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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没主语,也不知道布置工作任务的领导是谁,骆为昭心里却有数,“这给你布置的,怎么又落我头上了?” 裴溯赔了个笑脸,假笑道:“师兄。”他似乎觉得诚意不够,眯起眼睛,鞠起嘴角,加深假笑:“求你了。” 骆为昭手指抓起一把豆角往桌上一放,“剥这么多得了,哪儿来那么多鸡蛋炒,母鸡看了这堆豆子都得捂屁股。” 他虽说是这么说,自己一屁股把餐椅上裴总挤走,放他躺到沙发上去玩手机,自己在这里按部就班地完成没有主语的领导布置的“工作任务”。 裴溯远远地把手上仅剩的一颗豆子朝他丢去,骆为昭反手一接,归位。 有些称呼裴溯喊不出来。他俩这么多年过来,裴溯一直喊慕小青和骆丞“阿姨”“叔叔”。 骆为昭对此没有意见。父亲的概念对于裴溯来说过于扭曲和残忍,而母亲的概念又太纯洁和神圣,每叫一次都会勾起或好或坏的回忆,没必要在他平淡舒服的日常生活中平添这么一笔莫名的精神负担。 他有时候会帮着刻意弱化这个概念,之前有骆丞的朋友揶揄,说这么多年也该叫爸妈了。骆为昭立马跳出来表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爹妈,别莫名其妙地让人乱叫,实在不行喊岳母岳父喊公公婆婆都行。 他这么先发制人,倒搞得好像对父母有极强的、反年龄的占有欲,不是裴溯不想叫,是他不让。 裴溯对此心领神会,难得发自内心地夸奖他贴心,无以为报,只能献身。 刚把工作转移出去的裴总此刻躺在沙发上看骆为昭大刀阔斧地剥豆子,豆荚连同汁水散溢在餐桌上,很快叠的像小山。握在手里的手机振了一下,快速扫过,向餐桌前忙活的人转达短信内容:来自你的爱女岚大眼,肖翰扬说霍萧老家种的核桃熟了,他人来不了。核桃没有打药,纯天然绿色无公害。晚上给带点,让你剥。 骆为昭“啧”一声,说你们一个个地光吃不干,光搁这儿布置任务,地主逮着长工用呢。 裴溯挑眉问道:“小眼镜晚上为什么不来?” “合着你之前没仔细听啊?”骆为昭剥完了最后一粒豆子,拿着盆端到水池下面冲水,“半年前肖翰扬就调到司法局去了。他学历好,身体素质又不行,去那儿挺好的。像岚乔这种能当牛用的留在SID才合适。” “结了婚嘛,总得有人要顾家的,不然俩人都天天一两点下班,日子有什么过头。” 裴溯这才缓慢想起来,这事儿确实讲过,只是他那时候病得脑袋一团浆糊,没记住。 他有片刻愣神,心绪排山倒海而来。可骆为昭说得那么自然,显得仿佛完全置身事外。 “可是师兄……”他想开口问,却又不知道怎么说。人肖翰扬是为了霍萧才费劲考进来的,现在事情终结,远离是理所应当,可你不一样,你是天生的正道的光,就该照耀大地。最终汇成一句很小声的:“你不会后悔吗?” 拇指缓缓搓过食指的骨节,食指又搓过中指的,曾经的徽章被束之高阁,只留下转动的习惯。 骆为昭冲完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又来到了沙发这边,坐到他小腿占着的位置附近,拍拍他的腿,“收起来,给我让个地坐坐。” 小年轻尊老爱幼,小腿交叠在一起,给老大爷尊贵的屁股让了个座。 骆为昭盯着他的眼睛:“裴溯你这人就是心思重。是,我主动打调任的原因是因为你。可这不是好事儿吗,这不就换了份工作吗?周怀璟跳槽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揣摩他的心路历程啊,你成天寻思我后不后悔干嘛?合着我骆为昭就当核动力太阳燃烧自己,照耀他人,六十岁了还在夜里两点下班,活该顾不上你?在你心里我是圣母吗我。” 他一口气说完,把躺在沙发上的人揉在怀里亲了亲,“别老想那有的没的。老杜跟我说这两年的大趋势就是干部晋升更看学历,我趁这个时候读个硕士,迟早还能再进一步。等到时候你滨海湾的项目结束,我们还回市里住。不骗你,这事我心里真有数,你信我。” 裴溯听了这话,迷茫得很,骆为昭的贴心总是这么未卜先知,他自己还没理顺,对方先把一颗心全摊出来。 让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话是如此,情也是如此。 他软得像没骨头,被亲完又倒回去,眨着眼睛望向天花板。手指不受控制地缓缓握上身边人的腕子,又被后者包入手心。 骆为昭看不得他躺在沙发上这幅怔愣的样子,轻拍在他的发顶,又拉了他一把,“你要思考问题,就坐起来点,一看你躺在这儿我就心慌,过两天我就把这破沙发卖了,什么黑色,一点也不吉利,换个七彩的回来。” 裴溯没憋住笑,顺着力道坐起身,并肩坐住,脑袋靠在旁边人的肩膀上。 慕小青此时正巧回来,手里提着两袋东西,见他俩在客厅里神神叨叨地,眉头一挑:“大忙人回家了哦。” 骆为昭举手投降:“妈,我怎么得罪你了。” 新宅旧居都给慕小青配了钥匙,但她边界感强,通常不打扰。按她的话说,今天是裴溯出院加新居乔迁双喜临门,不然什么东风也吹不动她。 他们仨凑合着吃了顿母鸡捂着屁股逃跑的乔迁宴。 饭后裴溯说困了,又被赶回卧室睡觉。骆为昭负责洗碗,慕小青站在旁边训他:“都搬新家了,怎么还这个款的沙发?哎呀我现在看着都心惊肉跳。赶紧,趁没折旧,换个奶白色的。” 骆为昭连忙说ok,现在、立刻、马上就换。但他洗完碗就要去上班,换沙发和上班二者不可得兼,取上班而舍换沙发者也。再说,让搬进来第二天的人找借口把新沙发丢了也太匪夷所思了,但这一周肯定把这事儿办妥了。 别说慕小青了,就骆为昭自己这么强的心理素质,一看到裴溯往沙发上一躺,眉头都条件反射般地跳起来。 自从把烧昏了的人从沙发上捞起来那天开始,他恨屋及乌,现在看天底下所有黑色的沙发都不顺眼。 现在仔细想想,裴溯这一场大病早有预兆。 滨海湾新区游乐园投入运营得早,托沉冤昭雪的女孩们的福,园区经营状况一直不错,到现在算是新洲第一大游乐园。 这次动物城主题新区概念打磨了将近两年,创意设计与落地都结合得天衣无缝。 如果说老园区的蜂蜜碰碰杯、纯白花嫁主题过山车是为了纪念那些女孩,那新园区的小鸟天后舞台、4D的飞越猫咪星球球幕电影院多少也有点安抚裴溯的童年的意味。 裴氏董事会上会通过了这个方案,注资成立一个子公司专门负责游乐园的宣发与运营,对其盈利能力报之以充分信心。 建设用地批文通过后,裴总整个夏天都在与设计团队确认最终的方案,后又满世界地飞着要几个大IP的授权。全球主流资本都在与他接触,试图在预定盈利的项目里分一杯羹。 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裴溯吃饭的时候偶尔会吐槽说这个项目的用地性质有问题,原来规划就是商业开发用地,中间不知道为什么变成工业,也没见上一个所有权人赵云鹤有什么动作,现在裴氏拍下这块土地,前面的债务债权复杂得很。有时候又会说他拉了周怀璟回来帮忙做审计,周大哥前几年独立出去做会计事务所,现在事务所走上正道,他又神隐起来,几次收费都不高,还是值得一交的朋友。有时候会说张东澜在隔壁洲拉了个队伍在干海外贸易,他没忍住,给了点单子,骆为昭笑他心软。 骆为昭那时自己工作也忙,有时候能去接他,有时候不能。能去接他的时候在车里说不上几句话就要睡过去,到家的时候人要靠背着回去。他也知道在裴溯这里嘱咐两句注意身体都是无效嘴皮,这人连穿秋裤和按时吃饭都需要强制手段。 但只想着等他忙过这一阵入秋了再抓回来好好养养,养肥了再一起过冬。 裴溯历来秋冬难熬,但谁都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第7章 一场秋雨一场寒。 骆为昭带领SID与下西区联合行动,专门逮一帮无业小年轻贩卖新的“芯片”型镀品,这种新型品含在舌根底下就能吸收,效果立竿见影,隐蔽性极高、成瘾性极强、社会危害性极大。 他带着一队人马搁城中村屋外凝神屏气,下一秒就要持枪冲进去与只有传统冷兵器的黄毛们火并。 骆为昭手势比:三、二、一! 千钧一发之际,他那不争气的私人手机突然就“爱~你~呜~呼~”着响起铃来,及时掐断也没用。 隔着薄薄一层门板,里面黄毛办事被打扰。抄着酒瓶醉醺醺地走出来开门,小身板一副要把打扰他雅兴的人给开瓢的架势。 计划有变,埋伏变巷战。 好在骆队长天生神勇,小小的插曲并没有改变全部逮捕的结局。 外间反抗的已经清理干净,内里狭长的房间里倒着抽麻了的数十人男男女女,有一对甚至在警方进来的时候还在演动作片,一股发臭糜烂味道,又像蟑螂窝又像臭虫窟,一时不知道逮起来的是人是鬼。 结束战斗,骆为昭才有时间掏出手机来看一眼谁的电话,是裴溯的私号,他回过去,没接通。 过一会儿,他再打回去,裴溯接起来,几秒没说话,压着几声喘气,又轻声地问:“你晚上回来吗?” “回,怎么不回。等我哈。” 收工的队员押着几个没来得及反抗的小姐从他旁边经过,揶揄地看着他打电话。 骆为昭瞪他们:笑什么笑。 “大眼,我先走了,你看着点啊。”骆为昭对岚乔抬手,打声招呼,“回头见。” 岚乔忙着清点这次缴获的东西,黄毛们小小的身体大大的胆子,看这重量估计能凑个联合行动集体三等功出来,头也不抬,挥手道:“晚点见,父皇。” 裴溯昨天夜里刚从隔壁洲飞回来。 去接他的时候,秋风刮过他的下颌线,似乎是真冷,难得主动把灰色的羊绒毛巾裹起来,留下一段隐隐若现的瓷白的脖颈,一汪月光盛在布料的褶皱中。 围巾尾巴的流苏轻轻拍在骆为昭的喉咙上,痒得发紧。 “师兄,看路。”裴溯摘下金边眼镜放在扶手箱上,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又与骆为昭的右手牵在一起。 他座椅调得低,整个人陷在位置里,说不出的困顿。 半个月不见还算适应,十个小时不见就有点想念到难熬了。骆为昭风驰电掣地回家。 一开门,桑阿姨匆匆从厨房钻出来,看着他就说:“骆先生你回来了,你去看看裴总,刚刚吃点东西就说不舒服,让他去医院也不去,说躺躺就好。” 他俩不喜欢家里有外人,一直都是裴溯的“自己人”上门来送菜,打扫卫生。这帮“自己人”存在感极低,也不怎么主动说话,像隐形人,难得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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