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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元敬冷哼一声,见他那模样就知是有事相求,自到他那小炕上歪着身子看自家孩儿考卷,从头看到尾,之后又看了他几个学生自押的考题和文章。 全都看过后也便心中有数,又转头见孽子周臣正坐在窗边苦读书,颇有他小时候用功模样。窗外阳光明媚,此乡间寂静,只有鸡犬相闻,与北方战乱相比,在这江宁府乡下田间茅屋之中,真有世外桃源之感。周元敬心中感慨,一路疲乏的倦意来袭,便乘兴而睡,待到起时,窗外已春日迟迟。 周臣从乡间路上拿了吃食回到家中,推开柴门进院,一样一样从小篮里掏出来摆在桌上,“父亲起了,这一路上奔波操劳,准是累坏了。孩儿不孝,竟没想到此事。” 周元敬起身穿靴,问他:“在这乡下也能买到吃食?” 周臣说道:“若不买来,我哪里又有功夫生火做饭?这徐家村别看只是个村落,该有的都有。村前排有个货郎家,不光卖些杂货,还管往城中跑腿,每三日还去一次驿站,十分便利……” 他一边准备碗筷,一边说道:“我也是后来才得知,这乃是潘大人治下政策,名‘村村通’的,在这江南各府,由州府施行。不光通信件、布告示,还严令修路,各官府都有计划,这徐家村经了江宁府袁大人考量,意在五年之内实现主要的道路硬化——就是似府城一般铺了水泥的,叫农户出行便利,能自行运送土产……” 他小心看着父亲面色,见他沉默不语,自己手中不停歇,把最后一碟拿出来,乃是蕉叶包的猪头肉,而后又拿出一碗杏酱,往上一浇,“这是村口徐大娘家绝活,说是在城中食肆里学的蒸猪脸,在这村里是一绝,父亲尝尝。” 周元敬看去,除了蒸猪脸之外,还有煎豆腐,盐煨竹笋,咸糍粑,果真色香俱全,父子二人拿小杯倒了米酒,对饮一杯。 周臣见父亲自到这茅屋来,还没说不许他考试的事,心中有些打鼓,他这可说是先斩后奏了,如今被父亲找上门,十分理亏,“我给父亲送的刊物,父亲可看了?” 周元敬冷哼一声,“你人不大,倒管起你爷来!那书上人高谈阔论,是能为民做主还是能给人活路?叫你巴巴的送过来。” 周臣不见父亲时,还能挥斥方遒,既见了就只有蔫头耷脑听训斥的份,嘀咕道:“我见你老人家做官,不还是被那姓姚的穿小鞋,到头来也没为民做主……”不然也不会闲赋在家,两年没听朝廷调任了。 周元敬狠瞪他一眼,这才叫孽子住嘴。 周臣没吃一会儿又说道:“我见江南大好,不如父亲和我一同考试吧。” 周元敬气道:“我都做了这许多年官了,我考个什么!你自考你的,莫管你老子!” 周臣不服气道:“许多人想考还没得考呢,朝廷已多少年不开科举了?那乡试县试又轮不到我……” 周元敬说道:“只你这些个小辈的想考没得考,你爷我是考出来的。” 二人吃完了饭,周元敬便把他考卷拿出来,给他逐题讲解,一直到点上油灯,才堪堪讲完,末了说道:“……前两场考题多为实事,第三场想也不例外。你第一场考水利那题,提到馆陶一地,馆陶在何处?在北京大名府边上,恰好前些年黄河改道,由此地北改到南,突发大水,官民皆受其害,当时惨状至今不忍回想……” 周父谆谆说道:“……我一路上也探听了江宁府科考一事,这考题听说是江西袁氏所出,经了苏州府众官员审过,才给尔学子考的。既问黄河,可见整个江南官吏都有北上之心,你答实务,莫要拘泥于江南一地,南北都要兼顾,或能取上。” 又拿了周臣之前作答之文,“……文采稍显不足,也不知怎会叫你过了前两试,若说这江南一地不重文采,只重实事,却也不能连遣词造句都不顾,你这写的都是什么?我早年间日日督促你念书,你的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要现在再补,又怎能补得上?只在这考题上多下功夫吧。”说着拿出纸笔来,按着稼禾、商贾、税收、乡间防火、大灾救治、百姓教育、出海贸易、城郭手工业这几项都出了例题,写在纸上叫他自写文章。 周臣捧着亲爷出的题,小声说道:“父亲怎就知道是这几个?” 周元敬说道:“我哪里知道?这是你明天做的,后日还有别的呢!” 既然不知道考哪个,自是全准备了再说。太上不兴科举,十几年来自太学取士,如今小辈都不知道他们曾经科考的苦!现潘大人在江南重开科场,也让这些个只知道嘴皮子花花的小年轻也考上一考,就知道什么是龙虎榜,什么是修罗场了! * 江宁府第二场考完之后,袁府尹又把取上的考卷送到了苏州府,潘邓翻看一番,心中稍稍安定些许。这大宋的读书人终归是人数众多,总有有真才实学之人,就算离了政治中心,也不至于到无人可用的地步。 张清自在主公北上汴京之时带兵占领江宁府之后,就常常在江宁驻扎;林冲随潘邓在苏州府;关胜则在广德军练兵。转眼到了五月科考结束,官员充沛,他们也该图江州了。 潘邓问道:“去江州的人可回来了?” 林朔答道:“斥候还未回归,不过遣人送了信回来。江州一地虽离苏州府尚远,也是江南东路治下州县,府尹康大人虽为人刚直,却也不是不通人情之人,他刚继任时,曾到苏州府拜见,主公可还记得他?” 潘邓说道:“我记得,可他那时既来见我,想必有些香火情,如今却不发一言,不正说明此人一心向宋,不肯归于江东?” 林朔笑着说道:“时局变换,人心也易变,主公不必心急。府中余通判与康大人相识,只待我苏州府出兵之前,派余通判西行,再且问他一问。” 潘邓点点头,“若能好言相劝自是最好。” * 北京大名府,康王赵构兵马大元帅府内,众臣齐聚,黄潜善率先出列,拱手说道:“殿下,当今之世宗庙倾颓,社稷无主,天下苍生皆盼明君!太上皇北狩,皇帝驾崩,如今唯有殿下乃太宗血脉,殿下若不登基,何以对得起祖宗?何以对得起这万里江山与天下百姓?” 赵构心中十分不安,这事怎么就到了今天这地步?他本就是父皇膝下一个普通皇子,母亲韦氏身份不高,他也自小不受宠爱,既不像太子桓一样生来备受瞩目,也不像三皇子楷一样天生聪慧为父皇喜爱。 当初只是出使金国,半路见形势不对,又返回了而已,怎么兜兜转转到了如今,众臣子都要让他登基了! 赵构推拒道:“此乃国之大事,不可草率。本王……本王何德何能,敢当此重任?黄大人还是莫要如此儿戏。” 宗泽见此叹了口气,上前一步说道:“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外敌环伺,内忧重重,若无明君统御,我大宋江山危如累卵。殿下乃是皇族贵胄,仁德兼备,深得民心,如今形势所迫,殿下不宜再三推辞,宜早登大统!” 赵构支唔着半天说不出话来,最终说道:“皇兄虽然身死,但父皇还尚在人世,本王不能登基。” 众臣议论一阵,汪伯彦上前说道:“太上北狩,宗室尽皆被掳走,只是有一人还在,或可行此事。” 众人都看向他,汪伯彦说道:“当年哲宗皇帝孟皇后,如今还尚在人世。” 众人听了之后在脑中好一阵思索才反应过来这孟皇后是何许人也,此孟皇后乃是哲宗皇帝的皇后,是当年哲宗皇帝年少,初登大统之后,高太后与向太后二人为哲宗皇帝亲选的皇后。 后来哲宗皇帝亲政,厌弃旧党,在打压旧党人士的同时,把孟皇后也废了。 到了太上皇刚登基时,太上同情孟氏,将她接到宫中。后又因太上皇厌弃旧党,立元佑党人碑之时,又把孟氏废为庶人,太上赐道号希微元通知和妙静仙师,自此这位孟太后就安然修道,也正是因此躲过了汴京劫难。 有这样一个前朝太后,由她立皇帝自是名正言顺。 朝臣都深以为然,赵构自也无话可说,自叫人去汴京城寻这位孟太后,只要将太后接到大名府,得她手书立皇帝,便能名正言顺登基。 可过去几日,没等到孟太后,却先迎来一人,便是带着皇帝诏书,千里迢迢奔袭到此的张叔夜。 大名府君臣相见,痛哭流涕,赵构登基,自此改元建炎。
第272章 宗公呼过河 大宋属火,建炎者,自是重立国威。 李纲自第一次金军南下受重用之后,自此不受重视,如今又得新皇帝看重,封他做宰相,自然是恪尽职守。 他见皇帝国号,心中便已经知皇帝之志,便数次上书请求北伐,重回汴京,迎回太上。 赵构则有些尴尬,只因他心中并不想北上,恰恰相反,他在考虑南下,无论是南京应天府还是扬州府都好,总之不能继续待在此地。 这大名府好虽好,可也太北了,离金国才多远?不甚安全! 李卿家只会让人北伐,可他没见当初金军二次南下之时,皇兄守京城,朝臣皆主战,都不同意南迁,这才导致整个赵氏差点灭族。他又怎能步父皇和皇兄的后尘? 更何况如今大名府又有多少兵马?如何面对强金?此时若战,战则必胜,败则丧家矣,这仗要如何打?李卿家想的太简单了! 汪黄两位卿家则不同,十分能体会朕之苦心矣,是以赵构也不顾张叔夜与宗泽上书在大名府修缮行宫,以做皇宫的奏书,而是着手收拾行李,准备南下。 至于是去应天府还是扬州府也有待商榷,按理来说扬州府最好,可扬州离江南只一江之遥,那潘邓造反之心路人皆知,他这皇室贵胄,岂能自送虎口? 可若是搬到应天府去,此地虽已较汴京城南了些,却离京畿之地只几十里路,迁了都与没迁一样,若是金军再度南下,岂不又惶惶如丧家之犬? 赵构心里发愁,和众位爱卿商议。李纲满面憔悴,“大军在此,陛下何故南迁?如今当务之急,乃是重夺汴京城,驱逐反贼,以安国祚,以稳天下!” 这要是真往南走了,建都扬州府,北面的地还收得回来吗?外有大金,内有燕山王,不过一两代,整个黄河以北还焉能是大宋领土? 赵构这些天见天的听李纲说些什么北伐,早就不耐烦了,见状冷脸说道:“既然李相公心系旧都,不如封为开封留守。” 宗泽见此,只得上前调和说道:“陛下若要迁都,臣请迁应天府。” 众人便又论起应天府来,黄潜善说道:“南京离东京也没几百里,迁到应天府去,万一汴京反贼作乱,该如何是好?” 宗泽本就看此一力劝皇帝南逃之人不顺眼,冷言说道:“那汴京有何反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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