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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他以往的脾性,尤其是顾至在场的情况下,他多少得讥嘲几句。 只是他今日作战太累,刚刚又跟着亲信到林中猎食,实在没有多余的话可讲。 夏侯惇没话可讲,郭嘉却有一箩筐的话要说。 等郭嘉聊天聊地,终于把话题聊到夏侯惇嘴角起的燎泡的时候,夏侯惇终于忍无可忍地起身,将串着山雉的树枝塞到郭嘉手中。 “烤好了,告辞。” 入手的山雉并不能打断郭嘉的闲聊。 “夏侯将军,你好似经常在嘴角起燎泡啊,火气过旺,得多饮水压压火……” 某个瞬间,夏侯惇只觉得这位郭军师比当初在槛车中啃饼的顾至更加烦人。 他加快了脚步,却听到顾至的声音散漫地传来。 “夏侯将军忙了这般久,不留下尝尝山雉的味道?” “不必了。”夏侯惇终究停下脚步,扬着眉,回头刺了一句,“我不与小儿抢食。” 此时若换了其他人在场,只怕都会被“小儿”这两个字激怒,即使顾忌夏侯惇的身份,敢怒而不敢言,也会变了脸色。 然而让夏侯惇意外的是,他眼前的三个人全都脸色平淡……甚至还有一个人欣喜若狂? 夏侯惇看着欣喜若狂的郭嘉,沉默。 郭嘉笑道:“多谢将军,这么一只山雉瘦瘦小小,三个人都不够分。将军不吃,那真是太好了。” 夏侯惇:? 顾至也道:“将军高义,我等自愧弗如。” 夏侯惇将目光转向最后一人。 荀彧并没有因为夏侯惇的那句话而觉得冒犯,却也没有为了所谓的不失礼,而去干涉顾至二人的言行。 他只是平和地看着夏侯惇,好心提醒:“夏侯将军,别忘了你的羊。” “……”夏侯惇提着羊走了,带着一肚子莫名其妙的气。 郭嘉将山雉一分为三,用胡桃楸的叶片包着,递给了两个好友。 他咬了一口山雉,觉得没放盐和酱的烤肉真的难以下咽。 “等一会儿回营了,加一些盐粒试试。” 除了味道过淡,这只山雉皮薄肉嫩,色泽正佳,倒是一只很适合用来入口的好山雉。 他正想对夏侯将军的刮毛技术与火候掌控来一句发自灵魂的赞叹,就见顾至将胡桃楸叶包好,起了身。 “顾郎欲往何处?” “到附近走走。” 顾至确实只是走走。 他从树林内,走到了营帐附近。 亲属之间,无论关系好坏,都需要执行养育与奉养的职责。 所谓的“奉养”,指的是被养育长大的孩子,需要对监护人进行物质上的付出,提供食物。 顾至在人群中找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迈步走近,在对方抬眸前,将那块包着胡桃楸叶的烤肉不由分说地塞到他的手中。
第35章 混乱 戏志才正盯着掌心发怔, 冷不防地,眼前忽然出现一坨绿汪汪的不明物,打断了纷乱的思绪。 定睛一看, 那绿色是裹成一团的胡桃楸叶,热气顺着叶子底部传来……里面好似包着吃食。 戏志才缓缓抬眸,对上了熟悉的面容。 “……” 顾至没想到,被如此突兀地塞东西,戏志才却还是一句话也不说。 他也不想做无谓的解释。反正东西送到了, 是吃还是丢,全是对方的自由。 顾至毫不犹豫地转身,准备离开。 迈出脚步的那一刻, 他的右手腕被人从身后拽住。 顾至没有多想, 本能地想要挣开, 却发现后方那只手攒得极紧, 第一下竟没能挣脱。 他惊讶地回头,看向身后。 戏志才坐在车架边,垂着首, 瞧不出神情,只能看到发白的唇抿成一线, 下颌绷得极紧。 “……抱歉。” 顾至沉默。 他不明白对方为何忽然道歉。 可这不妨碍他随意理解, 任意发挥。 抱歉=婉拒=不想要这只鸡。 顾至于是伸出空闲的左手, 去取戏志才怀中的胡桃楸叶。 “知道了,还来吧。” 他抓住大叶包的一角,用力一扯, 没扯动。 “……” “……” 戏志才无奈抬头:“我说的‘抱歉’,不是这个意思。” 顾至看着他的眼,耐心等待。 “我姓戏, 名焕,字志才。” 戏志才缓缓说着这段旁人早就知道的讯息。 起初,顾至只是不明所以地听着,片刻,他似是明白了什么,紧紧盯着戏志才的眼。 那双眼不再沉抑难辩,留在其间的,只余认真。 “彦,德、才也。” 男子以字解名,以字表德。 “志才”这个字,是“焕”这个名的解读。 而“志才”这两个汉字,又衍生出了“彦”这个单字。 “彦,是我为自己取的假名。我曾化名‘顾彦’,与你兄弟相称。” 戏志才的面色愈加苍白,几乎没了血色, “你我二人,并非真的兄弟。” 顾至怔在原处。 属于原主的记忆片段,与原著小说的剧情相互纠缠,混乱不清。 “可我记忆中并无……” 顾至想要反驳,可反驳的话语刚出口半截,就骤然一停。 “顾彦”这个名字,是从原主记忆的哪一段开始的? 似乎是从……陶谦等人用“顾彦”作威胁,逼“他”策反曹操的士兵,借机杀掉曹操开始的。 ……杀掉曹操? 他刚穿来的时候,记忆中有这一段吗? 仿佛被分成两截的镜面横在前方,对面的人与他有着如出一辙的样貌,手中却握着不同颜色的花卉。 微微颤抖的眼睫前方盖下一道阴影,一只手轻轻盖住他的眼,挡住了纷乱的光影。 “不要去想,不要回忆,不要陷入混乱。” 顾至闭着眼将凌乱的疑问赶出大脑,抓住蒙在眼前的手,一把扯下。 “陶谦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个名字,戏志才目中掠过寒峭之意:“他设计将我困在夏丘,待我施计脱离后,又借着先前的痕迹,以之为饵,引你出手……” 随着戏志才的讲述,那些无法组合的碎片被排出了先后次序,甚至有更多的陌生画面涌入脑中。 最长的一个画面,有着与梦中一模一样的火光。 他想要看清火光中的场景,分辨大火的来源,却被一只冰凉的手阻断。 现实中,也正有一只冰凉的手正贴着他的头。更远处,手的主人正目露担忧,其中蕴含的关切没有半点作伪。 “……” 顾至忽然不想再问下去。 起初,他把原主残缺的记忆当做了穿越带来的副作用——在以往的穿越经历中,也有类似的经历。 可依照刚才冒出的矛盾想法,与戏志才那不同寻常的态度,顾至终究推翻了这个猜测。 原主的记忆有问题——这个问题与穿越的副作用无关,而与原主本人有关。 原主的记忆与经历似乎有些古怪,来自躯体记忆的异常甚至影响了顾至自己的判断。 这是以往穿越时从未出现过的异常。 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得到的是错误的信息,他也分辨不出。 顾至罕见地生出一分烦躁。 “我明白了,多谢告知。”他挣开那双手,没有去看戏志才的神情,匆匆离开。 身后并未传来挽留之语,甚至没有任何声响。 等顾至恢复冷静,他已一个人来到树林的深处。 前方传来畅意的交谈,不时有大笑传来,竟有些刺耳。 顾至往噪音传来的方向一瞥,看到了曹操与典韦的身影。 他正准备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却忽然察觉到了什么,脚步一顿。 躲在石头后面的阿猊悄悄探出一个脑洞,与顾至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阿猊:…… 顾至难得地在一个小孩的眼中看到了“天崩地裂”这四个字。 不管阿猊是什么表情,他最终还是磨磨蹭蹭地从石头后面走出,朝顾至行了一礼。 顾至一眼瞥到阿猊手上捏着的木制短刀,正是曹昂送的那把。 对于成人而言,这柄短刀只比匕首长了二三寸,但对于七岁幼童来说,这把短刀的长度就如同等比例缩小的佩剑,握在手中并不会显得笨拙,也不会过于轻盈,显然是曹昂根据阿猊的身形用心准备的。 “你在这练‘剑’?”顾至将目光从这柄玩具刀上收回,如此问道。 面上老实,心中腹诽撇嘴的阿猊,在听到这句询问时不由愣住。 旁人看到他携带、舞弄木刀,只会以为他在玩耍,每个人说的都是“又来玩了”“又在耍了”“又胡闹了”——甚至连他的父兄都这么认为。 从来没有人用“练”这个字来形容……更不会有人准确地询问他是否在“练剑”。 阿猊悄悄抬头,往顾至的方向飞速地打量了两眼,猛然垂下。 “这是‘短刀’,不是‘剑’。” 他带着复杂而难言的心绪,掩去了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刻意歪解。 “可是你握它的姿势,是握剑的姿势,并非握刀。” 平静而笃定的话语徐徐传来,如同拂面而过的熏风,让阿猊再次抬头。 “你会使剑?” “我会。” 阿猊没有见过顾至使剑的模样,可他听过军中的传闻,知道顾至会兵阵,身手极好。 几度挣扎,阿猊忽然收起木刀,迈着短腿跑到顾至身前,行了一个大礼。 “阿猊斗胆——请先生指导一二。” 一揖到底,没有在第一时间得到顾至的回应,阿猊略作思索,从怀中取出一物,恭敬奉上: “这是今日的束脩,请先生笑纳。” 阿猊奉上的是一个粗麻制成的布袋,灰扑扑的,看不出里头放着的是什么。 带着微不足道的好奇,顾至打开布袋一看。 十几颗褐色的梅肉藏匿其间。 “……” 你们曹家是找不出梅干以外的东西了吗? 顾至不理解,且大为震撼。 这一次的沉默更长,阿猊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连忙抬头,急声解释: “这并非阿兄藏的那些梅干,而是典将军所赠……” 说到这,阿猊面上微红,现出少许窘迫。 拿旁人转赠的物什当束脩,做人情,到底有些不好,可他拿不出别的。 “这些梅干与我阿兄藏的那些不同,颇为美味,先生尽可一试。” 顾至并不想试。虽然这些果脯的颜色与大公子准备的那些并不相同,色泽上要更鲜艳一些……但有酸梅的阴影在先,他目前并不想食用和梅有关的任何东西。 察觉到无声的拒绝,阿猊不免觉得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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