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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往返了几次,才算是把军粮运完了。 曹操回了营帐,取出精心保管的舆图,小心地展开。 他正观测着东郡地形,忽然,门外有传讯兵急声禀报。 “主公,巡逻兵在温县附近找到两人——其中一人自称戏焕,颍川人士,似乎就是主公要我们找的‘戏志才’。” 曹操当即收起舆图,起身走到帐外。 “那人现在何处?快快有请——” 说到一半,曹操想起自己不认得戏志才的样貌,当即话锋一转, “把荀军师也请来,让他见一见老友。” 曹操在帐前踱步。 他琢磨着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怪事,微不可查地拧起眉心,回到帐内,取了枕头下面的匕首,藏在袖中。 有了利器,曹操这才安心了一些,重新走出营帐,翘首以盼。 不多久,士兵带着两个生人走近。 尽管后方穿着道袍的男子仙风道气、颇为不凡,曹操却还是一眼就被前头的青年引走了注意—— 那人一副久病之貌,身形颀长而瘦削,却是直身而立,脊梁如铁,不愿被病痛压低一丝一毫。 单凭粗陋的衣着,青年像是出自寒微之家,可他行止如流水,从容自如,让人无法生出轻视之心。 “颍川戏焕,见过将军。” 一礼行毕,青年的面色愈加惨白,曹操连忙将人请进帐内,心下惋惜—— 如此神清骨秀、气度不凡之人,竟是得了沉痼。 无暇去想一些更现实的问题,曹操收敛心神,让士兵为两位客人备了两盏热水。 还未开始寒暄,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荀彧匆匆赶至,抬手掀开营帐。 “主公。”他朝曹操道了声罪,看向帐内的另外两人。 久别重逢的喜悦还未汇聚,就被错愕与担忧覆盖。 “志才——” 荀彧怎么也没想到,仅仅数年未见,曾经意气奋发的旧友竟瘦得病骨支离。 “去年在信中,你说你已经大好了,怎么……” 主公帐中,本不该说这些。 荀彧一贯守礼,可此刻他意乱如麻,已顾不得其他。 戏志才压住喉口的痒意,掩去一声叹息:“只是纤芥之疾……” 这般伶仃的模样,怎么可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病? 然而旧友这般言说,不愿谈论此事,荀彧只得沉默着,带着满腹的担忧,在曹操身侧坐下。 曹操端坐着,没有打扰二人的重逢。直到此时,荀彧与戏志才一语不发,营帐中落针可闻,他才缓缓开口。 “不知先生来此,所为何事?” “天子蒙尘,祸乱滔天。而今豪杰并起,有志之人当寻一明主,以正天下。” 只走了段路,坐了片刻,戏志才的声音中便藏了一分疲惫, “焕虽病躯残喘,却也有桑弧之志。愿以毫芒之光,追随明公,平治天下。” 曹操没有想到,这一回不用荀彧从中搭线,甚至不用促膝对谈,这位策士便表达了投效之意。 他颇为欣喜,却又为对方的身子骨担忧。 大约是看出了他的迟疑,戏志才从袖中取出一片尺牍,交给曹操。 曹操看完尺牍上的文字,神色微变。 他蓦然看向戏志才。 “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 曹操将尺牍扣在掌心,定了定心神,重新露出笑意。 “先生愿与我计事,实乃我之大幸。” 曹操又说了一些客套话,最后才道, “先生一路辛劳,我已命人备好营帐,还请先生移步,到隔壁休息一夜。军中有随行的医匠,等先生得了空,可否让他为先生把一把脉?” 虽然身边就有一个医术高超的医者,但戏志才并没有拒绝曹操的提议。 他的咳疾隐瞒不住,与其让人误以为是疫病,徒增猜疑,倒不如早些透底,减少不必要麻烦。 “如此,多谢明公。” 戏志才行了礼,缓缓起身。 他起身的动作略有一些凝滞,旁边穿着道袍的医者眼明手快地扶住他的臂膀。 曹操又出言关心了一番,状若不经意地问:“不知旁边这位……” “在下葛玄,不学无术,不敢在将军面前造次,将军只当我是志才的仆从便可。” 曹操:……? 这莫名其妙的哽噎感,竟有些似曾相识。 “孝先是我的好友,方才只是戏言。” 等听到戏志才略带歉意的解释,曹操回过神,用打趣的方式给双方递了台阶: “一定是我与你聊得太久,耽搁了你的休息,葛仙长才恼了。” 短暂的尴尬迎刃而解,方才那一瞬的凝滞,仿佛只是错觉。 戏志才被葛玄扶着,缓缓走出营帐。 一掀开帐门,他们便见到了迎面而来的顾至。
第29章 夜谈 两个陌生人进入兵营的消息并未引起太大的关注。 唯独徐质少年心性, 有热闹就凑。在远远看到这一幕后,他当即跑回小山坡,把这件事告诉了顾至与贾信。 “那两人径直进了曹操的营帐?” “正是。”徐质扶着膝, 喘了口气,“其中一个穿着道服,衣袂飘飘;另一个穿着缊袍,文质斐然,但一副重病的模样……” 重病? 顾至如今对“病貌”二字甚为敏感, 一下便想到了顾彦。 正巧烤果子与烤饼已被吃完,顾至熄了柴火,与徐质、贾信道了别, 转头往曹操的营帐走去。 刚走到主帐附近, 还没被门口的守卫兵拦下, 就见不远处的帐帘被人掀开, 两个年轻人走出营帐,其中一人被另一人扶着,行止间透着虚弱。 顾至不由停下脚步。 一人穿着道袍, 另一人病体沉疴……徐质说的,应当就是眼前这两人。 那两人也看到了顾至。 病弱青年第一时间转开目光, 旁侧穿着道服的青年倒是多盯了他一会儿, 却也在与顾至视线相对的那一刻别开了眼。 …… 不对劲。 虽然说不出问题在哪, 但是眼前两人转开视线的速度,不像是寻常士子见到陌生人的表现。 ……社恐? 一个久违的词汇缓缓蹦出。 古代,汉朝, 两个社恐,来拜访曹操? 真的假的。 顾至转向临近的守卫,低声询问: “这二位是?” 负责守卫主帐的士兵早与顾至混了个眼熟, 便也压低声嗓,如实相告,算是向这位“大名人”示好, “这是主公请来的‘大才’。” 曹操请来的? 想到曹操最近在找戏志才,而在老徐口中,戏志才确实也生着病,身旁跟着另一个擅长医术的好友……这么一来,倒是全部对上了。 眼前这两人,应该就是戏志才与那位姓葛的医者。 如果老徐说的都是真的——戏志才确实认识他,并且恳请老徐过来救人。 那么眼前这两人压根就不是社恐,而是故意装作不认识他,不想与他有任何的交流。 为什么? 是不想让曹操知道他们认识?因为忌惮曹操? 顾至若有所思地观察着,发现两人在士兵的带领下转向左侧一排营帐,即将走远。 顾至往前迈了两步,在主帐外围守卫的士兵顿时露出惊慌之色: “先生见谅,小的需得先进去通传一声……” 顾至无意为难守卫,站在原地,对着那两个背影扬声: “二位留步。” 戏志才与葛玄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葛玄看向戏志才。不知道二人低声说了些什么,只见葛玄松了手,转过身。 “郎君有何指教?” 这一回,葛玄的目光坦荡而清透,不见任何躲闪。 “二位,可否移步叙谈?” 顾至盯着葛玄看了一会儿,又将目光定在始终背对着他的戏志才身上。 天朗气清,无风之处,戏志才以袖掩口,低咳了两声。 葛玄仍是一副方外之人的笑脸,语气间却有了被冒犯之意: “抱歉,我二人与郎君素不相识,而我这位友人身体欠佳,急需休息……郎君的要求,恕难从命。” 顾至眼也不眨地道:“在下略通医术,不若让我替你这位友人瞧瞧?” 葛玄面上的假笑彻底卡住,凝固成一个极其怪异的神情。 他没有说话,脸上丰富的肌肉却仿佛在说: 你是不是在逗我?就你还会医术? 顾至确实不会医术。即使穿越了很多次,他在“医”这一道上的天分仍是负值,只勉强记下了一些常见的草药。 每一次被他借尸还魂的原主,都与他样貌酷肖,性格相似,能力一致。 在支离破碎的记忆中,“顾至”也确实对医书感到头痛,刚翻开一页医书就能睡着。 所以……若真的与他“素不相识”,葛玄为何是这么一副表情?像是明确知道“顾至略通医术”这件事极其荒谬一样。 察觉到顾至目光中的锋芒,葛玄神色未变,怒而拂袖: “多谢好意,我自己便是医者,不需要旁人的‘指教’。” 他转过身,像是一个被冒渎,被质疑了医术的杏林老手,气冲冲地扶着病人离开,再没有多看顾至一眼。 顾至任由他们离去,平静得像是随时能睡着。 在外人看来,顾至方才的言行有些反常,却不知道,在顾至心中,刚才离开的那两人才是真正的反常。 “先生,主公还在帐中,是否要为您通报一声?” “不必了。”他与曹操并没有多余的话可说。 顾至转身就走,回想着当初老徐留下的讯息。 若他没有猜错,怕不止戏志才认识“顾至”,这一位葛玄也是“他”的旧识。 无妨。 顾至暗道。 既然他们不想在曹操帐外多言,不想在曹操的眼皮底下与他接触。那就等夜深人静的时候,由他做一回梁上君子,摸黑作客。 …… 入夜,无星无月,正是为非作歹的好时候。 顾至换上一身轻便的衣服,在营帐的阴影处晃荡。 巡逻的士兵没有一个发现他的踪迹,任他摸到主帐附近。 顾至停留在白天记下的那一处帐篷的背侧,侧耳聆听。 里面没有明显的响动,只有均匀的呼吸……其中一人像是已经睡着,另一人还清醒着。 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顾至忽然听到里头传来一声轻咳,接着便是虚弱低缓,几近被夜风吹散的轻叹。 “夜风凛冽刺骨,郎君既然来了,不如到帐中坐坐。” 顾至没有出声,仍然站在帐外。 寂静无声蔓延。 屋内沉默了片刻,忽有衣袂摩挲的声响,似有人起身,欲走出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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