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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轻轻松开了一点。 隔着很近的距离,他用近乎耳语似的声音道:“这不算什么,悟。陌生人之间也可以这么做。所以……” 所以,不用负责。 五条悟好像茫然了一下。 下一秒,他脑子飞快地转过弯来,怒道:“别人怎么样关老子什么事?老子才不会对陌生人这么做啊!” “再说了,别人怎么样关老子什么事。”五条悟重新站直身体,脸色有点臭,但还能控制。他大大咧咧地将墨镜一推,嘴角很快翘起一个自信满满的弧度,“老子其实早就想好了。等回到五条家以后,要把你安置在哪。老子再过几个月就要去高专上学了,你想跟着一起去也可以。不过这有一个前提条件,要先把咒力找回来才行……” 五条悟的声音很轻松,凪夜一的反应却截然相反。 他视线僵硬地盯着某一点,一股不出所料的寒气在身体里来回游荡。因为知道自己等下要说什么,呼吸因此也变得艰难起来。凪夜一的喉结滚了滚,听到“咒力”的时候,终于出声打断了他。 “我没打算跟你回去,悟。” 五条悟脸上轻微的笑意戛然而止。他低头看了一眼凪夜一,似乎反应了一下他话语的意思:“哈?” 凪夜一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打算跟你回去。” 几乎是在最后一个字谁出口的同一秒,五条悟毫不犹豫地接上了问题:“为什么?” 凪夜一沉默地移开视线。 五条悟又问道:“你讨厌老子吗?” 凪夜一飞快地否决:“不是。” “这老子当然知道。”五条悟弯下腰凑近他,整张脸面无表情,显然正在抖搂自己多年积攒出来那点为数不多的耐心,“总有个理由吧?先说好,不管理由是什么,老子最后一定是会带你回去的。” 凪夜一的脑袋里忽然浮现几个小时前五条悟凑在他耳边的低语—— “在强人所难这件事上,还是以前的我比较擅长啊。” 强人所难。 这事不难,只需要足够唯我独尊、足够独断专横、不理会他人感受、不达目的不罢休。对于成年人来说有些难,但巧合的是,这几条简直是十五岁五条悟的代名词。 凪夜一咬了咬牙。 五条悟是故意的。无论哪一个都是。 二十八岁的不知道怎么应对自己,就直接让十五岁的上阵。十五岁的对于他的原因、理由,明摆着一个字都不会听,却还是一副不说不行的态度。 性格恶劣得要命的家伙…… 凪夜一盯着床沿,心里有点泛酸。也许有那么点稀少得几乎不存在的可能性,他会在这个时候对五条悟摆出同样的冷脸,但凪夜一看见床沿边差一点就要掉下去的花,还是没忍下心。 “悟。”他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态度先服软了,“你知道理由的。我和你的情况不一样。” 凪夜一抬起两只手,将五条悟鼻梁上架着的墨镜取下来。 碧蓝的六眼近在眼前,高挑身躯投射下的阴影笼罩在凪夜一的周围。少年垂着眼帘,认认真真地解释,“已经死去的家伙老实待在回忆里就好了。我是一具行走的尸体,阴魂不散的亡灵,我……” “那种事情老子一点也不在乎。”五条悟打断他,眉毛拧成一团,“不管你是死是活,变成鸟变成鱼还是别的什么,在老子这里都一样。 “你不是不能回去,是必须回去。回去,然后找回记忆,把对你动手的家伙想起来。第二天早上,我会把那个该死的东西拎到你面前,随你怎么处置。然后……” “要是找不回来呢?” “干嘛要在事情还没开始的时候就想失败啊!有五条悟在,有什么办不到的事?” 他的视线死死锁着凪夜一始终垂着的、不为所动的双眼,“而且,你刚刚说不讨厌老子,不讨厌就是喜欢。既然喜欢,为什么一直要拒绝?还是说,你*以为老子对谁都这样吗?” 两人不欢而散。 五条悟气急败坏地走了——这种情绪出现在他身上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凪夜一找不出更好的形容词了。 他离开以后,凪夜一小幅度动了动发僵的身体。 他一动,床沿边的花束就滚落下去,摔上地面。零零散散有花瓣被摔掉了,凪夜一弯下腰,将散开的花束和花瓣一点一点地捡了起来。 捡着捡着,他停下动作,举起手掌,发现它正在微微颤抖。 这些花瓣像是有千斤重,压弯了凪夜一的脊背。他有预感,捡回自己记忆的时候,将会比捡花瓣的时候痛苦百倍。 距离五条悟离开的日子越近,这种预感就越清晰。 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他的确很想把那份记忆捡回来。但现在他对那份记忆里有什么已经有了模糊的预想,一想到自己要再次把它触碰一遍,就觉得还不如现在死掉更好一些。 反正现在都已经死了,不是吗? 他破罐子破摔地想。 死了就死了,死得正好。把该活着的人送回去,夙愿也就完成了。然后他就和白日馆解绑,随便找个什么地方消散掉…… 消散掉。 最后的这段时间,就当是做了个梦。嗯,就这样。 凪夜一垂下眼,把最后一片花瓣捡起来。他从房子里找了个花瓶出来,把花都放了进去,花瓣则找了个纸袋装起来。 到了傍晚,五条悟还没有回来。从下午天气开始转阴,凪夜一出门的时候,天上下起了蒙蒙小雨。 他又折返回去,带了一把稍大一些的双人伞。下雨天的街道,人影很冷清。考虑到这是个不大不小的市,凪夜一走了一整条街,一个人都没碰见。 五条悟不知道一个人跑哪去了,凪夜一出来,是打算碰碰运气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他。但如果真的找到了,他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打着伞,轻轻踩过潮湿的路面。 路过一家酒馆的时候,凪夜一停下了脚步。门缝里漏出柔调的灯光,隐约能看见里头攒动的人影。 他指尖摩梭着伞柄,莫名想起了待在吠舞罗酒吧的时候。草薙的酒吧生意很好,营业时段客人总是络绎不绝。有时候凪夜一会下楼给他帮帮忙,完事以后,会得到一杯无酒精饮料作为奖励。八田没成年不能喝酒,往往是跟着一起喝无酒精饮料的那个;十束会在营业时间快要结束的时候出现,大家会在闭店的时候坐在一起小小地聚一会儿。 如果十束看见现在的他,能认出来吗?草薙他们呢? 不,就算是不认识的家伙,只要身上有吠舞罗的印章,他们也会把人直接叫回去的吧?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推开了酒馆的门。 与记忆中颜色不同的灯光照过来,将他从短暂的回忆中唤醒了。酒馆内部气氛很热烈,与外面湿冷的夜晚格格不入,凪夜一的到来并没有获得任何额外的注视。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凪夜一不是很能喝酒,只不过是想进来坐一会。中规中矩点了单,他在吧台前坐下来,盯着光洁的木质桌面发呆。 酒还没来,旁边忽然响起一阵寒暄。 “哎呀,晚上好!” 凪夜一转过头,听见了下一句:“灵幻大师……” 一位搓着手、表情殷切的中年妇女靠近吧台,满面笑容地和他附近坐着的人打招呼。灵幻新隆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西装,背对着凪夜一,露出一头醒目的金黄色短发。 他也是过来喝酒的,应当是下班之余的消遣活动。寒喧声源源不断地进入凪夜一的耳朵,他慢慢听着,感觉有点晕头转向。 很快,调酒师递过来一杯酒。
第58章 深蓝色的酒液在透明杯子里晃荡。 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灵幻新隆已经注意到他,回过头,脸上的表情有点见鬼。 在过去这段时间内,凪夜一曾与他有过短暂几次会面,大多数是通过影山茂夫。五条悟对他的印象是个弄虚作假的黑心家伙,凪夜一的态度就显得平和很多。 毕竟,影山茂夫是真的很尊敬他。看他的样子,应该也知道自己师匠是个普通人吧? 在知道这件事的前提下还愿意待在他身边,灵幻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人之处。口才吗?确实很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呢? 凪夜一不得而知。只是在现在,这次意料之外的会面暂时没有在少年心中掀起太大的波澜。 他冲着灵幻新隆一点头:“灵幻先生。” 态度很淡,几乎是对待除五条悟以外的人的标准款。 灵幻新隆也点了下头:“噢、噢。” 他对凪夜一的了解也十分有限,除了几次不得已的会见,其他极其稀少的时候能从徒弟口中听见一点对方的事情。成年人之间的界限总是很分明的,异常者与普通人之间更为明显,再者对方身边那个比龙套大不了多少的小鬼脾气实在算不上好。 说起来那个小鬼……今天好像不在? 真稀奇啊。以前每次见,两个人总是形影不离,凪夜一跟别人说一句话,就要回头跟白毛小鬼说两句话的那种形影不离。 闹矛盾了吗? 灵幻又看了他一眼,没有主动开口。 啊,忘了,这也是个小鬼头。看着挺不好惹的样子,但其实应该也没有成年。 这些异能者的小鬼真是…… 注意到了灵幻新隆的视线,对方总是口若悬河、游刃有余的姿态浮现在脑海中,凪夜一鬼使神差地开口道:“……灵幻先生。” 灵幻有点意外:“啊,怎么了?” “灵幻先生现在在经营一所相谈所。除了除灵委托,还接别的什么业务吗?” 灵幻新隆:“灵类相谈所,除了除灵委托以外还能接什么?”他以为凪夜一那边来事了,打了个哈哈,看着很风平浪静地敷衍过去。结果转头一看,凪夜一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视线盯着杯子里平静的酒水,整个人的状态异常安静,刚刚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灵幻的眼神移向吧台后面忙碌的酒保,话到了嘴边转了个弯:“……嘛,姑且也是龙套的师匠,多少会负责一点弟子解决不了的疑问吧。” 凪夜一说:“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那是额外的价钱——这句话差点蹦出来了,惊险之间灵幻新隆把它憋了回去。不管不在业务范围内的事,这是灵幻新隆的行事准则之一。他捋起袖子看了看,故作为难:“啊呀……时间有点晚了,不如……” 凪夜一说:“一个问题十万。” 灵幻新隆:“你运气不错,今晚我正好有空。”他将双手交叉抵在脸前,摆出一副深沉可靠的姿势:“说吧。不管是什么问题,我灵幻新隆一定会给出答案!” 他原本以为凪夜一会问有关那个白头发朋友的事,没想到,少年一开口,丢出来的是一个与预想截然不同的问题:“灵幻先生,假设一个人现在死了。作为他的朋友,你希望他活过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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