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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泽说道:“江陵物产丰美,老夫也是到了这来才有幸一试,诸位开怀畅饮!” 在坐之人饮了一杯酒,婢女撤了旧菜,上了新菜,盘中两碟分别是江陵炸鱼糕和翡翠玉带卷。 李应夹了一个鱼糕放入口中,赞不绝口,“此鱼糕嫩滑弹牙,真乃好糕!” 他放下筷子,就着这鱼糕娓娓道来,“……我从小在北方长大,以前没吃过此物,到苏州府后,平日里也不见这东西。遥记得头一次吃鱼糕,还是前两年岭南与福建几府归顺我主之时,人都说潮州有好鱼糕吃,府中又有助民之策,把那潮州鱼糕大批运来江东卖,我家里人赶新鲜,买来一尝,果然风味迥异,鲜美至极!今日尝江陵鱼糕,不光能尝出河鱼鲜美,亦能尝出百姓安居之乐呀!” 众人都叫好,这真不愧是江南大商贾,瞧瞧人家这感悟,要么李大官人在那潘公眼跟前当差呢! 宗泽心里冷哼一声,面上不动声色,顺着他的话恭维了一句,“我早闻潘公爱民如子,今日听李大官人一言,可见一斑。” 李大官人哈哈一笑,说道:“我主公便是这等世间少有仁德之人,爱民比爱其大业更甚,至于爱己,便更次之了。自我主公驻守江南一地,于百废待兴之时,便兴工业,助农业,研肥料,建学堂,数年如一日发展州府,为的就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说着不等旁人附和,便接下去侃侃而谈,“……现今不说别府,就苏州府一地,周边村县已经完成了主道路的硬化,各地村民出行方便了,买卖频繁,小经纪增多,各家自然就比往常富裕了……对了,诸位可知什么是‘道路硬化’?” 在座诸位商人都摇头,李应又是一阵掰着手指头说他家潘主公如何爱民,先说了什么是水泥,又说水泥厂雇佣了多少城郭户乡村户,而后再说苏州府建学堂,助小商人创业,还有近两年开通航路,转内销为外销……种种如数家珍,与众商人高谈阔论起来,颇有气吞宇内之相,把一众江陵府富贾迷住,眼神都转不开。 直听得宗泽头上冒青筋,他请这帮人一块宴饮,可不是为了让这姓李的把他们江陵府商人给迷去的!他捏紧拳头,好容易趁着李大官人口渴,喝了一口酒,紧忙开口岔开话题,“早先李大官人奉命前来送上贺礼,本府便该设宴招待,只是为了个小贼耽误了时机,这才拖到今日。还没问李大官人,不知潘公派足下前来所谓何意?” 李大官人放下酒杯,拱了拱手说道:“小人并非从苏州前来,而是我原本带着家人在鄂州行商,我主自听说了这江陵府是宗大人接任,便发了加急信件与我,叫我来江陵办两件事。一来我主听说江陵战乱,蜀地袭扰,潘公恐百姓罹难,便特意为江陵府准备了兵器,以增我军军威;二来我主听闻宗大人前来,其心喜悦,叫我当面恭祝大尹,以表我主恭贺之意。” 李大官人这番话毕,席上众人偷偷看宗大人,都在心里想这江南潘邓是否为招揽之意。 既然送兵器来,那必是有不动干戈之心,其意岂不是昭然若揭? 宗泽说道:“你主之意,老夫已知悉,只可叹旁人风言风语,都说潘公有自立之心,如今看来,他人错矣!潘公既能在此时援助我朝廷军,岂不是说东南王忠心耿耿,其心日月可鉴?” 嗯?宗老大人这意思是?众人又看向李应。 李应听这老头说自家主公对大宋忠心耿耿,真是跟吃了苍蝇一般,他心里膈应,面上还是一如既往,“宗大人真乃耳清目明之人!从前许多人说我主为反贼,何其荒谬!我主乃先皇亲封东南王,太上亲称其抚民安南,于此乱世各方诸侯之中,谁能称得上比我主更名正言顺之人?” 众人听了他的话点头附和,“是极是极。” “有理有理。” 宗泽:“……” 宗泽不欲再与这商人说下去了,转而说起正事来,“既然如此,我有一事烦求东南王,不知李大官人可为我转告?” 李应恳切说道:“主公在信中千叮咛万嘱咐,言大人乃是心系百姓的好官,如今江陵有难,只怕大人不张口呢!大人但说无妨!” 无论真心与假意,这番礼遇总让人如沐春风,宗泽说道:“如今江陵粮慌,那贼人所运的粮食虽截了回来,但不够一府之用,可问江南买些粮食?” 李应说道:“正所谓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不必等府尹说与我主公听,我近些日子便在别地买了稻米一万石,正在路上。” 他微微一笑,“大尹之言,我也会如实禀告主公。” 宗泽这回真有些感动了,他长舒一口气,行礼道:“如此便好,也望足下代老夫多谢东南王深情厚谊。” 李应也回了礼,“这是自然,老大人客气了。” 宗泽这才看向席间众人,说道:“东南一地,李大官人有情有义,如今江陵遭此劫难,本府也请诸位开仓放粮,以救助一地百姓。” 富户们顿时傻了眼,没想到今天这一场在这等着他们呢! 他们也都不傻,任你席上说得如何天花乱坠,这江陵府都是军机要地。江东嘴上说得好,也说不定明日就打进来了,毕竟他江东若是没有此意,干嘛兜这么大圈子?眼看着世道要乱,他们当然不愿意开仓放粮! 但是如今说这些也晚了,他们既然来参宴,那便是不借也得借了。 遂众富户只能苦着脸收下了官府发来的欠条,回到家中还要在各街搭建粥棚,援助百姓。 宗泽放粮之后,广而告之如今江陵的粮价,同时放低城守,在这特殊时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吸引各地的人来到江陵府卖粮。 一套组合拳下来,颇有成效,江陵府粮慌逐渐缓解,府城渐渐趋于平静。 宗泽家人也到了府城,老大人眼见着自家大哥到来,他这老身子骨也终于能休息两日了。 * 江陵府的近况颇佳,江州众人感慨宗泽果然不愧盛名,手腕了得。 刑名扬感叹,“这老大人若是与我江东作对,必是劲敌!” 众人皆认同,关胜遂说道:“可要属下出兵接应张将军,共谋江陵。” 潘邓笑笑,“不必,江陵府最大的敌人不是我们,也不是蜀地,是他们自己,这把火还没烧起来呢。”
第298章 两个小孩儿 众人听到主公如此笃定,便也不再说什么,而是默默观望江陵府事态究竟会如何。 潘邓却不能再在江州坐镇了,临近年关,他要回苏州府一趟。 * 东南王府上,乔郓哥正那拿浆糊糊花灯,一边糊着一边耳朵竖起来听王婆唠叨潘哥。 “……你真要和他过一辈子不成?你是什么时候路过坟圈子让鬼迷了?这么大的家业,连个亲生孩儿也不要,他就这么大本事?叫你连香火都不顾了,就要和他厮混!” 潘邓掏掏耳朵,“我与师叔夫夫一心,相辅相助,哪里算是厮混? 王婆说道:“少说些不着调的,你便是心里再稀罕他,也不耽误你生个孩子,你那亲师叔若是真为了你着想,不会拦着你!” 潘邓一边拿手里的锥子扎鞋底,一边说道:“那怎么能行?这不是我本心,况且叫这么个孩子横亘在我俩中间,以后哪还有畅快日子过。” 他把手里面的鞋底子扎完了窟窿,递给王婆,“……我本来就不喜欢女子,何必强求要个孩子?于我而言亲生与不是亲生没有分别,正所谓养恩大于生恩,无论是哪个孩儿,是我两个养大的就成了。” 王婆把那鞋底子接过来,又把自己缝好的鞋面往上放了放,对准后拿着针缝起来,半天不说话。 潘邓又说道:“我和郓哥也是结拜的兄弟,到现在也成一家人了;我与干娘也不是亲生,如今却胜似亲生,可见这是不是亲生子也没什么分别。” 说着他拿眼神瞟了一眼小郓哥,叫他为自己说两句好话。 小郓哥缩了缩脖子,把身子转回去了,他可不敢劝! 王婆一边做鞋,一边叹了口气,“我王婆是有福气,白得了你两个好儿子,你若找养子,我又怕这事不是很靠谱……” 潘邓说道:“我若只是个平常人,找养子便是家事,可我现今称王,此事既是家事又是国事,孩儿日后能否成才,自有文武大臣替我操心,干娘放宽心吧。” 王婆一边将线拽出来勒紧,一边叹气说道:“你向来做事自己有主意,从来不叫老娘担忧,我本不该劝你,可你不想,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劝你?你现在这样想,日后若是转了心思又该如何是好?到时候再打算怕是晚了。” 潘邓又拿了另一个鞋底子扎窟窿,说道:“我知道干娘为我担忧,只是别人说不准以后,我却说得准,我要和师叔过一辈子。” 王婆听了这话心里生气,寻思着这年轻人都爱自说自话,到时候你痴心一片,人家说不准反悔呢,没白得做出这么大阵仗。 王婆猛扎鞋底,“你当真不要个亲骨肉?” “不要。” 王婆把针扎在鞋上,之后把那堆放在桌子上,揉着胸口说道:“血脉传承是人之大事!你便不看在我这干娘的面上,也不看在你亲娘的面上吗?你从前和我说过,儿时被个妇人扔了,那妇人坐着马车就走了,头也没回。我这些年也替你寻思过,既能坐马车,必是个富贵人家,把你扔了,必是身不由己。你从前来我家时只那么大点,现在好生生长到这么大年岁,我自认对得起你亲娘,也安心沾了你的光了,可你如今直心眼要一条道走到黑,你王干娘我对得起谁……” 潘邓听干娘这么说,叹了口气,这才算知道王干娘究竟是怎么想的了,想必是听了那“子不教父之过”,也自觉“儿不娶母之过”了,遂起身坐到干娘旁边,用手将她揽住了。 “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干娘还说那些作甚?我和生母没有缘分,老天叫我做你儿子了,咱一家人就不管那许多了。想从前我母子两个在阳谷县相依为命,那时家里只一个茶馆,存钱没到三十贯。如今一路走来,我母子两个还在一块,家业却大了百倍,此都是人之福,干娘又何必在意我有没有亲子之福?” 王婆听他这么说,自己心里也宽慰了些许,可寻思了会儿又说道:“不行,我还是怕这抱来的孩子不孝顺,我要是没走,有我看着你,可到时候你老娘我百年之后了,你那孩儿要是不孝敬你,如何是好?” 小郓哥总算说句话了,“干的也未必没有亲的亲,往后我做叔叔,必用心管教大侄儿,干娘你放心吧。” 王干娘不舍得说干儿,这小郓哥倒来找不痛快,“你还说潘邓,你看看你都多大的人了!给你找相看的也不看,你想怎么样?你想气死你老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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