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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当他闯了祸,再回到这时,就只剩下了一张字条。 大圣抬手指向那如今空无一物的桌面,道:“他最后一次对我叮嘱,就只剩那短短八个大字。” “方寸之地,莫再回头。” 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带着一丝极度不舍,但又不得不释然的情绪。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胸中那点因寻而不得产生的滞涩彷徨,终于随着这番诉说好受了许多。 他转身,正面看向何不渔,金眸清亮,虽仍有怅惘,却已是一片通透。 “我本以为带你来,他或许愿意见一见我。” “但现在这样也好。”他握住何不渔的手,十指紧扣,举到两人面前,“这老头狡猾,知道如果现在现身,定要被我狠狠敲一顿。索性躲了,不必大出血了。” 他目光灼灼,如同烈阳,驱散了这里最后的阴霾与冷清。 何不渔险些也被他这话弄笑,“没准他老人家还是可以听到的,别说这么大不敬的话。” 大圣也笑了,径自又望着不知哪里,似乎回忆起什么。 何不渔不去打扰他,坐到了他曾经坐的那张蒲团上,本想感受一下大圣当初听课时的情形,一坐下,却觉得蒲团底下似乎压着什么。 他起身将蒲团拿开,指尖一触到什么,瞬间瞪大了眼,整个人有些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一阵极细微的风不知从何处旋入厅中,吹得何不渔眼中险些落下泪来。 蒲团下,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婚服。 那布料触手生温,绝非凡品,更不可能是被遗弃在此的旧物。 他下意识地看向大圣。 大圣还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并未立刻察觉异样。 直到何不渔轻轻将蒲团完全移开,那套静静躺在蒲团下,鲜明夺目的颜色这才彻底暴露在他们眼前,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洞府内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 那套婚服是炽烈的正红,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而遒劲的纹路,并非传统的龙凤呈祥,而是交织的如意云纹与焰火图案,既庄重又透着一股不拘一格的随性,尺寸大小,分明是为大圣量身而做。 而在那婚服之上,则是一张普通的素笺,寥寥数语,笔墨超凡: “前缘已了,各自珍重。” 没有称呼,没有落名,像最后一句随手点化的偈语,送上了祝福,也断去了尘缘。 大圣也注意到了,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调侃的话语也卡在喉咙里。 像是被定身法定住了一般,他眼神死死盯着那套婚服和那张字条,金眸中翻涌着惊愕,难以置信,以及一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迟来了数千年的酸楚。 他缓缓地蹲下身,手指颤抖着,先是碰了碰那婚服,以细腻光滑的触感确认了它的真实存在。 然后,他才拿起那张素笺。 何不渔看着他骤然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手,心口也跟着一揪,但仍没有出声。 这一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原来祖师并非不见。 原来他早知他们会来。 原来他知道他要成亲了。 他甚至……连贺礼都备好了。 用这样一种悄无声息的方式,放在了他这爱徒最初的位置上。 不是驱逐,不是割舍,而是一种沉默的祝福。 用一种只有他们师徒才懂的方式告诉对方: 我将你逐出师门,断了你的回头路,逼你长大成人。 而今,你携眷侣归来,我便赠你婚服,贺你成家,却也最后一次告诉你,前缘已了,不必再寻师踪,你已可独自翱翔。 他一只手紧紧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而另一只手,则无比珍惜地,小心翼翼地抚过那套鲜红的婚服,从领口到袖摆,每一个细微的纹路都不放过。 何不渔看见,对方就这样低下了头。 从不低头的齐天大圣,就这样将额头轻轻抵在那叠放整齐的婚服上,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酸。 就像一个漂泊了太久的灵魂,终于触摸到了来自源头的,迟来的温柔,展现出一种近乎疼痛的委屈。 过了许久,大圣才抬起头,那火眼金睛睁开,还是有一滴滚烫的眼泪就这样直直落在了灰尘上。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一字一句地道:“这老头厉害,连尺寸都算得分毫不差。” 此话一出,何不渔倒哭了。 起初他只是双眼发红,十指微颤,后来一股巨大的酸楚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冲上他的鼻尖和眼眶。 下一刻,呜咽声便再也压不住地破喉而出。 在空寂的洞府里,就这么直接哭得止也止不下来,几乎喘不上气。 爱是极致的仰慕下却依然拥有巨大的怜悯。 哪怕知道对方神通广大,无所不能,见过对方的所有荣光和得意,此刻依然觉得他好可怜。 “我要心疼死了,怎么办,我难受死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也不想哭的……但是你为什么不哭?你还不如直接大哭一场,你不哭,就让我想替你去哭……” 大圣那滴滚烫的泪就像砸在了何不渔心上,他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攥得发疼,酸涩痛楚汹涌爆发,让他再也忍不住,泪水一个劲狂流。 “我恨你,恨死你了,明明我以前从来不哭的,你却害我哭,还哭得这么惨!” 的确,以前再委屈都强忍下来了,但这次是真忍不住了。 他自己的事他可以忍,大圣的事他却忍不了。 两人一齐跪坐在蒲团前,各有各的凄容。 他身子向前倾半分,伸手想去抱住大圣,指尖却在半空颤抖着停下,转而用手挡住自己的脸,让那狼狈的脸被挡着,哭得更加肆意。 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抽噎。 他不是为自己哭,是为眼前这个人积压了数百年的委屈,孤独和那份终于得到回应却已无法宣之于口的孺慕之情而哭。 大圣都被他这突如其来又势如破竹的哭声惊得愣住。 “……你哭这么厉害做什么?” 大圣无奈:“如果祖师真能听到,都要以为我在这里把你怎么了。” 他想伸手帮何不渔拭泪,但却被对方抓住那只想为自己擦眼泪的手,握得紧紧的,眼泪掉得更凶:“你要是敢把我哭成这样的事说出去,我就杀了你!” 大圣倒被他这模样惹得有点想笑,原本的那点伤情全没了。 原来有人为自己心疼,是这种感觉。 原来一个人委屈时,真的会有人比你自己感受得还更深切。 “好了。”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和哄劝,“你快把斜月三星洞哭成东海龙宫了,老头以后回来一看,都要以为走错了门。” 他再次伸手,把何不渔脸上的眼泪一一擦干净,随后,拉过对方紧紧抱入怀里。 “不哭了,好不好?” 何不渔抽着气,已经顾不得什么丢不丢脸,通红的眼望向大圣:“我要是早点和你见面就好了,我若能一直陪着你,你也不至于那么寂寞!” 大圣不禁低头吻掉他流到下颌的眼泪,沿着那线条一路吻上他的唇。 大圣:“我从不觉得自己寂寞。” 修行是苦,可他心无杂念,从未觉得自己凄惨孤独过。 他这一生,所争的,想求的,在他看来,皆已如愿。 这便足够。 何不渔被吻得好受了些,乱着气息,道:“不要那些繁琐的流程了,我们早点成亲吧,好不好?” 这句话倒令大圣有些意外:“不延后了?” “不延后了。”何不渔回吻过去,用柔软的舌抚慰对方。 他哭得微微带喘的嗓子含糊着,“越早越好。” 越亲越有些过火,但这里还是在斜月三星洞,大圣也不想亵渎圣地,堪堪止住亲吻,一个响指,便将筋斗云召了出来。 临走之前,何不渔最后拉着大圣,两个人就着跪坐的姿势,郑重又小心地朝那菩提讲台磕了一个响头。 就当做成亲时对长辈的跪谢,此时不拜天地,只拜恩师。 筋斗云再次腾空而起,载着二人离开了这处充满回忆却又已经空寂的仙山。 故巢已殁,前路却广阔。 身边人在,便处处是归处。 第73章 筋斗云穿梭于云海之间, 速度却比来时和缓太多,不再是那般带着心事的疾驰,而是如同徜徉, 载着两颗紧密相依的心,缓缓归家。 云气拂过面颊,带着清凉的湿意,稍稍缓解了何不渔哭过后眼睛的微肿和热意。 大圣单手搂着他, 静静一看, 却突然道:“你哭起来,倒是很漂亮。” “…………”何不渔没忍住在对方腰侧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 “你变态。” “我为你真情实意,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大圣挑了挑眉:“等会回去还有得忙, 得把请柬全写了。” 这些日子没太着急准备,现在突然要将日子提前, 倒是有些仓促了。 光是那堆烫金描红的请柬,列出那一长串需要邀请的天庭仙僚,西方诸佛,甚至于地仙妖王, 想想也是项巨大工程。 筋斗云降落在仙宫内苑, 云气散尽。 大圣率先跃下, 依旧习惯性地朝何不渔伸出手,后者自然地将手搭在他掌心, 借力落地。 两人并肩踏上殿前台阶, 琉璃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 亲密地交叠在一起。 “先去磨墨?”何不渔问,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先写哪些人的帖子。 大圣却松开了何不渔的手,径直走去偏殿内。 不过片刻, 便从里边取出了一个精致的白玉圆盒。 那玉质极佳,在光下流转着莹莹光泽。 何不渔不禁投去疑问的目光。 “抬头。”大圣走到他面前,打开盒盖,里面是凝脂般半透明的膏体,一股极清淡的仙草清凉香气散发出来,闻着都令人精神一振。 何不渔反应过来,这是要给他敷眼睛。 他有些不自在地微微侧脸:“过一会就消了,不必敷药吧?” “不用白不用。”大圣屈起手指,用指节轻轻碰了碰他的下颌,让他仰起脸,“闭眼。” 大圣动作细致,先是沿着眼眶轮廓细细涂抹,再用指腹打着圈将药膏晕开,让那清润舒适的凉意一点点渗透进去。 “你快肿得跟粉嘟嘟差不多了。” 他一边抹药,一边还能抽空嘴上又逗几句,惹得那点美好气氛全被摧毁。 何不渔没好气地撇了下嘴,随后道:“你真是把太上老君的兜率宫给搬空了啊?” “怎么敷哪儿的药都有?” 说者无心,听者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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