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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颤抖着滑开屏幕,点开通讯录,最近联系,闭着眼睛就拨了排第一的通话记录。单身狗的日常,就是最近通话还是一周以前的,平时只有保险,电话套餐,色情服务来短信(单位另配了一部诺基亚和工作号码)。胖子很快就接了电话,我等不及他用大嗓门打招呼就有气无力地开口, 「救命啊,小爷我要死了,快来我家…」 那头没有按预期传来胖子「关切」的问候,不过我当时根本没心思留意,还以为他一时蒙了或者没听懂,可能是我说的太含糊,「再不来小爷就真的要躺尸了呜呜呜」 手无力地掉到耳边,手机哐当摔在地上,通话还在继续,然而疼痛已经导致脑子一片混乱,连视听都削弱了,以至于没多久胖子进来时我只模糊看到一个人影。一阵眩晕,胖子把我背到身上。他的背居然挺瘦,都没什么肉,跟正面一点都不像。我晕头转向地伏在他身上,意外觉得胖子还挺好闻的。 我还以为他闻起来会像一头猪呢。 一出门迎面就刮来冬风。胖子居然都没给我搭件衣服,真是够意思啊。冷汗被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一只手拍拍我的大腿 「上车就好了,忍一忍。」 死胖子,换你来忍。 我软绵绵倒进车座,最里面的棉衣几乎湿透,贴在背上难受得紧。我哼哼两声,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我的脸,「别睡,再坚持一下。」 我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看清胖子的脸,然而眼前迷迷茫茫,什么都是模糊的。隐约觉得胖子眼睛变大了一点,黑乎乎亮晶晶的…奇怪,以前不是看不到眼睛的吗…难道几个星期不见他去了棒子国?对了话说最近棒子国那手术出了事都找不到维权的,应该警告他小心一点,别打肉毒素打得毁容了…不对本来他那脸就没有毁容这个选项。 尽管我努力胡思乱想保持大脑清醒,最后到了医院还是全身麻木,迷迷糊糊地被人又是抱又是架又是抬的,不知道给搁哪张床上了,被人推着到处转。医院里白晃晃的灯照得我更晕,脚步声凌乱,一直没有停的说话声,唯独一只手,一直握着我,很温暖,很有力。 太感动了…这年头还有这么贴心的医生还是护士还是谁谁谁,我在内心抹了把泪。 似乎是因为到了医院,心里没有负担,我坚持了几分钟最后还是败给了身体。疼痛触发生理机制的保护功能,大脑逐渐失去意识,疼痛感慢慢远去,世界越来越安静。 但是我还不想就这样晕过去! 手无力地握紧,与我十指相扣的那只手感受到动作,令人安心地回握了一下。 「我在。」 耳边响起听过很多次,却永远不会厌倦的声音。偏低的声线,有些喑哑,却无端端让人信服。明明什么忙都帮不上… 「不会有事的。」 这是谁在保证。我不信,但又不能阻止自己去依赖。无论多久,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无条件信任那个人。因为他不会害我,我知道的。 我很想你,闷油瓶。 一直很想。 发凉的指腹擦过我的眼角,抹去一点液体。 「别哭。」 「别哭,吴邪。」 我没有…那是疼哭的… 「不怕。我在外面等你。」 低沉的声音离开了,手里的温暖也突然抽走,我一时发慌。 「麻醉准备」 「血压正常,心率正常」 「患者血胰酶,肝转氨酶和淀粉酶超标」 「片子呢?拿过来」 「结石啊…做微创吧…伸进去,然后…」 有人在我裸露出来的肚皮上指指画画,感觉很微妙。麻醉剂随后起了作用,应该是全麻,因为很快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一百七九 1) 睁开眼,眼皮下有一个透明拱起的罩子,随呼吸时不时蒙上薄雾。这是,呼吸机?余光瞟到身侧一堆管子,架子上吊了三四瓶点滴。很静,听到血管一鼓一鼓的声音。 脖子似乎被固定了,尚未尝试转动就察觉隔壁有人站起来走出房间,走廊传来护士说话的动静。然后几个人走进来,估摸着是电视剧里的情节,白大褂医生身后跟着一个刚毕业的小年轻,手上抱着病历,兢兢业业听着,可能回去还要做点记录。这个场面何其眼熟。 我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任他们看读数查点滴,然后主治医生叫了我的名字。 「你是叫吴邪吧。」 我偏过头嗯了一声。 「年纪轻轻怎么得了胆结石,经常不吃早饭吗?」 「嗯?就这半年…」 「那你可能是结石体质,一不注意饮食就容易长结石。年轻人啊,工作再忙早餐也要吃的,胃里没有东西,肝胆液得不到消耗,长期堆积就会结晶。你这次的结石还不算大,直径六十毫米,但是肝转氨酶和淀粉酶严重超标,再拖一两个星期就可能会得急性胰腺炎,那就不是这一个手术的事了,你朋友进来就可以直接把你送ICU了。」 我眨巴着眼睛,浑浑噩噩地听着。起初还以为是急性阑尾炎什么的,没想到居然是胆结石,说起来近半年时不时的肚子痛,估计都是这个引起的。另外没吃早餐竟然给弄出个结石,我都不敢相信。 「结石没给你取出来,丢到胃里,胃酸可以自行消化掉。还有这个点滴是护肝的,这几瓶是营养液,因为一周之内你不能吃东西,任何食物都不能进去知道吗,水也不行。还有些注意事项我会告诉你朋友,你就好好养病,争取两个星期出院。」 哦。 我眨眨眼睛以作回复。 主治医生带着他的跟班在床脚交代着什么,视野里还有第三个人的半个侧面,清瘦挺拔的身姿让我一时没把人对上号。 朋友?胖子长这样吗?不是他,那把我送进医院的是谁。 记忆里出现意识混沌时听到的声音 ‘我在。不会有事的。别哭,吴邪别哭。’ 他说, 「不怕,我在外面等你。」 心猛地一跳,我努力扭过头,「小哥。」 呼唤被氧气面罩屏蔽了大半,旁人没注意到,那个侧影却立刻回头,黑漆漆的眸子看着我。 我突然又不敢说话了,紧抿着嘴。 主治医生看到这样,又对张起灵说了两句,就拍拍他的胳膊离开了。张起灵兀自站了一会,还是在我的注视下走回来坐到小板凳上。 「吴邪。」他有些悲伤地看着我,「这就是你做到的保重吗?」 (一百七九 2 ) 七点半吴邪没有像往常一样从楼道里出来,张起灵知道他昨天和几个男同事去喝了酒,可能身体不适赖床一会,但是四十分钟过去他家仍然没有动静,房间里的灯也没有亮。 半年来吴邪几乎没有迟到过,张起灵突然意识到这个点还没起床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然而却没有立场去做点什么。自医院一别,吴邪再没有联系过张起灵,回到了无声息的家中,张起灵躺在对一个人而言显得过于空虚的大床上,才吃惊地发觉少了一个人,家对他已经没有诱惑力。 张起灵很早就后悔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只在远处看着吴邪,看他和别人谈笑风生,看他一个人坐公交车回家,看他在酒吧买醉。是的,那时候明明说好了即使吴邪不要他,他也会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在一边不去打扰,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居然也有张起灵做不到的事。 吴邪离开的第二个星期,后知后觉的张起灵才真正意识到‘离开’二字的重量。再没有人给他洗床单整理衣物,做好晚饭在沙发上等他;再没有人叮嘱他天凉多穿点,回暖不要太快减衣服;也没有人在晚上不好意思地窝在自己怀中,用诱人的嗓音小声吐露情绪。他以为自己不会在意这些细节,却对每一件事都十分怀念。 吴邪走了,他才明白那个人对他的爱有多深沉。 吴邪离开的第二个月,张起灵开始像跟踪狂魔一样徘徊在那个人的附近。有时候扮成给公司送外卖的小哥,有时候是快递员,有时候穿成高中生,套着帽子戴着耳机,一副目中无人事不关己的样子,眼里却都只有一个人。 他是有多傻,才会以为吴邪对自己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他是有多迟钝,才把这些当做应得的。吴邪溺爱他,宽容到他都有恃无恐。当初的自己有多自以为是,现在的自己就有多恨那时的轻率。 可是错误已经犯下,再倒带张起灵也不舍得也不愿意强留下伤痕累累的吴邪。要说吴邪的一生除了他的父母,再能如此迫切希望他能快乐幸福的人,只有张起灵。如果可以,他愿意用自己一生换他天真无邪的笑脸。 焦虑了一会,张起灵忍不住拨了那个寂静半年多的号码。 无人接听。 吴邪是在家的,电话无人接听只能说明有情况,可是要去敲门吗。辞职是吴三省办的,新家地址也只告诉了胖子,一切行动都明明白白表示他以后的人生不需要张起灵的参与。这点,张起灵是清楚的。 吴邪离开得很决然,自己如果因为冲动冒然闯入,被他讨厌,或者把他逼急了躲回老家,就太得不偿失。 张起灵又一次纠结起来,握在掌上的手机却拼命地震动。垂眼一看,屏幕上竟是一张笑得傻兮兮的脸,底下赫然显示吴邪二字。他吃了一惊。 怎么突然…回拨了? 张起灵完全没有头绪,不过立刻接起电话,对方一开口便再次把他吓出冷汗。勉强从含糊的口音里听明白经过,张起灵拔腿就往吴邪家跑,看到躺在冰凉地板上蜷缩成一团的故人,心猛地揪紧,甚至呼吸都要变得跟生病的那位一样急促不稳。 把吴邪送去医院的路上,张起灵懊悔万分。要是早知道这个人会把日子过成这样,生病了也没人照顾,平时也不注意身体,自己怎么会放手让他自由。 就是因为想让他追求幸福,才做的这个决定啊。 现在心爱的人痛得四肢都不能舒展,背下楼的时候冷汗把自己的外套都浸湿,一张巴掌大的消瘦的脸汗津津,苍白发青,张起灵又怨恨起自己。 如果吴邪出了事… 如果吴邪出了事。 他就陪他一起去了算了。 有一点医疗常识的张起灵按过吴邪的右下腹和阑尾点,没有出现反跳痛,不过也有可能是吴邪意识不清醒,身体做不出反应——刚刚都没认出来进门的是谁。不是急性阑尾炎,吴邪曾经也出现过胃痛的症状,如果是慢性病的话… 千万不要是癌症。 从不信什么的无神论者张起灵,第一次想乞求,不管是谁,上帝,释迦牟尼还是神仙,只要他的吴邪不是身患绝症,只要他可以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醒过来,他什么都愿意做。 甚至,还开始惶恐会不会因为自己的污黑,让上天把惩罚降临到吴邪的身上。会不会因为自己身上的煞气太重,影响到吴邪。张起灵痛苦而茫然地站在X光放射室外,从未有人见过他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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