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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这神不灵了”,紧接着,更可怕的事来了——山里开始闹瘟疫,牛羊成片地倒毙,小孩夜里啼哭不止,第二天就发着高烧说胡话。 恐慌像野草一样疯长。 有人说,是陈伶恼了,要收走这方水土的生气;有人说,他根本就不是神,是披着神皮的恶鬼。 终于在一个暴雨夜,族里的壮汉们扛着锄头冲进祠堂,砸断了神像的手臂,刮掉了他身上的金漆,把那些曾经用来供奉的绸缎撕成碎片,扔进泥里踩得稀烂。 “遗弃他”成了新的信仰。谁要是还敢来祠堂,就会被当成诅咒的同党,被绑在晒谷场的柱子上,任由蚊虫叮咬。 只有姜小花。 他背上的诅咒是生来就有的。 娘说,他出生那天,天上的月亮红得像血,接生婆刚把他抱出来,就看见那道暗红色的纹路从他左肩冒出来,吓得手里的剪刀都掉了。 族老们说这是不祥之兆,要把他扔进山涧里溺死,是当时还受尊崇的陈伶托梦给族长,说这孩子命里该受此劫,留着或许还有用处,他才捡回一条命。 从记事起,姜小花就知道,自己是陈伶护下来的。 (二) “疼吗?” 一个声音突然在祠堂里响起,很轻,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带着点潮湿的霉味。 姜小花浑身一僵,背上的灼烧感骤然加剧,疼得他差点晕过去。 他知道是谁在说话。 神像底座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眉眼。 他的脸色很苍白,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左手的袖子空荡荡地垂着——就像那尊被砸断手臂的神像。 是陈伶。 或者说,是陈伶的神格跌落之后,显现在人间的模样。 自从三年前那场浩劫后,他就从高高在上的神坛跌了下来,成了连凡人都能欺辱的存在。 姜小花见过他被村里的小孩扔石头,见过他在河边淘米时被路过的妇人吐口水,见过他在暴雨天里缩在破庙里,用那只完好的右手紧紧抱着断袖,像只被遗弃的猫。 可姜小花不怕。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因为跪得太久,麻得像失去了知觉,刚站直就踉跄了一下。 他不敢抬头看陈伶,只是低着头,声音因为疼痛和敬畏而发颤:“不……不疼。” 陈伶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昏暗中,姜小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混杂着祠堂里的霉味,意外地让人安心。 他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落在了自己的背上,那只手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原本灼烧般的疼痛竟然真的减轻了不少。 “还在骗我。”陈伶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诅咒与我同源,你疼的时候,我能感觉到。” 姜小花的睫毛颤了颤。 他知道。 这诅咒是陈伶当年为了保他性命,用自己的神力种下的,说是“以神之血,承世之劫”,能替他挡去三次生死大难,但代价是,要永远背负这蚀骨的疼痛,而且,诅咒会随着陈伶的衰弱而变得更加凶猛。 就像现在。 陈伶的神力几乎散尽了,连维持神像的完整都做不到,这诅咒自然成了啃噬姜小花血肉的恶鬼。 “小花,”陈伶的手收了回去,姜小花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你走吧。回村里去,别再来了。他们恨我,连带着你也会被恨的。” 姜小花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此刻却因为急怒而微微发红。 “我不!”他的声音有点冲,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我走了,谁来给你送吃的?谁来帮你打扫祠堂?他们都走了,我不能走!” 陈伶看着他,那双被碎发遮住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不需要。”他说,“我是被遗弃的神,有没有人供奉,都一样。” “不一样!”姜小花的声音陡然拔高,又怕吵到谁似的,赶紧压低了,“对我来说不一样!你是我的神啊,陈伶……你是我的神。”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又轻又快,像怕被风吹走似的,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祠堂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敲打着破旧的窗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陈伶才转过身,慢慢走回神像底座的阴影里,背对着他说:“把角落里的油灯点上吧,夜里黑。” 姜小花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他知道,这是陈伶默许他留下了。 他赶紧爬起来,跑到角落里摸索着找到火石和一盏缺了口的油灯,小心翼翼地点亮。 昏黄的灯光立刻驱散了一部分黑暗,照亮了陈伶坐在阴影里的侧脸,他的轮廓很柔和,只是眉宇间总带着一股化不开的郁色。 姜小花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快步走过去,递到陈伶面前:“这是……这是我偷偷烤的红薯,还热着。” 布包里是两个烤得焦黑的红薯,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 这是他今天在地里翻了半天,才找到的两个没被旱死的小红薯,偷偷在灶膛里烤了,藏在怀里带过来的。 陈伶看着那两个红薯,没接。 “你吃吧。”他说,“我不饿。” “你骗人!”姜小花把红薯往他手里塞,“我昨天看见你在河边挖野菜,那野菜是苦的,不能吃。你必须吃点东西!” 他的力气不大,却很执拗,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陈伶拗不过他,只好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接过了红薯。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只是指腹上带着薄茧,不像神的手,倒像个常年劳作的凡人。 “谢谢。”陈伶低头,轻轻咬了一口红薯。 甜味在舌尖散开,带着点焦糊的苦味,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他很久没吃过这样带着烟火气的东西了。 自从跌落神坛,他就几乎不需要进食。 可此刻,这简单的红薯却让他空落落的胃里,泛起了一丝暖意。 姜小花坐在他对面的地上,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吃着红薯,背上的疼痛似乎又减轻了些。 他看着陈伶空荡荡的左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有点疼。 “陈伶,”他小声问,“你的手……还能好吗?” 陈伶吃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声音很轻:“神格碎了,断了的肢体,就接不回来了。” 姜小花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用手指抠着青石板上的缝隙。 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他背上的诅咒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红。 (三)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姜小花帮陈伶把祠堂里的落叶扫干净,又用破布蘸着水,一点点擦拭神像上的灰尘。 他擦得很小心,尤其是神像断裂的左臂处,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什么珍宝。 “我该回去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要是被娘发现我一夜没回家,又要骂我了。” 陈伶坐在阴影里,看着他。“路上小心。”他说,“别让人看见了。” “我知道。”姜小花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我从后山走,他们看不见的。” 他走到祠堂门口,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陈伶:“我明天再来看你,给你带点新摘的野果。” 陈伶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姜小花这才放心地跑了出去,像只轻快的小鹿,很快就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路尽头。 陈伶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手里还捏着那个没吃完的红薯。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袖,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他不是没想过赶走姜小花。 这孩子太干净了,像山涧里刚流出来的泉水,不该被他这尊腐朽的神拖累。 他是被诅咒的神,靠近他的人,都会被厄运缠上。 村里的瘟疫,旱灾,其实都不是他做的,而是他神格跌落时,逸散的神力扰乱了天地间的平衡。 可没人信他,他们只需要一个发泄愤怒的对象,而他这个“不灵了”的神,正好合适。 姜小花是不同的。 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 从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到现在这个会跟他犟嘴、会偷偷给他送吃的半大少年,他身上的诅咒,是他亲手种下的,也是他与这世间唯一的牵绊。 他曾以为,这诅咒能护着姜小花长大,却没想到,最后会变成拴住这孩子的锁链,让他跟着自己,一起被世界遗弃。 陈伶轻轻叹了口气,将剩下的红薯放进怀里,起身走到神像前。 他伸出右手,轻轻抚摸着神像断裂的左臂,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 “你看,”他低声说,像是在对神像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连个孩子都比我清楚,什么是该坚守的。” 神像的眼睛里,那点朱砂红,似乎亮了一瞬。 (四) 姜小花被发现,是在半个月后。 那天他给陈伶送完吃的,正从后山往家赶,路过一片玉米地时,被村里的王二麻子看见了。 王二麻子是村里有名的泼皮,当年砸神像的时候,他是第一个冲上去的。 “好啊!姜小花,你这小杂种,果然还在跟那个邪神鬼混!”王二麻子叉着腰,唾沫横飞地喊着,“怪不得村里的鸡总丢,肯定是你偷了去供奉那恶鬼!” 姜小花心里一慌,转身就想跑,却被王二麻子一把抓住了胳膊。 “跑什么跑!”王二麻子的力气很大,捏得他胳膊生疼,“跟我去见族长!让他好好治治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 姜小花拼命挣扎:“我没有!我没偷鸡!你放开我!” 可他毕竟只是个半大的少年,哪里挣得过王二麻子。 很快,就被他拖到了村里的晒谷场。 那时候,村里人刚吃完早饭,正聚在晒谷场里闲聊。 看见王二麻子拖着姜小花过来,都围了上来。 “怎么了这是?” “王二麻子,你抓着小花干啥?” 王二麻子把姜小花往地上一推,得意洋洋地说:“我刚才看见这小子从后山下来,他肯定又去祠堂给那个邪神上供了!咱们村这么倒霉,肯定就是因为这小子还在跟邪神勾连!” 这话一出,人群立刻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我就说嘛,怎么旱灾还没过去,原来是有内鬼!” “打死他!打死这个跟邪神一伙的小杂种!” 污言秽语像冰雹一样砸向姜小花,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子,朝他扔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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