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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当他抬眸,又一次仔细地向远处城头看去时,看到的竟不是他提前半日派出,抵达城中接应的人,而是两架弩机,和一字排列开的弓手。 榆中的城池因是凭借地利而守,城墙算不得高大,但这毫不影响,当那一众远射的兵器架设上城头的时候,杀机已是扑面而来! 韩遂倒抽了一口冷气,一把抓住了缰绳:“退!快退!” 离开此地!越快越好! 明明他在一天多前,还收到的是榆中万事寻常的汇报,让他放下了几分担忧,觉得吕布那路兵马确实是在施压,迫使他投降,却不料他韩遂如此决断,依然逃向榆中,并未来得及做出阻拦。 怎么会……怎么会还是撞入了敌军的陷阱当中。 在他话音未落之时,那城头的箭矢便已与弩机的重箭一并飞射而出,宛如漫天飞蝗,朝着他们扑来。 韩遂掉头得快,又比那些需要听令行事的士卒更有主动行事的权力,险之又险地避过了这一遭打击,可与他同行的士卒就没有这么多的好运了。 砸下的箭矢命中了这些毫无防备的人,顿时哀声四起。 第二轮箭雨又很快向着那些仍在射程当中的人,迎头盖面地扑来。 可就算是侥幸没走在那么前面,或者是听到了韩遂的那声命令,向后奔逃而走的人,在此刻也绝没脱离危险。 城头擂响了战鼓。 咚咚两声之后,便是一行蓄势待发的精锐,在段煨的带领下,向着韩遂杀了过来。 那一个张扬的“段”字,放在其他地方,或许还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可放在凉州,放在距离武威不远的榆中,就太有效果了。 韩遂心中叫苦不迭,完全不知这一路兵马究竟等了多久,这以逸待劳的优势又有多久,只能强行在领着兵马后撤之时,努力整顿军中的阵型,以免在敌军的一阵冲撞面前,如此轻易地垮塌四散。 可也就是在此时,他听到了一个对他来说如坠冰窟的声音。 “韩遂在此!速速与我拿下此贼!” 韩遂惊声大怒:“马超!” 那出声之人,不是马超又是谁。从他此刻执枪冲杀的凶悍表现,根本看不出来他先前受了多重的伤,只能看到那一道身影宛如疾风,毅然决然地向着他杀来,仿佛誓要取他的头颅一用,以解决这仅剩的叛军。 但马超出现的意义,又何止是让他原本就混乱的兵马,陷入了更为艰难的处境当中。 为求逃难之中的安全,韩遂谨慎得很,并未选择那等太过鲜明华贵的铠甲,可马超长枪所指,只那一个照面,就指示出了他的所在。 在这电光石火间,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韩遂的身上,像是又往他脚底点了一簇烈火。 韩遂哪里还敢耽搁,当机立断地做出了决定。 什么对阵敌军,寻找反攻的机会?那都得是敌军人数不多,实力不强才能做的。 现在马超投敌,恐怕也是他带人埋伏在了榆中,他若犹豫不决,只怕下一刻,马超的长枪就要直接捅到他的面前来了! 那还不如…… “韩将军!” “韩将军你去哪儿?” 马超大骂一声,拍马急追,谁让就在他领兵冲阵之时,韩遂这个狡猾的老家伙已是脚底抹油,掉头就走,甚至将那些同行的士卒,当成了为他挡灾的盾牌,竟是抢先一步穿过了这混乱的人潮,拉开了和马超之间的距离。 徒留下那些被他丢下的士卒,迎来了那疾风骤雨的打击。 可这些被留下的士卒不会想到,就算韩遂用了这样的方法求得生路,这条生路也短得惊人。 还未等他离开榆中多远,便是在将要遁逃出前方那段峡谷的时候,忽从两山传来了轰隆作响的滚石,与紧随而来的一阵阵喊杀之声。 韩遂所骑的战马顿时大惊,一阵嘶鸣,抬起了前腿两蹄。 驰骋凉州的经验,让韩遂强行稳住了身形,并未被从战马上掀翻下来,可也就是在他那前行的速度为之一滞的刹那,一支犀利的羽箭自杀奔而下的兵马中窜出,精准地贯入了韩遂的侧颈,自另一头窜出。 “唔——”韩遂艰难地试图吞咽呼吸,却只觉咽喉里在这一瞬满是血气。 有很短的一瞬,他甚至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都不觉伤口处有多疼痛,但很快,他就瞪大了眼睛,完全不受控制地松开了手,从马背上翻滚了下来,砸在了地面上。 他的亲卫也根本无暇在此刻将他重新拉起来。 敌军伏击于葵园峡,若要逃出生天,就只能拼命地往外冲! 他们之中甚至有人根本没意识到,驾驭的战马踩踏过了些什么东西,只不管不顾地亡命奔逃,又被随后赶到的其他箭矢夺去了生命。 韩遂也根本发不出声音来,怒斥这些亲卫的失职。 他只是艰难地撑开眼皮,仿佛董卓的拉拢,敕封的左将军官职都还在眼前,与马腾的联手也还在眼前。但只是一转眼间,就变成了马超追在后面要来砍他,以及…… 一把卷挟着怒火的刀,从他的头顶砍了下来,了结了他的性命。 直到死,他也不知道,射出那一箭的,是此行设伏的主将张辽,而砍下那一刀的,则是昔日身死汉阳的傅将军之子傅干。 他也不会知道,当他的头颅被沿着他来时的道路送去,一直送到吕布面前的时候,没得到什么英雄末路的叹息,而是吕布一句悲伤的感慨:“他果然死得够快!” 根本没给他以任何发挥的余地! 不过这或许对于双方士卒来说,都是减少伤亡的好事。吕布再如何郁闷,也知道这个道理。 他也立刻振作起了精神,向贾诩道:“韩遂已死,马腾愿降,这凉州随后的收尾都已在我们掌握之中,是否该当尽快向陛下送出喜报了!” 嘿嘿,赶紧告诉陛下,他吕布一点都没辜负陛下的期待,在凉州打出了一个如此漂亮的胜仗! 一想到陛下也将惊叹,凉州的战事居然能这样快落下帷幕,吕布那点骄傲的心思又冒了出来,已开始斟酌起奏报中的措辞了。 却不料,他随即就听贾诩说道:“我早已向河内送信告知了,现在补发一份完整的战报就好。陛下在河内河东调兵戍守,难免耽误了其他要事,能早一些让一部分士卒撤回都好。” “相比于给陛下送信,吕将军,”贾诩笑得玩味,“我倒是觉得,你现在该干的是另一件事情。” “何事?” 贾诩指了指韩遂的头颅,“这位,是董卓胁迫陈留王敕封的左将军。” 又指了指吕布的坐骑,“这,是董卓赠予左将军和前将军的贺礼。” 现在一个变成了吕布的战功,一个变成了吕布的坐骑。 “你不该写一封信,向董卓表示感谢吗?若是对方被这一气,干脆亲自带兵杀来凉州,我们也正好以逸待劳……” 吕布的眼睛蹭的一下就亮了,看贾诩的眼神,宛如在看一尊价值连城的珍宝。 这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怎么就能想出这么损……哦不是,这么有意思的建议呢? 向陛下报喜,战报送去的早晚,以及是不是由他亲自写成,确实没那么重要,反正等此间事了,他肯定要回到洛阳,到陛下面前领赏的,到时候亲自陈说如何克敌,才叫天大的光荣。 向董卓“报喜”致谢,却是真该在这个时候好好想想说辞,也让对方感受一下惊喜的大事! 不过真是遗憾啊,虽然他在上一次送信的时候,还继续装了一下董卓的义子,把王匡之死推到董卓的身上,现在他已是陛下的虎贲中郎将,就绝不能和董卓沾亲带故了。 这封信的抬头,便不能写“义父亲启”四字了。
第94章 可就算不写“义父”之称,让董卓再痛骂一次“悔没有早早断绝父子关系”,这封信…… 也够气人的。 对于身在长安的董卓来说,他都将赤兔马这样的名驹送出去了,想听到的,也一定是一份从前线传回的捷报。 然而此刻,长安的太尉府中一片寂静,董卓死死盯着前来报信的郭汜,只听得到两人的呼吸声。 屋外传来了一声士卒走动的甲胄震响,董卓如梦初醒,终于开了口:“你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次?” 再说一次! “太尉……” “半日前!”董卓猛地拔高了声线,眼神里像是窜出了火光,惊得郭汜当即后退了一步,也立刻中断了声音。 “半日前你还让人前来报信,说马腾之子马超入关中报喜,人还在由你护送前来长安的路上。好,我信了,结果现在你说,距离长安一步之遥,马超他跑了?” “我……”郭汜早已乱了阵脚,当即伏地请罪,“我也不知马超他孤身报喜其中有诈,竟是为了一人逃走万事方便,他……” 这马超简直是个疯子! 他不仅把郭汜当成了个护卫,以确保那份书信能安全地送过关中诸县,抵达长安,还在遁逃之时,把那书信的另外几份拓本弯弓搭箭,射向了长安的城头! 若非长安城的戍防完全被把持在董卓的手中,这封来信,就不止会出现在董卓的面前,还会展现在朝堂上。 可就算没能多几个人收到来信,此举也等同于是对董卓的挑衅。 信,送到了,还顺便甩了个巴掌在董卓的脸上! 郭汜早年间,不过是凉州的盗马贼,因跟了董卓的女婿做事,才从匪变成了兵,自觉自己的胆子已是够大的,谁知道马超他还能胆子更大。 这这这,这分明就是要杜绝沿途有人拆阅信件,不敢将其送到董卓面前的可能。只能由董卓亲自,第一个,来看这封信。 郭汜战战兢兢,牙关打了个哆嗦。 他算不得聪明都能猜得到,这封信中的内容,究竟有多少杀伤力了。 唯恐自己成了董卓盛怒之下的泄愤目标,郭汜一边焦急地等待着李儒或者牛辅能闻讯赶来,救他于水火,一边又为自己辩解道:“我已让人即刻四散追捕,追查马超下落了,一定……” “啪!”的一声重响。 又一次打断了郭汜的声音。 正是董卓已拆开了那封来信,看向了其中,从第一个字开始就蹭蹭上涌的怒火,让他一个抬手起落,就拍在了面前的桌案上。 也不知道该不该夸李儒真有先见之明,让人将太尉府中的桌子全换成了最为结实的木头,才没让这一下重击,将其拍得四分五裂。 郭汜小心地抬头,心中又是一颤。 他看得到,董卓的脸色已因盛怒而血气上涌,一片赤红,在不住的面颊发颤中,挤出了一个想要将其千刀万剐的名字。“吕布!” 董卓不仅脸色血红,眼睛里也爬上了经脉鼓胀而勃发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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