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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小家伙像是春风,他一路过来,霍府的男女老少都笑了。 无人知晓的地方,霍去病也笑了一下。 这个小家伙一天一天的长大,跟他的阿翁一样,他喜欢骑着马儿在马场里撒欢跑,佩着最骚包的马具,带着他的五陵少年们,纵着小马去射鹿,马鞍上的金铃一步一响,小孩子也笑得灿烂。 卫青就常看着阿嬗,看着看着,就笑不出来了。 阿嬗,去病。 霍彦依旧沉默,陷于公务,不与人交,卫青身子渐不大好,刘彻便把更多的权柄交予霍彦。 他手握钱财与军政大权,是一等一的权臣,虽无一手遮天之名,却有一手遮天之实。 世人所求的名与利,与他而言,皆是掌中一握土,他漏一些就漏了。 但是青年人一手遮天,却只不过是为战凑钱,引荐将才,拨钱为百姓分发农具,普及教育罢了。 他似乎温良入骨,只想做为民的天子臣。 他静默无声,似乎已经褪去了锋芒,现在只想依从天子,交好群臣。 直到元封元年,天子欲带小冠军侯泰山封禅。 上上荣宠,霍彦却疯了一般的阻止,天子一概不听,天子自信的可怕,哪怕霍彦搬出了霍嬗身体不好,天子也不听。天子认定泰山府君会保佑他的小冠军侯不会英年。 霍彦第一次发疯了,像是被夺了最后珍爱之物的怪物。 他抽刀砍伤了力荐封禅的公孙卿以及一干儒生,血溅在朝廷大殿之上,成了一个水泊。 满朝哗然,却在窥见天子神色后,静默无声。 青年人横着剑,将剑死死插在大殿石板之间,他跪在剑前,一字一顿,仿若泣血。 “臣死罪,请陛下收回我的爵位,也请陛下将冠军侯的爵位收回,臣至今无子,请陛下隆恩将阿嬗过继给我,臣愿百死已偿。” 霍彦的头低垂,“臣愿百死以偿!” 他这一句话引得天子震怒,刘彻的面色冷然,目光却哀伤,“阿嬗是去病的血脉,他是大汉下一个冠军侯。” 案几被大力掀翻在地,奏书如雪花一样砸在霍彦脸上,霍去病几乎下意识的跪在霍彦面前,却只能任由奏书穿过他砸向霍彦,把霍彦的脸划伤,血缓缓流下。 原来他死了啊。 霍去病看着霍彦,想摸摸他的脸,却又一次穿过,“阿言,疼不疼啊。” 他己经死了啊。 他只能看着他的幼弟又一次缓缓下跪,腰弯得像是个满圆,他依稀看见地下的水渍。 “我已经失去了阿兄,姨父,我只有阿嬗了。”青年的身子极力克制,也克制不住的微微颤抖,“我只剩下他了,我不想他去打匈奴,我只求他长命百岁,儿孙满堂。陛下,臣求求你了,臣可以以金赎命!” 原本精心打理的头发此刻凌乱地散开,几缕发丝肆意地垂落在他满是泪痕的脸颊上。他的脖颈也不自觉地伸长,让他此刻,整个人像极了一只孤立无援、绝望哀鸣的伤鹤 。 “多少金可以赎我嬗儿的命呢?”他问上首的皇帝,泪水不自觉的滑落,“姨父,我当年为什么不赎回我的阿兄呢?” 天子垂泪。 太平本是将军造,不见将军见太平。 阿嬗没有去泰山,他成了霍彦的孩子,似乎一切已经稳当。 秋风一年一年起,长辈们渐次离去,连小漂亮也长眠不起了。 又过了很久,舅舅死了,若没有霍彦,卫家便彻底散了。 大汉的军魂不在了。 霍彦将自己培养好的将领送去战场,虽没有卫青与霍去病在时的凶残,但至少也是胜多败少。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直到霍嬗从军。 这个孩子被霍彦养的太像霍去病了,他太像了,所以他也要去战场,不顾霍彦的阻拦,他也要抗击匈奴。 然后,他也死在了抗击匈奴的地方上。 霍彦疯了。 他终于疯了。 他摸着镜子中的自己,喃喃自语。然后发疯一般砸碎镜子。 霍去病看着他幼弟杀灭地方豪族的手段越发狠戾,什么暗中安排亲信,深入豪族内部,收集他们贪赃枉法、强取豪夺的铁证,待证据确凿,便在朝堂之上,当着众人的面,将罪证一一罗列,让豪族们百口莫辩,他都不干了。他像是一只无人管束的恶犬,直接动用私军,趁夜包围府邸,将其核心成员一网打尽。 他像是在玩弄牲畜一样玩弄朝中大臣,他巧妙利用各方势力间的矛盾,精心编织罪名,将反对他的声音一一下狱,彻底清除。 桑弘羊被他调离长安,金日磾被他斩于刀下。 一时间,朝野上下人人自危,无人再敢轻易挑战霍彦的权威。 他的刀所到之处,血流成河。 没有人可以牵住霍彦,连太子都不可以。 就像太子也管不了他越来越疯的父皇一样。 刘彻与霍彦一起疯了。 他们俩个一起疯了般去找神灵显灵,一个盼着与亲人见面,一个盼着长生不老。 没人认为杀人成性的霍彦还清醒着,只知道他又杀了一个骗他和天子的方士。 天下儒生恨他,骂他,啐他,却也依从他。 没人敢对一个怪物似敏锐的疯子阳奉阴违。 一时之间,豪族土绅不敢冒头,国家越来越有钱,天下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好。 他们有了书读,有了粮吃,要往上爬,可以去念太学,可以递名帖,可以参加考试。 霍彦依旧在发疯,只是症状似乎好多了,不再无缘无故提刀砍人了。 他只是每日对着镜子的时间越来越久了。 他只能看见自己满脸的皱纹和白发,那双杏眼也只剩浑浊一片,跟他印象中的人差太多了。 “不像,不像,不像了。” 他手中的镜子飞出,掷下地上,碎成碎片。 下面跪着的霍光几乎不敢动了。 他怕死,所以他怕仲兄。 他敬权,所以他敬仲兄。 霍去病看着霍彦,霍彦望着霍光离去的背影,眼睛晦暗一片。 霍去病的心近乎下意识地明白了霍彦的想法。 “阿言,你累了。” 霍彦抑住轻咳,却止不住胸腔中的血。 他要死了。 或在这次秋风起。 他撑不过刘彻了,哪怕已经杀了江充,他死后,焉知没有李充,张充。 霍去病在又一次秋风中看见霍彦提刀,他帮太子做了最后一件事。 弑君。 在要被侍卫拖出去凌迟的那一刻,霍彦掷出了自己的短刺。 他一生都没中过,这次也没有,只是戳进了刘彻大腿的骨缝里。 “成事在天,陛下命不该绝。陛下,我这把刀是不是很利?” 他哈哈大笑,任由自己无力倒在冰凉的石板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好像是阿兄啊,阿兄,你是来怪我的吗? 他的眼泪大滴大滴地往外渗,眼神渐渐的涣散开来。 对不起啊,我没护好他们。我连据儿都护不好了。 可我好累啊,我天天都在吐血,我没有血了,我没有嬗儿了,我没有舅舅了,我没有阿母了。 我什么都没有。 我的阿兄也早就不要我了。 我是个疯子。阿兄是大英雄。 我无法去茂陵了,紧挨着阿兄的泰安侯墓只能空置了。 以后连见到阿兄的资格也没有了。 无法同归了。 霍去病想搂着他,却只能任由他的尸体被刘彻叫人抱到自己的身边。 太子很快到了,满室的血让他吓出了冷汗,他几乎跌坐在榻前。 年老的皇帝老泪纵横,他的血几乎糊满整个床榻,他却在呼唤身边的刺客,他的孩子。 “阿言,阿言,朕赐你无罪,起来啊,阿言。” 刘彻近乎是吼着,他的血越流越多,巫医捂都捂不住,谁也不敢让陛下截肢保命,真正敢的人在榻下,他们只能任由皇帝的眼神涣散。 “阿言,阿言,朕好孤独啊,阿言。” 起来啊! 霍去病抱着自己的幼弟,看着姨父一点一点拨开自己幼弟的头发,年老的皇帝浑浊的眼睛似乎变回青年时的明亮,他喘息着将霍彦的手放在手里,对着太子道,“朕活得太久了,他不放心你,所以要和朕一起死。” 他的目光太过清明,刘据近乎伏在地上。 刘彻大笑,他摇了摇头,“你不肖朕。” 太子的面色惨白。 “儿臣…” 他欲解释,刘彻却甩袖,“让他陪葬茂陵,厚葬。” 刘据如蒙大赦,他将霍彦从霍去病怀里抢走,无声的痛哭,哽着声音,喊了一声阿兄,一个都当祖父的人哭成了孩子。 他的阿兄死了。 一直助他,一直护着他,哪怕疯了都会替他解决问题的阿兄死了。 刘彻的唇色青白,他没有叫自己的傻儿子,只是将目光放在床幔上,然后咽了最后一口气。 江山千里,惠然来慰幽独。 他好孤独啊! 霍去病一只手牵住霍彦,另一只手放在了他的手上。 刘据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一时之间瘫坐在地上,眼泪无声的掉下来。 他的父皇,他的阿翁死了。 霍去病的长梦惊醒,他支着额,梦中内容已记不太清,但他只觉得自己这个梦不好。 他只记得梦中的阿言一直哭,他很难过。 “翁翁,阿言的梨汤好了没?他不爱加蜜的。”
第71章 霍去病教人 霍彦和霍去病并肩出卫府时早已经过了晌午,霍彦从马车壁处掏来掏去,最后叼了块点心,顺带给了霍去病一块。 霍去病的面色还是不太好,沉着一张脸,只是到底接过了点心。 “一句话罢了,阿兄生什么气啊!” 霍彦吃着开心,眯着眼睛,又给霍去病一块。 霍去病见到他这没心没肺的模样,下意识就皱起了眉,虽他并未多说什么,但一看就是不悦。霍彦歪头对上他的面容,眉眼弯弯。 “阿兄。”他的面上是纯然的疑惑,“如果因为一句话就心生愤懑,那我们俩就不用出门了。你今日好奇怪。” 寒门之子,例如张汤在朝中立足,尚需担下酷吏之名,更别说他俩了。自从到刘彻身边稍得了些势儿,那些个老牌世族,高官子弟哪个不在背后嘀咕他俩的出身。上次霍去病主张杀李广后,他们在背后更是恨不得戳断他俩的脊梁骨,奴隶之子,攀权附贵,私生之子。 照他阿兄的性子,别说在意了,估计旁人蛐蛐被他阿兄听到了,他阿兄都会不屑一顾,然后转头很骄傲的对他和舅舅讲,这些人嫉妒我得天子心。 所以霍彦百思不得其解,他都不在意的一句话,他阿兄为何耿耿于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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