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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实能猜到,为何舅舅明明有一套自圆其说的计划,却还是要在途经高氏时找上门来。 辽东士卒凶悍,就算是幽州牧刘虞,还不是对治下的公孙瓒束手无策。若是舅舅只带着数名亲卫还有那真正的刘辩前去,难保不会为人所害。但有高氏的兵马随行,就大不相同了。 就像此刻,他敏锐地察觉到,当他给出这句答复的时候,袁绍忽然松了一口气,仿佛孤身行路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同伴。 他也挣脱了高干的手,又一次往杯中倒满了酒,举杯向面前的几人。“我也知道,此刻不是饮酒的时候,但我受困此局之中,今日只醉这一场,将这诸般荒唐抛之脑后,自明日起,当与诸位同心,共襄盛举!” 眼见高干也已表态,作为其堂弟的高柔也随之举起了酒杯:“好,我也同去。” 袁绍将酒杯举向了第三人:“这位……” 那沉默寡言的男人直到此刻,才终于发出了声音,却不是一句和高干、高柔一样的话,而是一句:“我从不饮酒,多谢袁公好意了。” “哎……” 他起身道:“我养兵七百,甲胄齐备,怎可轻易远途跋涉。这酒,也就更不能喝。” 他随即掉头出门,袁绍刚要拦人,就被一旁的高干拦了下来:“算了吧舅舅,他那犟脾气你是知道的,他决定的事情,寻常人要想改变,简直难如登天。不过您大可放心,他的嘴出了名的严,不会向其他人告密的。” 这起身离开的男人也姓高,但高顺此人算不得陈留高氏的嫡系,只是家产颇丰,养兵数目不亚于高干。可惜,此人不仅不像士族子弟一般长于言辞,还滴酒不沾,清白威严,着实难以轻易说动。 就如今日,谈论的是这样大的事情,他竟能忍得住一句话都不说,直到此刻告辞而去,也根本不曾回头,看向袁绍遗憾的脸色。 袁绍压下了目光里一闪而过的杀机,哀叹一声:“罢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我有你二人相助,也足够了。” 至于高顺……就让他留在陈留吧。 袁绍又一次举起了酒杯:“我等今日会盟,明日启程上路。” 高干高柔随即做出了回应。“理当如此!” …… 而另一边,这高大而沉默的男人也真如高干所言,一路无言,并未节外生枝地向着自己的住处走去,可若是有人仔细看去的话,就会发觉,月光照射之下,他的眉头已缓缓地皱了起来,眼中隐现寒芒。 但还没等他回头发难,那个在暗处注视着他的人已是忽然一个急冲,自一旁冲了出来,抢在了他的面前。 高顺的手停在了将欲拔刀之时,却不减戒备地望着眼前这个突然杀出的少年,“你是……” 少年模样狼狈,似是在草堆里打个不知几个滚,衣袖还被扯破了,但仍能看出,他身着的衣服绝不寻常,不是寻常的富贵人家可着。 更别说此刻,他焦急地抓住了高顺,将人拉拽到了一边,也在一句话里道破了他的身份:“袁绍都和你们说了什么?你们知不知道,他简直是疯了!我哪里是什么皇帝,却被他掳到此处!” 刘辩怎么都没想到,他本已应当能过上安稳的日子了,却还能被袁绍横空杀出,遭逢这样的大难。 若是在见到刘秉之前,他听到袁绍的那番真假定论,或许还会感激涕零,终于有人不像董卓一样不分青红皂白,将他指认为假了,但现在,他已认定了先帝另有安排,他做荥阳王甚好,袁绍此举,就简直是在要他的命! 也只能认为,袁绍他简直是疯了! 幸好他因为早前的经历,在鞋袜之中藏匿了一把小刀,解开了绳索逃了出来,也凭借着偷听送酒上菜之人的对话,摸清了此地的情况。 直到此刻,他终于站在了这人的面前,发出了振振有词的声音:“天无二日,国无二主的道理,你们明不明白!天下百姓需要的,就是那位圣明君主的指引,岂容他袁绍置喙!” “他知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 刘辩的另一只手在袖中死死地攥紧,双眼则紧紧盯着高顺的神情,不敢错认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 他很清楚,在这把守严密的高氏府邸中,他其实没有破门而出的机会。唯独能做的,就是找到一个突破口,打破袁绍的计划! 眼前的这人,身上带着酒宴的酒气,却目光清正,不似有过饮酒。 那么,这样的人,应当有自己的坚持,不会轻易被袁绍诓骗。 当然了,或许……或许也有一种可能,正是这样的人,最能做一位坚持立场的“忠臣”,为袁绍效力,但他既然提前一步离席,万一,就是不为袁绍所动的表现呢! 这也是刘辩唯一能看到的出路。 他绝不愿意回到此前那胆战心惊的处境当中,更不敢赌,袁绍此刻将他劫走,到底会将他推入怎样的深渊当中。 那还不如,碰个运气! 他的声音难得强硬了起来,厉声道:“我不知你姓甚名谁,但你若还当自己是大汉的子民,那么,我以荥阳王的身份命令你,即刻捉拿袁绍!”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用更重的语气说道:“即刻——捉拿反贼袁绍!” 反贼二字,掷地有声。
第98章 刘辩从没有哪个时候,如同此刻这般硬气过。 当那句“反贼”出口的时候,一把心火也点燃在了他的眼眸之中。 或许,从先帝对着他露出厌恶的眼神,属意于将皇位传给刘协的时候,从太后和大将军把持朝政,只当他是皇位上傀儡的时候,从董卓入京,毫不犹豫地说出废立天子决定的时候,这把火就已经烧灼在了他的心口。 却直到此时,在他的身份从皇帝变成荥阳王,在他名为失权实则心安的处境里,才一窜而起,烧得炽烈! 袁绍怎么不是反贼! 陛下这个皇帝当得好好的,不止是让他觉得心安,也让洛阳,让河东河内的百姓感到心安,袁绍现在又来强逼他承认什么真假,是什么意思? 他是懦弱,不是傻。 若是袁绍敢堂堂正正地承认,他这一出劫掠另投,完全就是因为他不满于自己的待遇,觉得凭借着四世三公的家世,就应当出将入相,或许刘辩还要高看他一眼。 可他口中说着什么不容血脉混淆,身份有异,于是冒犯陛下,将他带出,让人听来只觉无比可笑。 他为何就不愿意相信,陛下确是仁善之人,也真是大汉命定之主呢? 为何不愿相信,先帝真的另有安排,为大汉留了一条出路呢? “你说……你是荥阳王?”高顺的目光微不可见地扫过了刘辩的另外一只手,并未错认,那里应该握着一把短刀,让他眼中的激烈神色,并未因困窘的外表,看来像是一盏飘摇将熄的烛火,而是愈发坚定了起来。 刘辩也异常坦荡地又回答了一个“是”字。 高顺耳朵一动,隐约能听到,远处响起了些许嘈杂之声,像是察觉到了此地的动静,正在向这边靠近。 在他面前的这个少年人,应当也听到了那个声音,但奇怪的是,起初还能从他脸上看到的慌乱,反而在这一刻彻底隐没了下去,变成了眉眼间的孤注一掷。 “走!”高顺一把将人拖向了一边,躲藏在阴影之中快速地穿过门廊,抵达了一处院落,躲过了外面一队跑过的巡查之人。 方才宴席之上袁绍所说的种种,与刘辩口中说出的话,彼此矛盾地出现在了高顺的面前,难免让他有短暂的一瞬,陷入了困惑迷茫当中。 但袁绍的诉求并不难懂,刘辩这位当事人的态度也清晰明了,让他在“刘辩撒谎”和“袁绍一心图谋”里,很快得出了结论。 更让他下定决心的是眼前的事实。荥阳王已被逼到了向他一个陌生人求救,赌他良心的地步,又怎会在此时说谎! 这个结论,不难得出。 隔墙之间的动静已越来越大,让刘辩的脸色难看了起来。 “袁绍他们应该已经知道了我逃走……” “我去调兵!” 刘辩的忧虑,和高顺的答复几乎在同时说出了口。 明明刘辩此前并不曾见过高顺,但奇怪的是,这个句句精简,言语不多的男人好像天然有种军中资深将领的可靠。 刘辩急追上高顺迈开的脚步,问出的也不是他这句应诺的真假,而是—— “你手下有多少人?” “七百。”高顺言简意赅地答道,又补充了两个字,“够了。” 刘辩甚至不知该不该说,正因刘秉就应该做这个皇帝,所以当他刘辩自救以图对抗袁绍阴谋的时候,运气格外地好。他出生以来的十多年里,就没有哪一日的运气那么好过! 他这简单判断,随手一抓,不仅没有看错了人,还直接抓到了一个真有能力对付袁绍的人。 高顺的身份,让他能在刘辩走丢的消息传遍全营之前,就把刘辩抢先一步带了出去,又即刻赶向了他屯驻私兵的地方。 刘辩看到那七百人的时候,费了好大的劲,才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没有直接惊声出口,而是尽量维系住了声音里的平静:“全是甲兵?” “是。”高顺点了点头。 六年前的黄巾之乱,天下各州动乱。兖州临近的豫州,正是黄巾与大汉兵马交战的其中一处重要战场,于是当皇甫嵩领兵,在长社放出了一把大火,战胜了黄巾渠帅波才后,流窜的残兵被官兵在后方驱赶,向北逃奔过兖州的土地,让此地又经历了一次大难。 当时他就下定了决心,必须要拥有一支训练有素的兵马,以对抗这样的动乱。这支兵马的人数可以不用太多,却一定要能够以一当十,在必要的时候发挥出重要的作用。 可当这支队伍被组建起来,到今日成型的时候,高顺都从来没想过,这支队伍会用在这个时候。用来捉拿叛国逆贼! 高顺抬起了手。 夜色如墨,沉沉笼罩着陈留郡的这片土地。刘辩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只因这些甲胄齐备的士卒和他们的将领一样,显得异常沉默安静,却被稀薄的月光,照亮了他们身上的铠甲,和他们握住兵器的手。这支军队的令行禁止,已经到了让人为之震撼的地步。 刘辩也看到,当高顺的手向前一动的时候,甲胄动了起来,像是一条铁水汇聚而成的河流,冲向了袁绍此刻寻觅庇护的庄园堡垒。 很快,在陈留高氏的门墙一带,便发出了刺耳的金铁交击之声,爆发在沉寂的夜色里,便是一声声骇人的警报! “怎么回事!”袁绍本就因亲卫来报刘辩逃脱,惊出了一身冷汗,从那短暂的酒醉中惊醒了过来。 春日的夜风一吹,便是透心的凉意。 却不料这刘辩的逃走,还能引发这样大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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