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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仍觉刚才那番话说出口,很是不真实。却还是往后说了下去。 “一是,河东为京畿通往并、凉二州的枢纽,如有贼子来犯,不可懈怠。二是,河东临近之地为河内,当下正有黑山军驻守,董卓兵马已败两场,如不可胜,不得强求应战。若有余力,请将河内温县司马建公家属接出,大儿司马伯达之言,有其父之风,可多听其谏言。” 刘备合上了书帛,“公孙兄觉得,卢公是何意思?” 公孙瓒:“……” 他读过书,但他果然还是很讨厌这些说话跟猜谜一样的家伙! 怨不得他和刘虞也合不来呢? “……你就听卢公所言,抵达河东之后,问问那司马伯达是何情况吧。” 公孙瓒思量许久,也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刘备点头称是:“也只能如此了。” 他自黄巾乱起,在涿郡募兵,参与平定黄巾之战,随后各地辗转,都没能混出个名堂。 这河东郡太守的官职如同一份沉沉厚礼,忽然压在了他的面前,既让他因卢公期待而欣喜,又觉一阵惶恐。 但再如何疑惑,也得先抵河东,再见分晓! …… 只是在他临行之前,幽州地界上又发生了一件,或者说是两件大事。 刘备的任职诏书先到,但幽州这里升官的,却不只刘备一人。 朝中皇帝旨意,或者说是方今正任太尉的董卓有令,以刘虞击退幽州叛逆之功,封为大司马,襄贲侯,同时,加封公孙瓒为奋武将军,蓟侯。 公孙瓒先前还因刘备加官而生出的几分嫉妒,顿时被他抛在了脑后。 甚至,他随即便在这右北平的军营之外,举办了一场庆贺的宴会。 酒坛陈列,满桌酒肉。 一时之间呼声震天,尽是欢愉的气氛。 可当面如重枣的男子站在刘备身边,向他脸上看去时,却见他虽端着酒杯,眉眼间仍有纠缠不去的疑惑。 “大哥似乎并不为公孙将军升官而高兴?” “不,我为他高兴,但为洛阳局势担忧。”刘备望着远处,缓缓说道。 身边的关羽跟随他已有数年,征战间生死交托,情同兄弟,他如今骤然升官为一地太守,也不觉相处之中的规矩要有所改变。听他有问,也答得认真。 “那大司马是何等官职?位在三公之上,却多为虚设,只为一个名分好听。董卓入京至今也只将近一月,竟已自觉能当太尉重任。而他随后的封官,看似在响应士人之召解除党锢,实则也不过是在欲盖弥彰。” 刘虞是什么人? 汉室宗亲,仁德之名在外。 刘备在幽州亲眼见到,他是用怎样的怀柔手段,安抚边境的百姓,又是用怎样的恩威并施之法,与乌桓人往来。 这样的人得到嘉奖,理所应当。 但在董卓自领太尉后,把刘虞抬到了太尉上面的大司马名号下,却更像是在为自己的僭越举动找一块遮羞布! 稍显理智的人都会感到异常别扭。 关羽惊道:“若如大哥所言,这董卓岂不是一狡诈的豺狼?” 刘备皱眉:“我一向不喜欢对人妄加揣测,可如今我认识的两名仁厚长者,一位在洛阳处境堪忧,一位在幽州被抬为标杆,以证明董卓行事正当,就不可不疑。但凡事,还是等你我到河东后再看吧。终究还是要讲一个眼见为实。” 关羽刚想说,等抵达河东之后,他必定护卫在刘备身侧,忽被一道由远及近的笑声打断了他的话。 二人从交谈中抬头,就见公孙瓒领着数人正向此地走来。 他脸上未见酒气上头,带来的风里却已全是北地好酒的气味,可见喝了不少,再一开口,更显兴致高昂:“玄德!我今日升官进爵,高兴得很,看你即将远行,去河东任职,再听卢公教诲,也当送你一份临行礼物!” 刘备拱手:“奋武将军太过客气了。” 公孙瓒一揽他的肩膀,笑道:“别叫什么奋武将军不奋武将军的,都叫得生疏了,虽是在外人面前,还是称我一句公孙兄便是。你若在河东干出了什么名堂,或许我还要仔细经营你这一路人脉呢。来!” 他将人带向了一边,已有数名侍从抱着箱子、牵着马立在此地。 公孙瓒指着说道:“都说人靠衣装,你刘玄德多年坎坷仍旧心性不改,我与你相谈甚是畅快,可旁人并不知道你是何许人也,尤其是那些京畿的贵人!我以好马华服相赠,望你此去河东前程似锦!” 刘备心中动容,连忙还礼以谢。“公孙兄——” “哎,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还不是说,既然已经各自升官,就收敛些脾气,别老与大司马结怨,但这是我和他的事,你不必多说了,”公孙瓒摆了摆手,朗声道,“玄德,既然你明日便要启程,今日,你我不醉不归!” 不谈那些烦心事,只看此刻的尽兴。 刘备对公孙瓒这脾气也是无奈:“好,不醉不归!” …… 次日,一行百余人骑乘北地骏马,向南行去。 刘备顶着宿醉之后仍有些昏沉的视线,回头又向朝阳中的右北平看了一眼,这才调转了头,疾驰向那片未知的地方。 …… 确实挺未知的。 比如说,刘秉就想不到,还能听到孙轻问出这样的问题。 “陛下,宫中的厨子真的会做出这么奇怪的东西吗?” 也该说是因为刘秉和他们混熟了,要不然,孙轻也不会将这种探究的话问出口。 “我昨日问司马懿那小子,他说陛下吃不习惯我们这里的肉菜也很寻常,比如宫中有道名菜叫做羊胃脯,是把羊的胃在滚汤里煮,用末椒姜粉调味,然后暴晒成干,就成了一种特殊的肉脯。香料昂贵,咱们可弄不起。” 孙轻目光发亮,这种过盛的好奇心,和自当日誓师之后愈发明显的忠心,让刘秉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不,那只是有些人的爱好。” 反正他没听过,也不感兴趣! 这都是些什么啊! 黑暗料理吗? 但想想这个时代还没有炒锅,这种神奇的羊胃脯因为取肉的部位特殊,还用了诸多昂贵的香料,会成为宫中名菜真是一点也不奇怪。 虽然对于他这样一个后世人来说,是完全想不出这也能叫一道菜,还是御菜…… 为了防止再有人用食物这东西来烦他,甚至暴露出他从未吃过御厨菜品这个事实,刘秉决定来个办法一劳永逸。 呵,互联网时代里出来的人,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这所谓的羊胃脯,虽是稀罕之物,但仅有稀罕,却缺了雅致。宫中名菜之中,我唯好一口开水白崧。” 孙轻连忙追问:“那是何物?” “便是用鸡、鸭、豕、瑶柱等物炖煮两个时辰以上,滤过汤汁,以鸡茸吸附油花杂质,直到汤汁清亮通透,只取汤汁,再取白崧细嫩的菜心,浸入汤汁之中,这就是开水白崧。” 孙轻:“只取汤汁,菜名也叫白崧……那,肉呢?” 刘秉的表情已自带了答案。 什么肉?肉是不吃的。 孙轻不明觉厉,大为震撼。 刘秉拍了拍孙轻,“下次仲达再找你说这种东西,你知道该怎么回了吧?” 孙轻连连点头:“知道了!” 他可太知道了。 就这么说吧,陛下的心思别乱猜,因为司马懿虽然家世尚可,但也是个“村夫”! “行了,知道就好。” 刘秉瞧见张燕朝着这边走来,似要寻他,顿时意识到自己找到了抽身的机会,抬步迎了上去,问道:“是我让你打探的河东盐池的事情有眉目了?” 张燕皱着眉:“还未,是另一桩事,需由陛下拿定主意。” 刘秉心中一下咯噔,顿时意识到,有什么事情是比孙轻的询问更麻烦的,还发生在了眼前。 他刚摆脱了这一边,又被另一面的问题给缠上了。 他整顿了一番思绪,道:“……说吧,发生了何事?” 张燕的表情有些古怪,似准备随时观察刘秉的面色,决定他的态度:“半月前,往洛阳方向打探消息的斥候来报,接连有数匹快马向关东各地而去,可惜我们没能拦截下来任何的一匹,也就不知道这其中夹带了怎样的消息。” “此事,我们不是已经商议过了吗?”刘秉有些奇怪,“按照仲达所说,这应当是董卓老贼为了博取名望,给各地士人加封官职。颍川荀氏八龙之一的荀慈明被征调入京,就是这个缘故。” “可现在有了下文!” 张燕急急答道:“方才斥候来报,有一路兵马向河内而来,沿途百姓被告知,此人将要上任河内太守。而他不是别人,正是王匡!” 刘秉:“……” 这名字真是让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究竟是哪一号人物。 原来是那个给他助攻过,一度被张燕以为是来接应他的何进大将军部将。 结果这位仁兄听到了洛阳的变故,生怕出了什么事会让他性命不保,掉头就走,还被张燕拉踩了一通,说他绝不是“陛下”的忠臣。 怎么又卷土重来了? “董卓不怕此人和他叫板?” 张燕摇头:“姑且不说他有没有这个胆子,只说王匡此人,确有名士之称,得到此职位也在情理之中。臣只是在想董卓此举的目的……” 刘秉这位皇帝在这里,王匡还是他舅舅的部将,董卓就一点不怕王匡懒得管董卓的委任,直接来投奔刘秉,然后把河内,变成黑山军名正言顺占据的地方吗? 还是说,董卓早已让人收买了王匡,就等着他佯装来与刘秉接触,实则暗藏杀机,准备伺机除掉刘秉。 反正在名义上来说,刘秉已从皇帝变成了弘农王。既然假的已被禁闭于宫中,真的也该消失,才能确保不会掀起风浪。 那也不能怪张燕开始阴谋论,揣测董卓的毒辣! 围坐在一起的众人听得张燕分享这消息和想法,各自面色凝重。 唯有刘秉的凝重,不是因为王匡来意不明,而是神游天外地在想,这群人真是太能猜了。 董卓必定到现在还不知道他这号人,更别提什么派人暗杀了。 他说不定就只是单纯地想要王匡和张燕这两路人马打起来,给他至少除掉一路祸患。 多么直白的用意。 但话肯定是不能这么说的。 见众人在相继的揣测后,默契地看向了他这位陛下,刘秉心中斟酌完了说辞,开口道:“何必将事情想得如此复杂呢?” 他此刻仍旧孝服在身,更显眉目清朗,尤带一份肃杀。 “将李邵拿下那夜,我就已经说过,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局势危殆之下更该如此!无论王匡只是借委任之名来此与我会合,还是真接下了董卓的拉拢,意欲对我不利,都不会有任何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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