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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虞侯面上带笑:“武都头,主公可是有什么要事?我要禀报之事与金山场有关,事有紧急,烦请通报。” 武松神情复杂,支吾了片刻说道:“主公会见贵客,你等会儿吧,待会儿我让人去叫你。” 胡梁见武都头都如此说了,自然也就到一旁等候。 帐中潘邓虽然躺在温柔乡里闭眼假寐,但是耳朵却早已支起来,听到了外面传报,他便不再懒床,磨蹭了一会儿就从他那张行军小床上坐起身来,在煤炉子旁边把衣裳穿上了。 徐观侧躺着支起身,见他坐在床边蜷着身子穿棉袜,火光照在小师侄那张侧脸上,整个人都暖融融的。他把被子围在潘哥儿周围,不叫他冻着,潘邓回头看着师叔的长发散落在锦被上,人也穿着中衣瞧着温柔又体贴,意志力骤然下跌,顺势躺在他怀里又靠了一会儿。 徐观就帮他把衣服穿上了,佩戴严整,又梳了头发,之后揽着他,二人一同依偎着坐在小床上烤火。 潘邓说道:“这天真冷。” 徐观听了又把他抱紧些。 潘邓见师叔误会,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就是说这天真冷。” 徐观嗯了一声,亲了他一口,两人又腻了一会儿,潘邓这才从屏风后面转出身来,让武松把胡虞侯叫进账来。 胡梁走进帐中,和主公禀报今日之事,“大人给出的条件他们都答应,我们虽然争执颇多,但也都顺利谈下去了,只是后来却有一事一直悬而未决,乃是那金山场樊首领提了个新条件,他们要脱离亭户的户籍,不然……不然宁可造反,也不屈从。” 潘邓闻言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他们真这么说?”
第207章 亭户之苦 胡梁肯定道:“千真万确,属下再三和他们推却,最后干脆明说了,此事不是节度使大人能做主的。他们要是要别的,要官府或是商人收盐价高,那也都是应有之理,属下也就应了,可这脱离亭户户籍……” 胡梁满脸为难,“……那盐铁都是官营,说白了都是赵官家家产,咱们如何做得了主?这这这,这他们不是胡闹吗!” 胡梁唉声叹气,可他心里也知道,亭户想要脱离户籍,并非没有道理。 早在张清将军和赖都监南下秀州之时,他们就奉潘节度使之命一同前来,访问周边村县,调查此处民情。 两浙路作为全国重要的产盐基地,拥有众多盐场。其中最主要分布在秀州南海岸,以及杭州东部部分海岸地带。 这一片地区几乎都是专门从事海盐生产的亭户,世代定居于场内,受到官府的严格控制。虽然大家都是煮盐的,可煮盐的与煮盐的也有不同,亭户内部也存在分化,上户富户和盐场监官对下户盐民的剥削尤为严重,因此一直以来亭户逃亡的事件频频发生。 秀州亭户之苦,一在官府剥削,官吏中饱私囊,用各种隐蔽手段夺取官府本应该支给盐民的本钱;二在上户联合官吏剥削下户,上户因为家资雄厚,每年煎盐数多,上交赋税也多,因此有协助官府管理基层盐场的权利,多与盐场监官联合欺压下户;三在劳作之苦,正所谓“细民之苦,莫亭户为剧。夏日酷烈,人所必避,独亭户反就之。”不光劳作辛苦,且下户多缺衣少食,有时往往还要受官吏杖责。 苦矣,不怪得此处造反声势巨大,且亭户团结一心,实在是压迫甚重。 而潘邓前期与盐场所谈的条件,增加工钱,缩短劳作的时长,增加收购盐钱,这都是针对缺少生产本钱,给人上工和与雇工无异的下户所想出的解决方法,可以让他们的生活更好一些。 至于盐场的核心问题,他其实并没有插手。 潘邓叹了一口气,不是他不为这的百姓考虑,实在是盐场不同于其他,盐是官营买卖,牵扯甚多,这里的事也由不得他做主。 胡梁觑着主公脸色,说道:“大人真心为他们着想,这儿的亭户也忒不识好歹了些,得寸进尺,竟然要脱离户籍!他们也不想想,这事是咱们说了算的吗?” 潘邓沉吟片刻,还没再想出什么法子,帐外又有人通传,张虞侯也从芦沥场回来了,正在帐外求见。 张图进了大帐,满脸的愁容,“主公,事情有变,芦沥场前几日已经要投降,可不知怎么的,今天又改了口,说非要给他们脱去户籍,不然不投降了!任由我怎么说都不管用,一门心思认准了死理,这是谁给他们出的主意?他们胆子怎么这么大!” 胡梁大惊失色,“芦沥场也要脱籍!” 张图惊讶道:“怎么回事?还有哪个和芦沥场一般?” 二人共同看向潘邓,潘邓长叹了一口气,叫了武松进账,“去看看派出去的使者都回来了吗?等人到齐了,咱们开会。” * 最后两个使者紧赶慢赶地到了大帐之内,此时月明星稀,帐里灯火通明,潘邓坐在主位,依旧拿了他那大茶缸喝茶。 帐中有从郓王殿下那来的徐参军、军中张将军、昨天刚到此地的李大官人,还有一众自潘邓南下以来从梁山军中挑选出的文职小吏。 众人对开会流程已十分熟悉了,纷纷各自就位,手中拿着本笔。胡虞侯主持这次会议,与各位同僚说了当今遇到的问题,主要是亭户要求脱离户籍一事,帐里众人议论纷纷。 秦虞侯听了这话,赶紧说道:“今日浦东盐场也有此说法,属下刚回到营中,还没向主公汇报。” 另一人也赶紧说道:“小人,小人替刘虞侯传递消息,刘虞侯身在沙要场,暂且回不来,今日沙要场也有此说法,说要叫他们投降,除非把他们招安了,不再做着盐户,不然免谈!” 众人面面相觑,合着这几个盐场都背地里商量好了,合起伙来对付他们呢! 张图皱紧了眉头,别说他们如今已跟着主公许久,早已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白身,就算他们只是个平头老百姓,也知道这事根本不可能,“这哪里是主公能做主的?我看他们是反悔了,不想投降了,诚心难为咱们!这是要找个由头要跟咱们梁山硬碰硬!” 张清听了这话却摇摇头,“咱们梁山军在此驻军许久,可盐场从没派斥候出来探查过,可见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咱们动武。如今运河又被切断,白莲教也难以支援,除非他们神兵天降,从海上有了援兵,不然不可能如此自寻死路。” 那这是为了什么?他们该不会真以为主公能给他们脱离户籍吧? 此时一个沉默许久的虞侯官说道:“小人前两日从袁部场返回,今日才到营中,袁部场虽不似西边四场要求脱籍,可他们却说,投降可以,唯一的要求是要招安入咱们梁山军。” 众人都炸开了锅,“他们要入咱们梁山军?这怎么可能!” “凭他们也要入咱们梁山军?这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这盐场的人一个两个的怎都这样为难人?咱们劝降是节度使仁义在,不忍心叫他们打仗一个个都死了,他们倒好,不承情就算了,还净说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话!” 众人七嘴八舌,那从袁部场返还的虞侯接着说道:“……前几日我也颇为迷惑,不过今日听了几位同僚之言才豁然开朗,由此看来,亭户们想的都差不离,不管是脱籍还是招安,都只不想再煮盐了。” “说的简单,他们不煮盐了要去做什么?是哪个地方有地耕不成?没别的事做不说,没人煮盐了,老百姓吃什么?” 众人又七嘴八舌,有人说亭户得寸进尺;有人说他们这要求就算是郓王殿下从中转圜,也不会实现;更多人还是主张继续和谈,正所谓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不管他们提出多么离谱的条件,也要看咱们答应不答应,慢慢磨就是了! 此方案虽颇受认可,却也有隐忧,如今多事之秋,郓王殿下还待在苏州府,等待此事完结。因此还是该早下定论,以免夜长梦多。 潘邓听他们说了半天,也没聊到点子上,敲了敲桌子,帐里安静下来。 潘邓说道:“两浙盐场究竟如何,咱们不是没调查过,亭户们是什么样的生活条件,家里,盐场里大体是个什么样子,众位心中也都有成算,如今百姓都已揭竿造反,必是积怨已久,提出这个条件来也在情理之中,我们既是劝降,便要把握好这一点。” 现在一个个倒为官府打抱不平了,当初自己上梁山的时候几头牛也拉不回,也不见回头瞅瞅父老乡亲。 潘邓看着梁山军众人,接着说道:“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什么?是整个两浙盐业,无论是税收、官吏、盐厂上户,都要靠吃下户活着,可如今下户不想被吃了,他们已经造反了,我们要去劝降,提出的小恩小惠盐户们都不满意,他们要真正的利益。现在首要之事是要怎样维持官府的税收,也要让造反的人同意。” 众人听节度使一言,又找到了会议方向,纷纷冥思苦想起来。 李大官人此时说道:“经潘大人一言,我想起东平纺织坊还未建坊时的事。” 众人便看过来,纷纷听他讲述。 李大官人笑呵呵说道:“我也是听旁人所讲,主公当时欲在东平府建纺织坊,提前走访东平府麻业,得知东平一带归大牙王皮所管。这王大牙便是年初放贷给村中绩户,到了年底收麻布上去,年年如此。当地村中的绩户要靠年初的这一笔贷款,才能完成一年的生产,到了年底再把麻布交给王皮,这样一来,王皮就能垄断一地的麻布,而东平乡下的绩户,不知不觉中就成了这王皮的雇工,甚至都不用王大官人提供工坊,就这样生计被他捏在手里。” 众人一听确实有相似之处,这个王大牙和东平府绩户不就是盐场中的上户和下户吗?盐场里的下户也要靠上户年初放贷才能从事一年的生产。 只不过比起麻布这种松散的产业,两浙盐场从地方上就集中,当地亭户有似东平绩户一般自己单干的,也有去上工的。不过经李大官人一提,他们才发觉这单干的其实也是为大盐户上工的,二者没什么区别。 便有虞侯问道:“那这东平府绩户后来如何了?” 李大官人说道:“纺织纺主要是卖棉布,因此暂且不提绩麻线的,只说弃麻从棉的织女。自打东平开了纺织坊,去那儿上工的织女每月赚的比以前要多上许多,从前只到年底能卖出一丈布去,贴补家用,自从做工,每月都能拿回家银钱,到了年底更是米面油布往回置办。咱们大军南下之前,纺织坊已建了四年,不少织工已经能置家产,无人不夸赞东平纺织坊恩泽。” 众人多是东平来的,对纺织坊也有耳闻,“可咱终究不能像咱东平府那般,也自个儿开个场,这盐场都是官家的,咱也插不进手去呀……” 一人灵机一动:“这有什么,盐场虽是官府开的,盐户每年年初的借贷钱按理来说也是官府发的,可别忘了,官府可插手不到这最下面,这基层下户,真正要小吏和上户连起手来管呢。一到年初数不清的上户就和那王皮王大官人一般,要贷给下户钱财。咱们只要承诺招揽商户,叫他们与上户联手,贷给下户的利钱比官府要低,不就能插进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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