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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家老爷打也打过,骂也骂过,还是扳不正他,所幸这小儿子只每天沉迷刨木头,不会做些不着调的事惹是生非,他们那惯会宠孩子的娘也溺爱,最终还是由着他去了。 潘邓两人坐着马车,一个时辰就到了关山镇,那卫老爷听说是府里押司官来到,紧忙迎接。 “久仰潘押司大名,押司远道而来,未曾远迎,还望见谅。” 潘邓赶紧去搀扶卫老爷,声明来意是找他家那小鲁班。 卫老爷一阵窘迫,“押司也忒高看他,我家那三哥不过成天在家刨些木头屑,那绰号就是别人起了哄他玩的,不当真。” 说着吩咐家人:“进宝,去叫你家三哥出来待客!” 卫芳孙正在家中,听到府中潘押司找他,也颇为意外,紧忙去了前厅。 潘邓本以为会是个不拘小节的木匠扮相,却没想到这卫三郎相貌周正,身着长袍,身上衣物发饰一丝不苟,没有一点儿多余的装饰,仔细一看,发带垂下来的两个丝绦都一边长。 妥妥的理工男。 卫三郎见过了本府押司,潘邓也说明了来意,“这些时日走访村中,见村里织布机有些简陋。” 他详细的说了在尤娘子家里所见,“……女子纺线,劳心伤神,一年也只得一匹布,仅够全家人穿用,如此下去,多久的时日才能有余财?我见了于心不忍,正好得到这幅图。” 他把手里拿的画轴展开,几人凑近细观。 “这画上是一起能绩三股线的纺车,府中木匠却不知原理,我素听闻卫家三郎深谙此道,故前来拜访。” 卫老爷叹到,“潘押司真是一心为民解忧,有潘押司坐镇,是咱们东平府的福气呀。”大尹再好,到了年头他就走了,押司官却是他们东平府的押司官,只希望这样的好官吏能在府中待个几十年罢! 卫芳孙拿了手中画卷细看,这绘画之人显然不懂机器,只把人画的美些,那织机上面用线画了几道,看不出是个什么结构。 潘邓见他看的仔细,又从怀里拿出自己画的珍妮纺纱机草图。 “我从前见过有一起能坊十二股线的纺纱机,若是能做出来,这种最好。” 卫老爷和冯掌柜都瞪大眼睛,看向潘邓手里的图纸,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多少?十二股线! 卫芳孙见了这图却说道:“这图画得好,什么构件都见得明白!” 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只见这大机器构件样样分明,只最关键的一处空着。 潘邓指着图对他说:“最关键的就是这儿,手里摇着转轮,如何能让这十二个小轴一起转,我昨日思来想去,却怎么也记不得了。” 这转轮是用手竖着旋转,然而要纺纱,十二个小轴要横着转,卫芳孙凝着眉看了一会儿,突然叫到:“哎呀!只要两个皮带……”他说着把图纸放到桌上,拿手指头边比划边想,“先这样放一个……再这样一根横梁上套十二个……” “真能成!这真是奇了!真能做出来这十二轴的纺纱车,这一根梁上放多少轴就能做出多少轴来!” 他拿着那图纸一溜烟的跑到了后院自己屋里。 卫老爷看着自己家三哥一溜跑的背影直骂:“逆子!回来!”
第47章 瑞雪兆丰年 潘邓伸手拦住卫老爷,“莫怪,我也去他屋里便是。” 三人连着卫家家人一起来到了卫三郎的院子,那院子里都是些木棍木屑,并着些木制的大块头机器,几乎没处下脚,卫老爷面色微红,骂道:“贼骨头,平日里不收拾你家三哥的院子吗!老爷养了你们,叫你们在这儿偷懒耍滑!” 那几个家人低着头听训,实际上是那卫三郎每天晚上会自己收拾,不让家里小厮插手。 几人来到了屋里,这屋倒是整洁光亮,卫芳孙正在书案前,手里拿了小木轮,木棍,并着些小件,见人来了就转了起来。 潘邓看过去,之见他手里转着木轮,那木轮用皮带圈套着一个圆棍,木轮转一大圈,那木棍转了好几个小圈儿。 木棍上又用皮带连了几个小木轴,不过那木棍是倒着的,小木轴却是立着的,皮带在他们中间形成了一个8字。 小木轴上下两端被安在槽中,那木棍儿倒着转一圈,小木轴立着转了好几圈。 竟然真做到了转一个木轮,十几个小立轴跟着转! 潘邓见了也内心惊喜,把自己的图拿在手里上下对比,发现这事真能成!只需要几个皮带轮! “卫三郎大才!” 卫老爷刚一进屋就听了这话,也不骂儿子了,背着手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卫三郎也内心激动,“我竟然从来没想过这样做纺车,这真能成!押司且稍待,我这两日便能把它做出来,送到押司府上去!” * 白染匠这些日子在鹦鹉洲书坊帮人做颜料,他妻子赵裁缝在家里闲来无事,这日也被叫到纺织院去。 几日不见,这院里其中一坊已进建好,和普通的民居大不相同,房子大,窗户也大,窗都打开后,里面场地宽阔,干净明亮。 那门口屋檐下挂了个牌,写“纺”字。 赵裁缝进了屋里,见屋内空旷,掌柜的几人在一个全是棉花的台子上忙碌,旁边还有一个怪模样的大家伙,看样子像是纺机。 冯掌柜叫她,“赵裁缝来了,且等一等。” 赵裁缝走过去,见冯掌柜,潘东家,还有个不认识的年轻人,正拿着块木板子,往一条木棍上搓着,随着他的搓动,案上的棉花裹在木棍上,变成了一条长棉筒。 “这样搓棉筒真是又快又好呢!”赵裁缝从没见过这样的简便法子,惊奇了一阵,将潘东家手里木板接过,自己搓起来,“东家怎还亲自干这等活计,让老身来。” 那赵裁缝只琢磨两下,就干得又麻利又妥帖,把那棉条搓得长长的,卷在木轴上。 卫芳孙说道:“只顾着做那纺机,却把棉花忘了,幸亏有这现成的搓棉条的法子,不然怕是准备棉轴都要许久了。” 几人很快就缠了十二个棉筒轴,放在了纺车上,卫三郎第一个要试用,他把棉筒头段系在脚下那一排木轴之上,开始小心地转着木轮,同时弯腰看着构件的运作。 赵裁缝睁大眼睛,“一齐加捻儿了!” 那木轮缓缓转动,带动下方的滚轮转动,再运用皮带,让滚轮的纵向转动,改为梭子的横向转动,带动线的加捻,一个大滚轮带动一排的梭子,没一会儿的功夫,一排线就完成了加捻。 卫芳孙抬起头来,再把身前的一根横梁前压,线不再紧绷,再转动木轮,自然地就把线缠绕在轴上了。 如此反复几次,赵裁缝已经看得傻了眼。 若是她儿时家里有这样的纺机,家中母亲姊妹就能多纺毛线,多卖些银钱,也不会将她姊姊早早卖人了,母亲也不会因为没钱而看不起病,最终年纪轻轻就没了。 她心中百转千回,那边潘押司开口,“赵裁缝,你来试一下吧。” “竟要我试吗?”赵裁缝见几人都期待的看她,便走上前去,学着那卫三郎的样子,试探的伸出左手来扶住横梁,右手慢慢转动起木轮来。 卫芳孙在一边时刻注视着机器。 加捻,缠绕,赵彩凤从来没用过这样的机器,但是她刚一上手,好像就知道这东西该怎么用,每一步都无比的熟练。 “这真是一架好纺机……”赵裁缝纺着线,动作轻柔的仿佛对待什么宝贝,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把十二卷线纺完了。 潘邓问他,“我们都不是会纺线的人,赵裁缝你既然会纺线,用着可有什么不顺手的?你看咱们这机器能不能放在纺织房里?” 赵才凤说道:“极顺手,没有不好的,比我从前用的纺车都好太多了。”她从前用的纺车,左手要一直拿着棉筒,右手带转木轮,时间长了两只胳膊酸痛,这个大家伙却简单得多,用起来简直无比轻巧。 冯掌柜也说,“我从前也见了许多人纺线,看着坐在那一天,却着实不是轻巧的活,一天下来腰酸背痛,还纺不了多少线,咱们这个纺车却好用,纺的线多,还不累人!” 几个人都看向潘东家。 潘东家一槌定音:“量产!” 冯掌柜很高兴,随之而来的是心中一股雄火燃起,有了这样的纺机,他都可以预见到东平纺织坊的辉煌。 “只是……咱们找哪家木匠?我怕这纺机被别人学去了。” 卫芳孙也说:“这纺机构造巧妙,却没用什么太难的机关,若是给木匠打造,怕他们偷学了去卖给别人。” 潘邓却没放在心上,“咱们既然要开工坊,这纺机一定是大量做,只把它‘标准化’即可,叫木匠做了各个零件出来,拿回工坊,咱们自己拼上。” 冯远山睁大了眼睛看向潘东家,内心震动,他这两天想这保密的事想了很久了,想到自己建个小木匠坊,或者是招木匠签订契约叫他们严守机密,但却从来没想过这样的法子。 东家是怎么轻描淡写的就说出这么刁钻的方法来?果然东家的见识和他们这些做掌柜的就是不同! 潘邓便看向卫芳孙,“三郎,你也看见了,我这儿纺织厂刚兴办,欲招一个懂机关的管事,时常改进机器,闲时若有不顶用的也给修一修,你意下如何?” 卫芳孙没想到潘邓竟有此意,带着歉意说道:“承蒙押司看重,只是我向来不欲理俗事,还望押司见谅。” 潘邓微微一笑,“我岂是那等没有眼色的人?早便得知三郎不是那等俗人,不爱黄白之物,只一心沉醉于机关术。俗话说,世间不可无痴人,先朝有沈翰林著《梦溪笔谈》,现有三郎制纺纱机,这天底下若无专于技者,咱们怎么更上一步?百姓们要到何时才能用上十二锭纺纱机?” 卫三郎听潘竟把他和沈存中放在一起说,微红了面颊,“罪过,我怎能和沈翰林相提并论?” 潘邓正了面色,“三郎又怎知这十二锭的纺纱机不会被载入史册,叫千年之后,凡是要学机关术的人,都先学你卫三郎?” “这……”卫芳孙被他话语中的笃定镇住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待到细细品味,也同冯掌柜一般,心中升起火热来。 “现在官府召集能人,只为得造福百姓,现纺织院经三郎之手,制出大纺机来,日后不知会惠及多少百姓,三郎既有此智慧,何必消磨?” 卫三郎被他劝说,已有些意动。 潘邓又道:“我知卫三郎于机关术上有大智慧,自也不忍心叫你整日忙于俗事,你来我纺织纺,我在那边给你单独辟一屋子,你白日里想研究机关术就尽情研究,府中大尹最重农事水利,日后哪少得了三郎这样的大才,只要纺中有事,叫你搭把手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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