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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至脸上漫不经意的神色褪去,他侧过头,第一次正视上首的这位帝王。 “朕曾想……若是朕能早出生几年,早一些做出改变,在一切变故来临前正本清源,是否能改变大汉的危局,让那些百姓免遭屠戮,免受丧亲之痛?” 比起最初那句“朕不好”的虚假抱怨,方才的那两段话,带着清晰可见的真实,并非纯然的表演。 顾至望着眼前这位年轻力壮,却与曹操一样现出少许老态的天子,难以抑制心中的感慨。 这个世界的刘协,不缺聪慧与手段,也不缺进取之心,更有爱民体恤之意,唯独缺了时势。 他在十余岁稚龄亲自为民赈灾,识破贪官蠹虫的手段,斩杀首恶。 又下诏罢兵劝农,欲派遣使者游走天下,问民间疾苦。 可他终究不过是浩然洪流中的渺小一粟,改变不了泱泱大势。 哪怕他贵为天子,最终也只能任天摆布,在沧浪中浮沉。 顾至望着刘协眼底的不甘与怅然,略作思索,徐徐开口: “陛下若是早几年出生,未必不会步质帝的后尘。” 汉质帝倒是生得早,但因为过早显露锋芒,被梁家毒杀。 刘协的母亲就是被何皇后毒死的,若他再早出生几年,只怕也逃不过何皇后的毒手。 “退一步而言,若陛下早几年出生,兴许先帝的寿数也会有所改变。若先帝不死,何进亦不会被诛,则董卓无法进京……弘农王,亦不会被废,死于毒酒。” 一个变量会带来一系列的变化。如果刘协早出生几年,他或许会死在权力斗争中,更有可能永远做他的陈留王,一辈子与皇位无缘。 “臣曾听过一句话——未曾踏上的另一条小径,兴许布满了荆棘,比如今这条满是坎坷的行途更糟。” 曾经没有踏上的那条路不一定会更好,他只是受不甘的情绪驱使,美化了那条不曾走过的道路。 刘协蓦然一怔。 他回忆着幼年的不顺,想起鸩毒生母的何皇后与逼迫祖母的何进,不得不承认,顾至刚才的所言,不仅仅是一个猜想,更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实。 眼中沸腾的不甘,如同被针扎毁的牛皮囊,轰然坍塌。 只余怅然。 刘协将玉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在宫侍准备上前续酒的时候,抬手制止。 他询问顾至:“丞相这几日可还安好?” 顾至回道:“丞相身康体健,只是偶感不适,并无大碍。” “那就好。”刘协垂眸看向空了的酒杯,冁然一笑,“那就好。” 顾至不知道这接连两次的“那就好”指代的是什么,有什么不同。 他无意深究,就势起身。 在顾至提出辞意之前,刘协再次抬首,与他对视。 “顾卿,陪朕喝一杯。”
第158章 锻体 不久前的毒酒事件历历在目。听到刘协要与他喝酒, 顾至的神色微不可查地一顿,探究地看向刘协。 刘协神色如常,仿佛并未意识到自己这句话会引来怎样的猜测。 顾至收回目光, 直言道:“臣不善饮酒,陛下若有雅兴,不妨去找其他人。” 御座上方寂然无声。上首的帝王久久未语,只从喉咙口涌出一道无声的叹息。 顾至没有再在宫中逗留。在向这位时运不济的帝王行完臣礼,他转过身, 步履未停地走出宫殿。 纵然刘协没有任何理由对他下手,只是单纯地想找人饮酌,聊一聊心事, 他也不能留下。 他与刘协没有相交之心。过去不能, 以后亦是不能。 繁杂的心绪被暂且搁置, 顾至回到家中, 取出早些日子备好的木匣,纳入怀中。 当他再次推开院门,通体金灿的烈阳已迫临西山, 几缕余晖洒在巷道内,仿佛在为他指引明路。 顾至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 敲响隔壁的院门。 为他开门的是荀彧, 似已久候多时。 融融霞光笼着眼前之人的面庞, 将他唇边的弧度映得更加明暖。 “ 阿漻回来了?” 心中那隐约浮现,沉闷而晦暗的阴霾一扫而空,顾至向前一步, 离开墙角聚集的阴影,来到夕阳投落的门前。 顾至回以一笑,将怀中拢着的木匣交给炳烛, 对着荀彧低声诉苦: “耽搁了大半日,好歹没错过宵禁的时候。” 走入院中,郭嘉与张机正在树下玩六博,戏志才与荀攸捧着一卷竹简,在林荫的另一侧阅读。 郭嘉正百无聊赖地瞅着棋局,察觉到门边的动静,抬眼一瞧,当即丢下手中的博箸,麻溜地起身。 “腹中早已空空,敲起战鼓,可算是把主人家等来了。” 其余几人都对郭嘉的调侃见怪不怪,唯独张机疑惑地瞥了顾至与荀彧一眼,唇张开又闭上,什么也没问出口。 荀攸将一切看在眼里,视而未见地放下书简,小心地收入竹箧。 宴请的人员到齐,炳烛备好桌椅,请各位开饭。 待用过飧食,小酌过后,张机询问顾至:“你说的那位‘性子幽静,惯爱独处,得骗过来把脉’的子侄在何处?” 正欲起身辞别的荀攸停下动作,无声调转目光,投往顾至的所在。 顾至亦不偏不倚地看向荀攸,没有任何掩饰的意味。 直到这时,张机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面上现出几分抱歉的神色。 荀彧解围道:“舍侄近日偶然不适,劳烦先生。” 被二度点到的荀攸缄默不语。 他近日并未觉得不适,但既然叔父如此言道,那他也只能当做自己不适。 荀攸没在刚才的事上扭扯,从容地坐在院中的木枰上。 正事在前,张机亦抛开所有心绪,坐在荀攸的前方,取出脉枕为他诊断。 把了许久的脉,张机捋着长胡不语,示意荀攸张口,查看舌象。 当着众人的面,荀攸毫无挂碍,当场照做。 张机看完舌象,换了另一只手继续诊脉,有一茬没一茬地顺着胡髯,仍然沉默。 有了先前的案例,顾至现在一见到张机反复诊脉,沉默不语就会生出不好的预感。 再加上荀攸在原著中亡故的时间与荀彧、荀悦颇为接近,顾至忍耐再三,终究还是开口询问: “仲景兄,情况如何?” “小友卫气不固,三腑失调,平日不过是乏力了些,可一旦外邪入侵,袭入体内,怕是会来势汹汹,难以招架,有碍寿数。” 这话让在场的其他人俱是一怔。 这些年荀攸鲜少生病,亦不曾和郭嘉一样过食过饮,睡眠无节律,谁能想到他如今的体质并不比郭嘉好上多少。 张机见众人面色讶然,缓缓摇首,顺长的胡髯随之摆动: “过饮、过食,过劳、少食,过度耗费心神,少觉,都会侵害脏腑,湿困暗耗,不利气血。” 荀彧急问道:“可有调理之法?” 张机道:“耗损虽多,好在尚未伤及根本,只需耐心调养,避免操劳,按时用餐,自能康复。” 见荀彧神色舒缓,张机向他借取笔墨: “待我开一副方子,先让郎君饮用月余,再做调整。” 哪怕被断言“有碍寿数”也不曾蹙眉的荀攸,在听到“先饮药月余”这几个字时,不由变了神色。 郭嘉站在一旁,顺势问道:“荀家从兄至少要饮药三月,我得饮药四月,荀家侄儿三腑俱伤,怎么也得饮药五月吧?” 张机正色道:“此乃脏腑之症,更需细细调养,少说也要一年半载。” 眼见荀攸面上的异色肉眼可见地扩大,郭嘉轻笑,竟有几分不怀好意。 “公达需得好好调养,按时饮药,莫要糟蹋自个的身子。” 荀攸已恢复往常的神色,丝毫未将郭嘉的话放在心上。 他看向藏着隐忧的荀彧,低声道。 “从叔莫要担忧,攸自当注意己身。” 顾至看不得郭嘉这副找了难兄难弟就开始清闲的模样,阴恻恻地开口: “奉孝莫要笑得太过开怀,从明日起,每天卯时,我来寻找奉孝,带你去城外跑上一圈。” 郭嘉的笑意顿时从面上消失。 须臾,他上身一晃,竟是学着顾至曾经的模样,“虚弱”地往旁边一歪,倒在炳烛身上。 炳烛不明内情,当真以为郭嘉疾病发作,焦急地将人扶住。 郭嘉“咳咳”地掩唇,满面虚弱:“在□□弱,怕是不能同去,只得辜负明远的好意。” 在场之人除了炳烛与张机,都能看出郭嘉在模仿谁,欲言又止地投来视线。 郭嘉脸不红心不跳地靠着炳烛,再次咳了两声。 顾至没有理会郭嘉的表演,径直询问张机:“以郭祭酒的身骨,是否适宜锻体行气?” 原本被郭嘉的动作惊了一跳,正要上前把脉,冷不丁瞧出对方是在装病,正呆怔的张机,听到顾至的问话,想也未想地回复: “郭祭酒此病正是无制之祸,若要尽早康复,不仅需要节制饮食,寝居有度,亦需日日走动,强身健体。” 见所有人都是一副平静的模样,没人因为郭嘉的“发病”而担忧,炳烛在短暂的惶然与困惑后,意识到自己被骗,即刻松手,往一旁退了两步。 身边冷不丁失去支撑,郭嘉险些绊了一跤。但他顾不上哀悼炳烛的无情,满心注意力都停留在张机刚才说过的话上。 他站直身子,脸颊发苦,犹想挣扎:“这锻体一事,不可操之过急……” 一涉及养生领域,张机当即肃了神色:“郎君尚且年轻,被筋骨撑着,尚且察觉不到异常。一旦岁数渐长,只怕会与那位荀郎君一般,伤了脏腑。” 再度被点名的荀攸无言地听着,在张机说到“岁数渐长”这几个字时,眉宇不易觉察地一动。 “郭郎正值壮年,正该及时修养己身,强身锻体,固本培元。” 听着正气凛然的劝说,郭嘉脸上的苦意更重。 他对顾至言之必行的作风心知肚明,却仍想挣扎: “明远若想找人一同锻体,不如带上公达……” 荀攸的亏损之症比他还要严重,就算排个先后,也该是更严重的优先。 郭嘉如此作想。然而,这一想法还未得到顾至的首肯,就被张机否决。 “那位荀郎君卫气不固,于锻体一事上不可操之过急。当先饮用一月的草药,再做打算。” 旁侧,顾至的神色并未有显眼的改变,可郭嘉分明从落在己身的目光中察觉到几分磨刀霍霍的声响。 郭嘉当即将目光转向另外二人:“锻体一事,自当有备无患。看似身体康泰,与如今身体康泰,但曾经生过重疾的人,当一同强身健体,未雨绸缪。” 此言一出,荀彧无奈一笑,一直在角落冷眼旁观的戏志才亦投来浮絮般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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