不久矣,叫自家孩儿打倒白莲军之后去他坟上祭告;下一刻听了杭州得胜,心中大快,随即仰卧起坐璇身下床,自穿戴好官袍,前来拜见潘节度使。 潘邓便与林通判一同安顿州府,至今已共事六天。此通判也是勤政之人,可以见得若没有白莲军作乱,他与明兄共治杭州府,杭州该是一片欣欣向荣太平景象。 林崟岌说道:“城内外尸体已经焚烧完毕,请节度使验看。” 潘邓摆摆手,“自处置便是,城中如今粮食可够用?” 林崟岌说道:“昨日卢大官人已运来了一批,言说还有几千石在路上,这几日阮指挥也见天地领着城中渔民出钱塘江打渔,咱们府里挨个街道看下去,再没说有饿肚子的了,粮食够用,能撑到朝廷派发救济粮下来。” 潘邓点点头,“粮食够用就好,昨日卢大官人来时,还带了草药来,我叫他运到安济坊了,你叫人去坊中看顾些,留下一部分,剩下的分发给府中各生药铺。” 林崟岌应是,二人一边往军营走,一边商议明日出城巡视周边村县之事,林崟岌说道:“丈量土地乃是下官分内之事,不应推脱,但如今府城百废待兴,政事繁杂,明府尹又卧病在床,下官唯恐节度使大人操劳过度,不若叫下面官吏去村县掌管土地之事……大人意下如何?” 潘邓说道:“本使明白通判之心,只是如今劝课农桑乃是杭州要紧事,不能没有上官主持,你日后且将政务重心放在农事之上,不必担忧其他。” 林崟岌听令,看着潘节度使,面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来。 潘邓:“……”不知道为何,林通判总是露出迷之微笑。 潘邓并没深究,与林通判巡视军营之后又来到西面街区施粥的地方探查,此处热气袅袅,鱼汤的香气勾得人腹中饥饿,那街里城郭户新推举的里长见了节度使来此,热络招待,不由分说拿了竹篓里几条鲜鱼,说道:“节度使留步!我这街上别看如今萧条,可也曾是杭州数一数二的大街!咱们街上这临仙楼,做西湖鱼羹可是一绝!” 潘邓与林通判对视一眼,也就留在了原地,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已有了在街上卖饮子、杂货的,那里长絮叨道:“小老儿听说节度使是第一次来咱们杭州,就叫您看这破败之景,这杭州美景节度使没见着,定叫您尝尝咱们杭州西湖鱼羹!” 说着转身嚷嚷道:“叫宋大嫂做!” 林崟岌笑道:“大人颇受百姓爱戴,我这些时日。忙活府中政事,都问大人在杭州待不待得惯,大家伙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是谁救得杭州城呢。” 说话之间只见对面卖香饮子的小摊走过来一个小娃娃,看样子五六岁年纪,摇摇晃晃地拿了两碗饮子过来。 二人接过了他手中瓷碗,那小萝卜头脆生脆气地给大人行礼,谢大人救命之恩。 潘邓看着面前瘦得像麻杆儿似的小孩,不知怎的想到了东平府慈幼局白嫩的小阿朔来,叹了口气,拍了拍小孩脑袋。 那小萝卜头睁大眼睛,两手摸头,不知该做什么好,两脚在地上踩了踩,向大人告退,得了指令一转身跑了。 潘邓与林通判一同吃了鱼,果然是杭州美味,回到屋中已是日落时分,老师的信件还没看完,他又翻出来接着白天没读完的接着往下读。 陈文昭说完朝中事,紧接着又嘱托一遍苏州太守弹劾一事,朝廷怕是不日就要加派监军,万万早做准备。 潘邓看着窗外晚霞,思虑良久,唤来衙役,“你去准备马车,再告诉林通判,明日我和他一同去乡下。” 此事早日做完,他也该去睦洲瞧瞧方腊了。
第164章 昔日旧友 潘邓打定了主意速战速决,叫人告知林冲与张清二人,近日休整军队,以待日后出征。再派人告知明府尹,自己明日一早去周边县乡探望。 衙役领命离去,潘邓又拿起老师的来信往后看去。 陈文昭信中写了明瀚海做杭州府尹一事,乃是他亲自安排。 “嗯?”潘邓把信纸拿远审视片刻,又凑近往下看下去。 陈老师在信里说道:蔡京把持朝政十数年,元佑党人在朝中颇受排挤,他曾经身为元佑党人学生,同窗与老师都受其打压,如今入朝为官,物伤其类,对朝中有才能却因身份而不得势的元佑党人颇为照顾。 杭州太守明翰海以及通判林崟岌都在此列。 他二人一人是元佑党人之子,一人则是元佑党。 当初朱勔落马,庞盛昌到了江南应奉局之后,非但没休养生息,反而搜刮得越发过分,南方受花石纲剥削已久,已然不太平,吏部拴选官员,前来问二府有什么合适人选,他便向考课院荐此二人。 他曾与明翰海共事近三年,知此人勤于政事,心态平稳,为人随和,且不贪墨。而林崟岌也是清正之人,正合适江南久遭剥削之后休养生息之道。 明瀚海曾是东平旧识,与小学生也认识,自不必多说。林崟岌此人却少有人知晓。 他本人并没什么声望,但他兄长乃是早年间有名的大儒林平原,与你师祖乃至交好友,元佑事发之后,尔师祖范大人还在朝中奔走,林大儒则果断收拾包裹回老家隐居,至此再未有音讯。 潘邓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啊! 又把信件来来回回看了两遍,潘邓把信收了起来。林冲与张清两人来到杭州城面见潘邓,仔细商讨日后如何征讨方腊。 近几个月来地面混乱,消息闭塞,距离睦州城最近的杭州封城五月有余,情报不通,因此他们对睦州现今状况都知之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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