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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雨落时,霍彦戏楼摆宴,泪眼婆娑,执手看纨绔,这岔结束,只能等下一个花季了。他转念一想,这一堆卧龙凤雏终于要成老鼠屎去坏汤了,又觉老怀甚慰啊。 次日,一三十六郡的纨绔们已在奔赴仇雠之地的路上。 而此时在黄河岸边的官道上,一个年轻税吏正冷眼瞧着颍东王氏的运酒车。雨水顺着油布缝隙渗入陶瓮,他直接踢翻了那昂贵的兰生酒,这位税吏,正是南阳孔氏最跋扈的幼子。 “这酒瓮封泥有缺损,还卖呢!”孔氏子慢条斯理地用竹签戳破最后一个陶瓮,狐假虎威,身后霍彦真正派的骨干酒坊丞,适时递上盖着鲜红官印的罚单。 又罚千钱,有这姓孔的在,王氏放弃酿酒吧。 十里外的官营酒坊里,霍彦从长安派的老匠人揭开新醅的随春,清冽的酒香惊飞了檐下避雨的春燕。 “二十钱一斗嘞——” 一阵的叫卖声。 二十钱一斗,什么时候酒比酒糟还便宜了。 那佃农的妻子不敢置信地上前询问,然后只称了半斗,她攥着省下的买酒钱,在细雨中,摸了摸旁边黑瘦的小童,声音柔得像雨水丝儿,“乖狗儿,阿母还剩钱呢,一会儿买块细麻布,咱们做衣裳,漂漂亮亮的。” 小童的眼睛亮亮的。 好! 阿母做衣裳就不冷了。 阿翁喝酒就不冷了。 真好! 今年颖东家家户户给小童裁的细麻衣似乎都添了半尺。那些黑瘦佃农捧着破了半边的陶碗蹲在田埂上,浑浊的眸子里映着官酒旗郭,往年此时,他们连酒糟都吃不起。 元朔六年的春风终于如霍彦多年前想的那样吹进千万家。 而承着这阵风起的还有霍去病。 这一次,霍去病终于说服了卫青,得以骠姚校尉的身份随军出塞。 元朔五年秋,匈奴万骑入代郡,杀都尉朱英,掳掠百姓千余人。 刘彻大怒,在卫青的劝说下才忍住不在秋季发兵,准备来年开春攻匈奴。 现在春天已经来了,因着霍彦,今年朝廷阔绰,大司农署并着霍彦已经备好了粮草和一应军需。 大军开拨之前,霍彦在弹幕的提醒下还装神弄鬼给卫青和霍去病卜了一卦。 [赵信城,赵信。] [苏建、赵信所部三千余骑遭遇单于主力,赵信力战后领兵投降匈奴,苏建独自逃回。] … [杀叛徒!] 霍彦摇了摇头,“是力战后降,而非叛逃,只是未料到匈奴主力向他们。” 因这个喊打喊杀,未免让舅舅与兄长失威于军中。 所以他只能提醒。 于是一大群跳大神的,中间圈着个霍彦。 卫青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幼时最不信鬼神的阿言现在被刘彻同化了,但是阿言好像确有神意,长得就很金童。 霍去病觉得有意思,也不挡着霍彦跳大神。 然后二人就听见坐在地上的霍彦抬起头,压低的声音。 “苏,赵二人若合军,请务必支援。” 卫青和霍去病一起怔住,然后霍去病轻笑着应了。 阿言确是神仙临凡。 元朔六年春,二月,大将军卫青率六将军骑兵十万,以合骑侯公孙敖为中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卫尉苏建为右将军,翕侯赵信为前将军,郎中令李广为后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再出定襄数百里击匈奴。 霍彦送别,他没有说话,就跟以往送舅舅一样沉默着给霍去病理了理盔甲,将自己给他和卫青雕的平安扣系在他手上。 “唯愿吾兄,得偿所愿。” 卫青浅笑,叫他跟着刘彻他们回去。 霍彦不知道怎么回事,眼眶就红了,他笑起来,却比哭还难看。 “好,我就回了。” 卫青温柔一笑,然后翻身上马,冲他挥手。 霍去病用力抱了霍彦一下,也跟着上马,他的脸上全是锐气,他已等待太久,这把宝剑出鞘见血。 黑云很快消失在眼前,霍彦突然觉得长安空荡荡的。 愿大将军与骠姚校尉,此行胜意。 彦拜上。
第80章 此战,且随骠骑(上) 霍去病一走,霍彦觉得自己好像得了分离焦虑,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儿。那群少年大多跟着霍去病沙场建功去了,酒业司一下子也冷清了,霍彦更受不了了。 他原本可以忍受孤单,但偏偏以前太热闹了,现在他是哪哪都不习惯,于是他去找刘彻要接着教刘据,然后被婉拒了,因为刘据现在是太子了,他有一屋子专职老师排队等着,霍彦个兼职,实习期到头了。 霍彦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他去出版社找那群博士,说让他们一个人歇歇,让他替两天班,然后也被婉拒了,博士们让他走吧,言语里全是别祸害好孩子。 这群博士本是嫌弃出版社这不好那不好的,但是自从教孩子后就不一样了,面对着那群孩子黑瘦的身子,眼眸乌溜溜,带着怯怯的求知欲,儒生们突然生出了使命感,这便是孔圣说的有教无类。 出版社原先只有三个班,一个班就十个人,后来听说是真读书,越来越多的孩子过来,厂里的工人把头磕破了求出版社的博士们,这些博士们是刘彻拨给霍彦的,霍彦当时说是教他念书,并且分辨好书坏书的,刘彻便拨心性纯粹,学识渊博的一批,所以他们只要看过孩子就都收。 现在三个班扩成三十个班,一个班里一百个人。 霍彦是个拨钱的机器,怎么治理这里是博士们的事,他料想博士们不愿教,就打算只让这些厂里工人的孩子认几个字,然后就往军中做医和各地的孤儿所去,念不出来也没事,也不是每个人都是天才的。 没想到博士们不藏私,这些孩子把四书五经都学完了,个个知文识理,还有些会算账。 霍彦轻吸口气。 “让太子来这里读吧。” 这师资跟太子也差不多了。 他明明在笑,接待他的人身子却一抖。 霍彦挑眉,他平时与刘彻和重臣交流多些,杏眼一扫,不自觉带出威摄意味。 二十岁的年轻人,一双无辜的小鹿眼,面团似的白净面庞,面对自己的衣食父母,艰难道,“没多花钱的,江公从我们的月俸里扣的。” 霍彦颔首,天子宠臣的架势一出,那小博士又连忙道,“我们愿意的,所以霍大人能不能不赶他们走。” [霍阿言,不准拒绝他啊~] [你吓到他了。] [天,他好可爱~] …… “没说赶他们走。”霍彦笑道,在无人处比了个中指,“只是你们太厉害了,把他们教得太好,我有些感慨。” 面对如此萌物,霍彦也放轻了声音,怕他被自己吓到。 夏侯始昌摸了摸脖颈,轻轻笑了,小鹿眼微弯。 “江公说霍大人是极好的郎君。” 霍彦喜得好人卡,只轻扯了一下唇角。 “我瞧先生年纪尚小,是学问已成,还是来求师的。” 夏侯始昌红了面,“当不得先生,大人唤我夏侯就是,我来求师江公学《诗经》的。” [我艹,S卡。] [经学大家!在董仲舒、韩婴去世后,受到汉武帝的重用。天汉四年,汉武帝立少子刘髆为昌邑王,拜夏侯始昌为王太傅。天汉四年,在猪瘟中得以善终,可见他多好了。] [著有《洪范五行传》,对《尚书·洪范》中的五行思想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和阐发,还是大阴阳师,擅长推说阴阳灾异,曾预言柏梁台发生火灾的日期,且准确应验。] …… 霍彦从善如流地唤了声夏侯,递给他一颗糖,才继续往前走。 “你善什么书?” 天汉四年,舅舅死九年了,乍见这般温良的人,姨父会很舒服,这个人,他入魔都得善待吧。 望着手中的糖,夏侯始昌怔了片刻,才回道,“我喜欢尚书。” 霍彦嗯了一声,“太子缺位治《尚书》的先生,你想去吗?吾可为你引荐于天子前。” 少年权臣一张口便许似锦前程,夏侯始昌头却摇得像拨浪鼓。 “我学术不精,恐托累大人。” 霍彦便又笑起来,“读过卫将军传吗?” 夏侯始昌以为遇到了同好,一口气列出了好长的单子。 霍彦扯了自己的玉牌递交给他,“夏侯若不嫌弃,可闲时来我府上一叙,吾可为你引荐书的笔者。” 纯粹之人,可爱。 夏侯始昌忙接着了,搂在怀里。 霍彦笑盈盈,让他却步,自己去见了瑕丘江公。 [宝宝,你别怕,他就是喜欢傻白甜。] [他这种心上顶马蜂窝的,就喜欢一眼能看懂的。] [马迁的位置要被抢了。] …… “江公!江公!” 霍彦刚踏进去,就往胡床上一坐,斜倚在髹漆凭几上,指尖转着枚五铢钱,看铜绿在晨光里划出虚影,然后扯着嗓子喊。 瑕丘江公大步出来,冲他扔了一摊纸。 霍彦接过袭来的文章,定睛一看,是他给刘据解的题。 刘彻叫那么多博士,其中最大的是瑕丘江公,管着他读书的是瑕丘江公。这不巧了,瑕丘江公也教刘据,他前段时间进宫见姨母,就看见刘据啃爪子写文章,他这不闲得慌,当时就给刘据解了题。 嗐,据儿,别念傻了,啥自亡啊,啥失德啊,全是这豪强贪的没边了,你个小屁孩能吃几口饭,还失德,失个啥德啊,把饭洒地上啦。 霍彦越翻越有,刘据这孩儿上道,这通篇就是没把豪强给干老实了。 霍彦兴致来了,但看完刘据的打豪强十八策,嫌弃的皱眉。 “太嫩了,还没我五岁时写的《治豪九论》有手段。” 光猛有啥用,这假大空的。 瑕丘江公的葛巾被穿堂风吹得微斜,他布满斑点的右手正按在《穀梁传》竹简上,青筋如蚯蚓盘踞。 纯是被气的。 他三个月前为刘据授书,刘据现在听啥,都不归什么失德了,全是豪强该杀,很明显同化了。 “叫你教人解春秋,梁亡,①你这逆徒!” 霍彦跷腿,“我认为,应该是梁君纵容卿大夫专鱼盐之利,百姓酿酒反课以钟釜之税。《穀梁传》说'自亡也',我写的是实乃豪强吮髓吸脂,反制君主,需尽除——” 江公的下一卷书应声而到,霍彦那句反正春秋没说清楚被咽回口里,恰似史书戛然而止的笔锋。 “先生不喜欢我,扔我策论干什么。” 他哼哼唧唧,拍拍书上的灰,一幅老不开心的样子。 “董仲舒都不敢!” [对啊,董仲舒敢扔,他就敢把董仲舒撕了。] [江公好生气。] [但还是一口一个徒,就真的很聪明的孩子会让人想拨正,而不是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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