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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邪看着眼前那团火球不断膨胀,渐渐变得玄天楼那般大,不等它得逞,无数残魂顿时将那火球围在当中,像张开了天罗地网,将它死死困在其中。 这些黑影般的残魂扭曲成了一个个符文的模样,比起张家古老的符篆还要复杂玄奥,字字勾连,像是在半空中铺陈出一个更为巨大的阵法,透着来自黄泉的阴森冷意,连漫天妖火也减不去半分。 阵成之时,那团巨大的妖火挣扎得更为激烈了,周遭风云变动,罡风吹得吴邪衣袍猎猎作响,他不动如山地看着面前大阵,那就像是笼中困兽,凶猛险恶,随时可能撕破阵法反噬到吴邪身上去。 他的嘴角渗出一点血丝,脸上却是挂着笑意:“汪宗主,我们再会。” 吴邪伸手一握,那阵法骤然收缩,连带着妖火瞬间爆开,铁面生以命相搏尚且来不及付诸行动,已经如一点烛火般,被人捏指灭了。 妖火四溅开来,透过云层,九天之下,云阁天降火雨,长夜被火光照得白亮如昼,烟尘蔽天。 胖子爬到了塔顶上,正想出去瞧瞧,结果就发现这塔的禁制变得不好使了,火花落下来轻易就砸穿了个洞,他当场吓了一大跳。 胖子反应极快地招起一块透明的屏障来,几乎是瞬间,便见那道屏障鸡蛋壳似的从中裂开,接连三两团火花砸落,屏障比禁制还不中用,轰然炸开,连带着火光一起粉身碎骨了。 胖子骂骂咧咧道:“你这玩意到底靠不靠谱,他们现在才开始动真格呢!别是要让我们困死在这!” 苏万被他拉到塔顶上,正抱着头,也恨不得这塔多长两条腿,像匹不羁的战马带着他们冲出云阁,不过那显然是白日做梦:“都说了这又不是什么宝贝,你要求别那么高!” 胖子将这塔上下扫了一眼,足足有七层高:“你他妈的,不是宝贝搞这么威风。” “明峰穷啊!”苏万理直气壮,“师傅说虚有其表好歹能留个面子!” 霍秀秀忍不住揍了他们一下:“好啦,都什么时候了,能不能先想办法逃出去!” 他们附近一圈都成了火海,又正处山肚子里,往上去两边陡崖根本不是凡人走得了的路,护身的只有这么个遍布裂纹的禁制,如果再想不出法子来,恐怕就要葬身火海了。 梁湾默不作声地抬头看着天,额上被冷汗浸透了。 大概是他们道运确实不佳,想什么就来什么,正当这时,一团大火从天而降,遮天蔽日般落了下来。 胖子也不管东西管不管用,只要能挡上一阵的一口气全都扔了出去,秀秀招起漫天狐火助阵,可惜通通都不堪一击,火团眨眼已来到近前,像是金乌陨落,气浪灼人,连他们的真元也跟着沸腾失控起来了。 就连胖子本想以剑气相抵,刚一接近,就发现这玩意根本不能触碰,他的剑滴过血认过主,沾了点火沫,一瞬间反噬回内府之中,真元倒转逆流,神魂差点都跟着灰飞烟灭了。 胖子吐出一大口血来,胡乱擦了一把:“他娘的这东西碰不得!都别用认过主的法宝,谁碰谁死!” “不碰也得死!”梁湾突然扔开斗篷,纵身一跃。 胖子睁大了双眼:“那你也用不着急着去死啊!” 不等他伸手去捉,梁湾已经先一步飞进了火团当中。 苏万吓得大叫一声:“梁姐姐!” 可那刚认识不久的散修转眼就被火光淹没,彻底不见踪影了。 苏万下山经历的事情不算多,但死别也不少了,跟相熟的人却是头一回,他听见旁边胖子大骂了一声,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 这时,霍秀秀却忽然说道:“慢着,你们看,那个是什么?” 苏万擦掉了眼泪,忙朝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那火团不知何时停在半空中,迟迟没再落下一寸,悬在了他们头顶上。 妖火忽而剧烈震颤起来,一声巨响,从中炸开了,散落开来的火穿过了禁制,几人下意识想要躲避,但很快发现,这些火焰是温暖的,也并不伤人。 烈焰浪涛般翻滚而起,当空展开了一双翅膀,化身成了一只火鸟。 巨大的火鸟仰首长鸣,清越的鸣声在空荡荡的暗道中徘徊,回荡不休。 “凤…”霍秀秀惊叹道,“是凤族…” ——凤凰涅槃,浴火而复生。 那凤鸣声掀起了一阵清风,无孔不入地往四处扩散开去,所经之处火光渐渐暗淡下来,云阁四处熊熊燃起的妖火,不多时都闻声熄灭了。 火凤缓缓低下头来,看了他们一眼。 胖子几人咽了咽口水,一动也不敢动,凤族属汪家,能有涅槃之境更是寥寥无几,那么这人到底是敌是友? 而后他们就见火光倏地消散,火凤之中化身出了一个梁湾,从上面掉了下来,霍秀秀忙推了胖子一把:“快!快把人接住!” 胖老祖忙从刚才的惊心动魄中回过神来,御剑将人带了下来,梁湾已经彻底脱力昏迷过去了,他便对还在发怔的苏万说:“你捡回来的都什么玩意?还瞒着我们说这是散修?这他娘的可是妖王!” 苏万震惊得魂都飞了,目瞪口呆地看了胖老祖半天,才拼命地摇头表示他一无所知还有眼无珠,险些把脖子也扭了。 不过现在也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云阁被一场火雨搅和得翻天地覆,里面的妖修或伤或死,已经无暇他顾,正是带人逃出去的好时机,他们急赶快赶地带着百来号人,浩浩荡荡地逃出了云阁,半路没人敢来造次。 才逃出妖窝,还没等松一口气,胖子一行人很快又被街巷的情形震惊了,云阁跟城门闹出这么大动静,街上却是一片死寂,数不清的尸体横在地上,衣服财物散落得到处都是,饶是如此,却没有个贪图便宜之辈出来捡走,被雨落了一整夜,所有一切都变得泥泞不堪,依然冲不散满大街的血腥味。 有牢里的凡人受惊受累,见了这一幕,一声惨叫都吼不出来就彻底昏了过去,胖子扫了一眼街两旁的住户,他的神识轻易就穿透了黑暗跟砖瓦,只见家家户户都紧门闭户,灯火未明,但没有人睡着,大多藏在了门板后偷偷窥视着街上的状况,从木板缝隙中透出几双惊恐的眼睛。 修士跟妖族隔着大半个云踪城针锋相对,城中百姓唯恐成了被殃及的池鱼,连夜卷了家当逃难,但上了妖修这条贼船哪那么容易撇清,这些凡人虽不顶用,但至少也是个让修士投鼠忌器的绊脚石,妖修当即发布了禁令,但凡有私自出城者,斩! 战祸当头,这禁令起初是没人理会的,妖修以儆效尤,当街屠了一批连夜奔逃的,一下子,百姓都不敢轻举妄动了,他们拜过不少妖庙,知道这玩意四山九州到处都有,总觉得天涯海角也逃不出妖修的五指山,乃至于修士这边想清城,软磨硬泡也不如妖修这道禁令管用。 说到底,没人相信修士有能耐逆转形势,只知得罪了妖修,日后不好过,但心底也存着点期盼,希望回到从前仙凡泾渭分明的时候,纵然这点希望很渺茫。 直至眼看着硬刀子架在脑袋上,天下事都算个屁,他们在走与不走之间再没有任何踟蹰,干脆闭目塞听、任人摆布,只想着要如何在之后的战乱中保全自身。 只要能活着,谁还管得了是对是错呢? 反正天下大势,从没人能看得清,何况他们还是个凡人! 云阁成了一片废墟,地牢里人都走空后,四处重新落入静寂,先前散落一地的零碎残魂忽然蠕动起来,渐渐形成了一道黑色溪流,源源不断地流进血潭之中,不多时,红得刺眼的血潭也变作了墨水。 水声哗啦响起,从潭水之上浮现出了一个黑色人影,跟残魂一般无二,他浑浑噩噩地走出水潭,一只脚迈到了岸边上,能看见他手脚上还挂着玄铁锁的残骸,走起路来铮铮地响。 这铁器声他太过熟悉,循声细想,忽然就像在一团乱梦中挣扎出来,而后,他后知后觉地留意到什么,抬起头看向前方。 那里站着一个人,遍地焦土残垣,幽暗无光,他却白得一尘不染。 解子扬微微睁大了眼,多少有些愕然,但很快又将痛苦压了下来,艰难地开了口:“仙长。” 吴邪对他点了点头:“将军,贫道来为你超度。” 初见那次这仙长也是这么说,解子扬像是想起什么可笑的事,突然凉凉地大笑起来:“不必劳烦…我死了,是一了百了,仙长要度,还是留着渡活人吧,看看这云踪城,这就是你要看的人间!活人如行尸走肉,唯一死得以万古长青,仙长可看见了?” 闻言,吴邪只淡淡地看着他,听他癫狂的笑声在崖底之下回响。 解子扬不算残魂,残魂没有这么清明的神智,他三魂七魄只是生前被玄铁锁禁锢起来,未及消散于天地间,所以被吴邪勉强拼凑了起来。 但这么做,也只能留他一时三刻,不能再多了。 解子扬显然也知道这点,失心疯似的笑了半天,忽然停住了,低垂着头,缓缓地摇了摇,没再说什么,拖着玄铁锁一步一步走过吴邪身边时,他轻笑了一声,低声吟起了一首诗:“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解子扬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凡人,凡人不可与天地争锋,甚至仙佛妖魔对他们而言,都是无可企及的存在,因此他心中有恨,却不恨天,不恨地,不恨那些个翻江倒海的大能,只恨自己生而为人。 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吐得极慢极重,很是吃力,像有股从黄泉带出来的阴冷气,听着就跟怨毒的诅咒似的,足以令听者惊惶难安。 只不过,如今在这的,唯有一个无悲无喜的仙长。 “…食熊则肥,食蛙则瘦。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世人求道,修行之人在求,凡人也在求。 一者为得道飞升,一者为庇佑,只惜万年前,东皇将己身一分为二,世间从此失道,修行之人为潜心修行,遁入山林不问世事,殊不知这万年走上岔路,为一纸鲁帛书争得头破血流,世间生灵涂炭,所见终只是天道之法。 吴邪在青铜木中看遍了洪荒万年,也尝遍了世事种种,也曾想问,人心真能得道?东皇所作所为断去世人仙路,难道就全错了吗? 可所有疑虑,在他清醒地看着面前倾塌的青铜木,全都恍然大悟了。 吴邪知道他将走上一条与东皇截然不同的路,只有他孤身一人的路。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咳、咳!” 忽然间,解子扬顿住了脚步,全身开始痉挛作痛,骨肉像是被人撕碎,魂魄一点点化散开来,身影很快变得不甚分明了,解子扬痛哼了一声,一下子跪倒在了地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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