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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昭养气功夫再足,听了这话多少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轻咳一声,“这……未免有自夸之嫌,你只看东平府做得好,可人外有人。况且,朝廷有令,官员不得私自刻印书籍,若是被人知晓,恐怕会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潘邓挺直了腰背,“别的知府若做得好,为何不见他们出书?我跟在府尊身边,时日不长却也颇有长进,亲眼见了治理一府的困难,别的官员刚一上任,也有府中同僚这样的学习机会吗?若是空有好心而不会办事该如何是好?” 潘押司声音铿锵有力:“况且府尊心中所想不是为了扬名,只是记录日常为官心境罢了,至于刻印之事,自然是由咱们书坊来负责,绝不会让大人您沾染半点尘埃。” 陈文昭听了也有些心动,他在外日久,也想要挪腾一番,之前借了蹴鞠赛的东风,在官家面前挂了名号,但是到底还缺了契机。 陈文昭脑中一琢磨,便应下此事,但是他自然不会像潘邓一样没文化,写个甚么《我作知府的二三事》,而是给新书起了名叫《治平杂录》。 潘邓收到初稿,见府尹已起了新名,又将自己的稿子分为三卷,一卷主要讲劝课农桑,耕田水利;二卷则讲赋税不扰民、均役防盗,发展经济;三卷讲了断狱公正,惩恶扬善,里面有他做县令还有做知府时候的劝民案例,语句平和,却件件桩桩都是任上实事,极具参考性,非常有教导意义。 潘邓看得如痴如醉,竟有些爱不释手了,末了把稿件收起,“大人什么时候有空?叫那张凤观画师来给您画一幅画像,放在咱们新书首页!” 陈文昭本来见押司看他写的书看得入神,自己在一边饮茶呢,听到这话有些窘迫,“还画什么画像,不必了吧。” 陈大人长得是个典型的清俊文人形象,身形消瘦,穿上宽大的官袍别有一番气度,双目有神,颌下短须,稍微打扮一番就是个美中年了! 只是平时比较不拘小节,在家里稍微有些放浪形骸罢了。 “倪文成不像大人这般相貌堂堂,还要上书呢,大人就画了像吧,也叫天下学子都看看大人相貌,免得叫他们失望呢!” 陈文昭也就随他去了。 潘邓这边请了张画师,又回书坊雕了板。 本来书坊一直在加印海报,蹴鞠赛虽已过去两月,但是海报热度不减,依旧畅销。如今陈府尹要出书,闲下来的雕版匠又重新忙碌起来,精心雕版,没过几日就出了样书来。 陈文昭拿在手中端详,一共三本,前两本稍厚,最后一本稍薄些,封面是上好的硬纸,分褐,蓝,红三色,边上用同色线缝了,装订用的是传统的五眼线,书籍大气美观。 翻开内页,纸质地坚韧,纹理细腻,色泽柔和,比起常见的桑皮纸更显华贵,书坊匠人用的是东平麻纸,其纤维长且坚韧,书写和绘画都极好,且日久不脆。 第一页是陈大人画像,陈文昭看了图上人影,点点头,“比起之前画得还要精神些。” 后面内页是用两色印刷,精致清晰,陈府尹翻看一遍,见没有什么错处,点头夸道:“你办事素来妥帖。” 潘邓低头掩饰上翘的嘴角,“为大人做事,不敢不尽心竭力。” “你可想要什么奖赏?” 潘邓连忙说道:“小子受大人提携,才得作东平府押司官,不敢要什么奖赏。大人为府中事务操劳,小人看在眼里,记在心头。为大人出书立传,乃东平人分内之事,岂敢言赏?” 陈文昭听罢,目露欣慰之色,“既然你什么赏赐都不要,便做我的学生如何?” 潘邓刚想抬手谢大人,手抬到一半僵住了,他又抬头看陈文昭,眼睛睁大透露出惊诧。 陈文昭手拿书卷,“怎么你不愿意?” 所以他刚才没听错! 陈府尹说要收他为学生! 这,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潘邓压下疑惑,重新恢复冷静,拱手说道:“谢大人抬爱,小人,小人……没读过几本书。”他这样的资质,也能做陈大人的学生吗? 陈文昭说道:“书什么时候读都不迟,我看重你,在你的为民之心,此心难得,宦海难遇。更何况你为我出书立传,提升名望,岂不知此事都是学生为老师作?我二人虽无师生名分,行事却早已行师生之事了。” 潘邓听了这话,这才想到,陈大人当初提拔他作东平府押司,又给他钱财安家,之后有重用他,小事上也叮嘱他,连官员往来这类的人情往故也提点一二,种种关怀备至,岂不是也和了府尹所说,“无师生名分,却已行师生之事。” 潘邓喉头发堵,他朝陈文昭磕了头,行了拜师礼,“学生拜见老师。” 陈文昭把他扶起来,“好,我从前没收过学生,往后可能也不会收了,师门里就你一个,不过你还有个师叔,日后待叫你相见。” 潘邓点头应了。 当天晚上,陈文昭谈性大发,泼墨写了几页纸,告诉师弟自己收了一名好学生。此子天资聪慧,慧眼过人,人见人爱,爱民如子……手中笔墨翻飞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当晚就叫陈泽寄出去。 几日之后,师弟的书信也到了,恭喜师兄收了好学生,还给师侄送了礼,一袋乳糖狮子。 潘邓拿在手里,黄白色,圆圆敦敦的小狮子糖,模样有些像石狮,颇为可爱,小狮子还梳着强风大背头。 潘邓拿在手里细看,心道难道老师没告诉这位师叔自己的年龄?他又放在嘴里一个嚼嚼,嗯,奶味硬糖,嘎嘣脆。 * 潘邓被陈府尹收为学生的事隐秘而迅速地传遍了府衙,大家明面上不说,暗地里却都经历了从‘大吃一惊’到‘情理之中’到‘不愧是他’到‘肃然起敬’的整个流程。 府中同僚都一一祝贺,通判明瀚海,主簿许宜,文书钱通都送了贺礼。 就连阳谷主簿冯兄也送上厚礼,恭喜他拜得好老师,顺便还给他送了个人过来,是他家二哥冯昭和,写了书信叫潘押司随意使用,叫他在潘押司左右侍奉。 潘邓当然不能真把这么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当成了小厮了,却也不好拒绝,这冯家二哥平日里是个安静的性子,行事也妥帖,最得冯主簿心。 潘邓想了想,和明通判打了声招呼,给他安排进了东平慈幼局。 李大官人得知这消息的时候,也想到派家中儿子给潘押司差遣的,只是家中大哥要管家业,二哥读书刻苦,盼他能做官,三姐最灵通,也最像他,是做生意的好手,可惜是个女儿。 他只得备了厚礼,叫杜兴送去,顺便叮嘱杜兴,不可无礼。 连纺织坊的几个新管事也听说了,这事可是他们这些天凑在一块聊天的主要话题。 “不愧是咱们东家!”
第53章 工坊发月钱 冯掌柜这天傍晚安排了聚餐,叫秦凤炙肉送了一桌席面来,把坊里管事聚在一起,开了个会。 一是说最近几天就要招工,工坊要开工了,另一件事是坊里要来新人,是个叫宣娘子的,近几天忙完手中事就会过来。 说完他就先行离开,叫坊内几人自己吃饭。 连朋看他们有些茫然,“你们都不知道宣娘子是谁吧?” 白老说道:“是谁?” “嘿嘿。”连朋笑着却不说了,拿起了架子,“刚才那魏二还说我不是你们纺织坊的人呢。” 魏锦儿说:“我何时说了?算了,我给你赔不是,你快说这个新来的人是谁?” 连朋这才说道:“你们知道那金毛犬段景住吗?这个宣娘子是段景住从西北带回来的,据说是他的老婆,年后刚成亲。” “哦……”围坐的人点点头。 “但是这个宣娘子,听说比那个金毛犬大了五六岁。” “啊……”围坐的人有些吃惊的。 “而且……”连朋压低声音,“那宣娘子,在西北已经有夫家了,人家早成亲了!” “啊?”周围人一阵惊呼,这是为何? 连朋满意地哼笑一声,才开始说了自己一早听的故事。 “他们两个,是金毛犬跑马贩子的时候认得的,一年就见得到一回面,但係也对上眼了,宣娘子也偷偷儿喜欢金毛犬,不过她已经有丈夫了,两个人就分开了,今年听说她丈夫死了,金毛犬终于就把她带回到东平来了,连着她家老汉儿也一起带回来喽。” 魏恬恬也在扣瓜子吃:“还是二婚哝。” 魏锦儿疑惑:“你怎么不说官话了,说些蜀地话来。” 连朋环顾四周,“掌柜又没得在,说官话作啥子。” 姜三郎问道:“她都有丈夫了,怎么认得的?” “这个哪个晓得哦。”连朋说着拿了一串羊肉串,“不晓得。” 说话之间,冯掌柜又去而复返了,“看我这记性,今天特地背了个包在身上,还是把这事忘了。” 他说着从布包里拿出几个小布袋来,“宣娘子已经到了,只是近几日不能来,她托我给你们带了西北土仪来,你们分分吧。” 众人一人拿一个,连朋张望着,显然他也明白自己不是纺织坊的人,“有我的没?” 冯掌柜给他一个,“有。你们吃好,连朋你走的时候把门关好了。” “唉。”连朋喜滋滋地应了,把自己手里的口袋打开,见是一个细长条的带子,“这麻绳够精细的,上边有花纹呢……细看还挺好看呢。” 白老不像他一样不识货,“这是凤翔府那边的毛纺绦,好绦紧细如箸,花纹细密。此绦围率三寸,长一丈余,做工精湛,一绦十余千不止呀!” 众人无不惊叹,“还是个富婆呦!” 连朋这才察觉自己是南方土狗,赶忙把自己的那条又小心装到布袋里,说道:“可不是嘛,你们知道金毛犬不,前几日送了押司一匹小马呢。” “哎呀,我说押司最近怎么去哪都骑小马,原来是他送的!” 几人都问连朋:“你见过宣娘子没?” “没得见过,不过我知道她最近据说是在挑棉花子儿,要在东平种棉花。”他露出南方人的疑惑,“棉花是啥子东西哦?你们见过没得?我听他们说,草里头还能长棉花。” 他拿两手圈了一个圈,“还这么大个。” 连姜三郎都吃惊了,“这么大,还是结了果就能坊线的?” 赵裁缝说道:“不算是果,结出来就是棉絮,你们那里没有?” 姜三郎摇摇头,“我们那儿都是麻布,染料也没得多少,福建路那边往街上看都是黑白相半,我往北走到了绍兴才看见满街彩呢!” 魏恬恬说:“绍兴也没有棉布,但是那里半城人都养蚕,桑蚕各节都有专门的地方,种桑树,收蚕茧,缫丝,织布都被拉断了,有专门的人来做,我们布庄机织户想要原料也要到市场上去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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