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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真的‘近墨者黑’,那也是与阿漻更近一些。” 低沉的耳语在身旁响起,柔顺的布料落在他的指尖,掠过一丝痒意。 不等顾至还口,刚刚还在堂中收拾桌案的炳烛已蹑手蹑脚地来到门前,替他们关上大门。 所有的话语,都因为炳烛的这一番动作而卡了壳。 “……该与炳烛说清楚,这种情况下不必关门。” 这鬼鬼祟祟的,仿佛他们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做什么需要关门的事似的。 荀彧为他续了一杯水,岔开话题: “司空这几日可好?” “还在为仓舒公子的事发愁。” 顾至想到城中那些兵荒马乱的事,再次升起烦乱之感。 距离曹嵩身亡已过去三个多月。这三个月以来,许都暗流涌动。 曹操以天子的名义,抓了几个在城中散布谣言的人,抽丝剥茧地勾出那几个跳得最欢的世家,直接以谋逆罪论处。 这一番雷厉风行的杀鸡儆猴,着实把那些心思浮动的人镇住,短时间内不敢乱动。 天子竟也像是默许了曹操的行动,对此放任不闻。 在这场权力的斗争中,终究是曹操占了上风。 “天子想用费亭侯牵制司空,未想到费亭侯竟忽然离世。他的手中缺少得用之人,哪怕有这些年的筹谋,也无济于事。这一场乱棋,打乱了天子的阵脚,迫使他让步。”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刘协他再高瞻远瞩,手上缺少能用的兵,对上满手金卡的曹操,实在难以获胜。 那些愿意为他所用的世家,又各个盯着利益,长了八百个心眼,对他阳奉阴违,尽使昏招。 刘协的这一次让步,不仅是对曹操的安抚,也是在敲打世家,让他们不要自作主张。 “天子尚且留了后手,”荀彧回道, “只是这后手,未必能用。” 这后手,就是远在并州的张扬。 顾至暗道。 当年南阳之战,张扬横插一杠,疑似为了刘协而来。 后来,刘协封张扬为镇北将军,张扬便安分地留在并州,没再与曹操动手。 他应该是刘协特意留在外头的一步棋,罕见地没有别的小心思,只对皇帝抱着忠诚。 只可惜,张扬这人的才能有限,跟吕布一样,有一些作战的本事,但脑子里缺少战略性思维,只可为将,不可为帅,没法独当一面。 至于曾经给刘协提供庇护之地的陈王刘宠——这位堪比悍将,有着忠君之心的宗室,继承了东汉皇族寿命不长的传统,年仅五十多岁,就发病去世。 想到东汉皇帝的平均寿命只有二三十岁,刘协无痛无灾,也只活到刘宠这个寿数,他的老爹汉灵帝更是三十岁出头就暴毙身亡,顾至不由怀疑这一脉是否有什么遗传向的疾病,妨碍了寿数。 正因为陈王病故,刘协失去一臂,曾经能当着曹操的面,以各种方式压制的刘协逐渐失去了主动权,举步维艰。 在盘算完刘协的手牌后,顾至觉得刘协这个皇帝实在是当得太难了。 刘协的失败,与他本人的能力无关,不过是他敌不过大趋势,陷入了人力所不能及的窘境。 正因为他是皇帝,他只能被时代裹挟,沦为末代之君。 但凡他换个出身,以他的心智与学习能力,未必不能闯出一番天地。 “而今天子退让,司空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废除三公的掣肘,重设丞相之职。” 被耳旁低沉醇和的声音唤回神,顾至想到既定的未来,不免生出几分迟疑: “若是司空称公……” 荀彧沉默片刻,喟叹着将他拥入怀中:“我与阿漻心神相通,只愿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吗? 顾至有许多问题想问,但他最终一句都没能说出口,唯独说起了荀悦来信的事。 “我已与荀侍郎约好了拜谒的时辰,不知荀侍郎有什么喜好,应当筹备哪种赠礼?” 坚实的下颌抵在他的发间,从上方传来震动的声响。 “仲豫阿兄喜爱经史子集,但凡典籍,无一不喜。” 荀彧顿了顿,兀地温声宽慰, “阿漻莫要担忧,仲豫阿兄宽厚仁和,绝不会为难于你。” 顾至从不怕被人为难,只是这次要单独拜见的是荀彧的亲人,到底让他心绪难定。 大约看穿了他的所想,荀彧补充道, “若阿漻无法衡定,我与你一同前去。” 顾至知道荀彧不想让他为难,然而荀悦信中并未提到荀彧,只请了他一个人。 “我一人前往便可,荀侍郎应当有话要与我单独商谈。” 顾至嗅到门缝间传来的饭香,从暖炙的怀抱中起身, “炳烛做饭的手艺见长,这饭香味,竟是勾出了几日的馋虫。” 荀彧笑道: “烹饪原本只是炳烛闲暇之余的爱好,只因阿漻捧场,他这些年苦心钻研厨艺,如今已然大成。” 顾至假装没有听见荀彧话中的打趣,顺着杆子接下这个“赞誉”: “这么说来,我竟是炳烛的伯乐?” “正是如此。” 顾至享用了一顿堪比米其林的大餐,又在荀彧屋中享受了另一种“大餐”,逗留了好几日,方才回到自家屋舍。 拜访荀悦的那天,顾至包了一匣冷僻的子集,敲响了荀侍郎家的大门。 这次,他没有看到荀衍与荀谌,只有荀悦与他面对面相坐。 仅仅只是一对一,没有出现三堂会审的场面,这让顾至略微心安。 荀悦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陈皮水,又为自己倒了一杯。 安坐的顾至道了声谢,拿出应对面试考官的态度,等着荀悦开口。 他做足了应对的准备,然而,荀悦竟像是专程来找他喝水一样,迟迟没有开口。 在安静得过分的氛围中,顾至犹豫着抬起陶杯,抿了一口陈皮水。 他本不爱喝这些,但在此时此刻,顾至全然顾不上喜好。他饮着杯中的水,借此放缓心神,揣摩荀悦的用意。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盏茶的时间,荀悦终于开了口。 “顾郎可有婚配?” 猝不及防的话题,差点让顾至打翻手中的水杯。 “并无。” “文若亦无婚配。”荀悦意味不明地接了一句,再度询问, “不知顾郎有何志趣?” 话题转得太快,让顾至无法招架。 他心中惦念着那句“亦无婚配”,对着所谓的志趣,只能谨慎回答: “在下并无远志,惟愿身边的人安康长寿。平日里,若得了闲暇,会在家中翻阅书籍……” 虽然他看的都是一些闲书与趣味野史,但那又怎么不算是看书呢。 顾至深沉地想。 总之,投其所好。荀彧既然说荀悦是爱书之人,且不拘书籍的类型,他回答自己喜欢看书,总不会有错。 万一荀悦非要与他以书会友,问他更详尽的内容……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顾至心中的小人缓缓地躺平,给自己铺上一层黄沙。 好在荀悦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真的和顾至来个学问切磋。 他让侍从取来一匣古籍,递给顾至。 “我这亦有一些藏书,若顾郎喜欢,可带回去翻阅。” 顾至谢过,获得一只沉甸甸的书匣。 他进门的时候送上了拜见礼,把带来的书籍交给了荀悦,哪知一转眼,刚腾出的手又抱了一匣书籍,比他带来的那些更沉。 在荀悦的提示下,顾至将书匣放到一边。 接着又是二人静坐,四目相对。 顾至忍不住开口:“不知荀侍中找我来,所为何事?” 荀悦沉默着,在顾至的案前续了一杯水。 顾至:“……” 他再次啜饮,因为无所事事,这次饮水的速度快了一些,很快陶杯就见了底。 顾至刚放下陶杯,就见荀悦再次提起水壶,倒满。 顾至:“……” 等一等,他真的喝不下了! 勉力维持着面上的神色,不让表面的冷静裂开,顾至再次开口。 “荀侍郎……?” 荀悦意识到这一举动的不妥,面露歉意: “是我失了礼数。” 他将一碟糕点推到顾至的案前,斟酌了许久,方才开口。 “族中研习易、经之学,恪守仁义之礼;自幼听从长辈教诲,谨言慎行……” 荀悦像是陷入过往的回忆,目光悠远而空寂, “荀氏族人,大多豁达明理,文若亦然。” 顾至安静而认真地听着,不置一言。 “文若与六叔家的从妹,自幼比旁人聪颖三分,更是心如明镜,对世间的一切都看得极为透彻。” 顾至曾听荀彧详细地介绍过族中的情况,记得家中的排序。 荀悦口中的六叔,指的是前任司空荀爽,被誉为“荀氏八龙,慈明无双”的荀慈明。 而他提到的从妹,应当就是荀爽之女,自缢而亡的荀采。 见荀悦同时说起荀彧与荀采,顾至若有所感,背脊僵硬了几分。 “世人只当我阿妹从一而终,不愿改嫁……并不知晓,我阿妹并非迂腐之人。” 提及往事,荀悦那平稳安然的声嗓多了几分沙哑,目中溢出伤痛, “她所追寻的,并非是她的丈夫,而是她心中无法企及的愿景。” 她自幼敏而好学,学问才识不输于任何人,却只能囿于世俗之礼,被后宅琐事纠缠。 十七岁那年,她向着世道妥协了一次,嫁入阴家。丈夫死后,她在失去夫婿的悲痛短暂地获得自由,可在不久之后,她又被自己的父亲许给姓郭的鳏夫。 《后汉书》中写道,“采时尚丰少,常虑为家所逼[1]”。 在荀采的父亲又一次决定她的婚姻之前,她就已猜到这个结果,时刻为之忧虑,心结渐生。 “阿妹看得太过通透……也因此,无法从世俗与自我的纷争中获得解脱。” 她无法决定自己的未来,只能决定自己的生死。 “文若心思澄明,对世间种种洞若观火,他与阿妹,何其相似。” 顾至袖中的手蓦然收紧。 “我只担心……文若会步上阿妹的后尘。”
第152章 对弈 荀悦所担心的这点, 何尝不是他一直以来的忧虑? “一人为独,渺小如草芥,而天下洪流滔滔, 势不可挡。” 荀悦慨然而叹, “以蚍蜉之力,如何能抵御洪流?” 可偏偏有一些远志之士,为了夙愿逆流而上,为了不随波逐流, 宁可被洪流吞噬。 “蚍蜉与独木的确无法抵御滔滔洪流,” 顾至倏然抬眼,眸中透着锐意, “但若是合千万人之力, 用经过百炼的铁器, 铸造一艘可以容纳千人, 万人的大船,便可乘风破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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