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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于是放缓了声,摆出一副明主的关怀:“公台一路奔波,疲累不堪,不如先去后院歇息。等公台歇息好了,我再与公台细细分说。这东郡的未来,还需要公台操心呢。” 陈宫本该勃然大怒,指着许汜怒叱他的装模作样。 可他接连受到了冲击,心神不稳,昨日又一夜未眠,着实没有心思再与许汜纠缠。 他被侍从领到后院,神色恍惚地坐在榻边。 “陈书掾,请喝茶。” 一只陶杯被递到手边。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戏谑。 陈宫接过水杯,刚饮了一口,就冷不丁地想起刚才那耳熟的声音属于谁,一口水蓦然喷出。 为陈宫递上水杯的徐庶被喷了个正着,无语地擦拭着脸上的水渍。 “你——” 见到徐庶,陈宫遽然一惊,急切地转头,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了顾至。 顾至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竟然能让陈宫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给徐庶递了手巾,在陈宫即将开口的时候,食指触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陈宫沾了些水,在旁边的木案上写字。 “你们怎么进来的?” 冬日干燥,水渍转瞬即干,只能看个依稀。 顾至写道: “县衙缺少服侍之人。” 他在出门前带了几份伪造的棨传。虽然身份和通行证是伪造的,但是文书上的盖章可是真的,来自大汉政府同一发授的官印。 只要官印是真的,那这身份就是真的。任凭博平县的人眼睛瞪得再大,也找不出伪造的痕迹。 陈宫也想到了顾至包裹内的那几份文书,神色又古怪了几分。 “荀文若倒真是纵着你。” 顾至看着这莫名所以的话,知道陈宫约莫是误会了什么。 印章自然是他从曹操手头顺来的,早在一个月前就提前做了准备,并非来自荀彧。 荀彧虽然贴心,却不会为他作伪。 不过…… 顾至在桌上落下了一句: “文若不会做这种事,但他确实纵着我。”
第58章 毛玠、张燕 陈宫:? 陈宫:??? 一瞬间, 陈宫脸上像是多了一个熊猫头吸氧的表情包,两眼迷离得几近窒息。 他似乎有许多话想吐槽。可直到脸颊憋得通红,陈宫也没能顺利地吐出一句话。 顾至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抚平桌案上的水渍,退开一段距离。 “先生若没有别的事,小的便先退下了。” 徐庶的反应也颇为迅速,在顾至起身的瞬间,他同样站到了另一面。 陈宫愣愣地看着两人,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还未来得及说话,门外已传来急切而抑制的呼唤。 “毛游徼,毛游徼, 止步!前方是贵客之所, 莫要再行。” “贵客?” 另一个清越的男声随之响起, 带着金戈交击的冷意, “我听闻,今日有人在县衙外大吵大嚷,出言不逊。此人扰乱县衙秩序, 肇事寻衅,若不抓起来处罚, 县衙岂非成了菜市之所?” “这……”拦路的侍卫哑口无言。 被称为毛游徼的男人当即将他推开, 携着佩剑, 几个大步跨入屋内。 陈宫已从声音认出来人,急冲冲地起身,准备避到壁衣后, 却被顾至毫不留情地按回原位。 他瞪着顾至,眼中尽是谴责。 顾至从来不知良心作痛为何物。他一把拉过旁边的徐庶,挡住陈宫的视线, 权当陈宫谴责的不是他。 此时,毛游徼正巧入了屋。 被称为毛游徼的男子穿着朴素,一身灰色缊袍,裹着麻布发巾,中等身量,体型偏瘦,目光却锋锐有神。 他一眼瞧见屋内的陈宫,对着陈宫那张乌漆嘛黑的脸庞打量了好一会儿,挑剔的目光多了一分微弱的震撼与不可思议: “……是你?” 几番刺激后,陈宫已陷入贤者之态,神色尤其平静。 “孝先,许久未见。” 听到这个熟悉的字,顾至落在空处的视线顿时转到了毛游徼的身上。 此人和葛玄年岁相仿,拥有一模一样的表字。 他也叫孝先,又姓毛……毛孝先,莫非是毛玠?曹操未来的重要谋士之一,“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提议者。 俭朴刚正,临难不避,倒是能对得上。 听到陈宫的寒暄,毛玠的神色没有丝毫软化。 他从袖中取出一条麻绳,一圈圈地展开。 “阁下搅乱治所,在县衙门前胡言乱语,动摇人心……还请跟我走一趟。” 陈宫脸色难看:“许县长尚未定我的罪,你有何权力?” “门下五吏,行分内之事。”毛玠语气平淡,说出的话却让人无从反驳。 陈宫几乎要被气炸了。 他就不应该答应顾至的赌约,这都是什么事? 顾郎误我! 带着铁青的脸色,陈宫被毛玠锁住双手。 他正气闷不止,忽然,毛玠借机靠近,以低不可闻的声响,在他耳畔说了一句话: “许汜勾结黑山贼,与董贼暗中通信。” 陈宫的眼瞳在一瞬间扩大了数圈。 他求证般地看向毛玠,却见毛玠动作麻利地捆好他的手,用力扯了扯末端的系带。 “陈公台,你也有这么一天。” 陈宫停滞了许久,直到系带被用力拉扯,他才回过神,放声大骂。 “竖子如此无礼,待我找了许县吏,必让你低眉折腰——” 话未说完,陈宫的嘴就被封上,被毛玠拖着往外走。 徐庶见他动了真格,想要出手制止,被顾至眼疾手快地阻拦。 徐庶这才意识到,这大约也是计划的一环,便忍了性,当自己只是普通的仆从,低眉顺眼地站在一边。 先前阻拦毛玠的护卫见局势不对,已悄悄溜走,回去禀告许汜。 眼见陈宫被毛玠当做贼人带走,顾至与徐庶对视了一眼,就此分道。 徐庶悄悄跟上陈宫二人,顾至则借着洒扫的掩饰,抓起一柄扫把,来到县署前堂的外院。 四下无人,顾至从袖中取出一只青铜小杯,将大口的一面抵在墙上,侧耳凑近小口的一面。 隐约的对话声,顺着隔音不佳的石墙传来。 “陈宫被那多管闲事的毛孝先抓走了,当真无事?” “陈宫并不知你我的计划,就算毛玠真的能从他的口中撬出点什么,也不过是知晓张邈那厮的谋算,与你我无碍。” “可,主公不是想借陈宫之手,兵不血刃地拿下东武阳?今日毛玠的行事,定然会惹怒陈宫,若陈宫迁怒于您……” 隔着简易传声筒,一声哈哈大笑传入耳中。 “毛玠做了白脸,我方有机会去做红脸。若没人去当这个恶人,我怎么让陈宫对我感恩戴德?” 里头的人收了笑, “陈宫此人,性子倔得跟头驴似的,推着他不走,倒赶着也不走。这样的人,就该好好磋磨一番,让他知道一些好歹,没的每天给我摆脸色。” “听闻阳平、临邑这两座城分别落入袁术与张扬之手。若主公与此二人守望相助,那这东郡——乃至整个兖州,都唾手可得。” “曹操此人,就是心气太高,吃着碗里的,还想着锅里的。” 里头的人嘲讽道, “却也不想想,登得越高,摔得越重。他连东郡都没掌控好,就妄图吞下不属于他的兖州,岂有不颠覆的道理?” “主公说得对,曹操自离开东郡的那一刻起,便已自掘坟墓,绝无翻身的可能。有黑山军,袁术、张扬等人的相助,拿下东郡各县,不过是眨眨眼的功夫。” 里头又传来一阵得志的笑声,听得顾至无声撇嘴。 可很快,他疏懒不耐的神色倏然一变,灼灼日光下,深色的眼瞳闪过一丝寒芒。 “笮国相让我将荀彧骗出濮阳……这荀彧是何许人也,为何要大费周折地将他骗出?” “主公有所不知,这荀彧,乃是荀氏一族的士子,荀淑的孙儿,前任司空荀爽的子侄。他曾在御前任过守宫令,而今不过二十余岁,被曹操聘为别部司马,兼任东郡的代太守一职。” 一听到对方只有二十多岁,许汜就不免生出几分轻视。 何况“别部司马”这一职位可大可小,乃是不入地方编制的虚职。司马兼任代太守,这身份听起来好听,在州郡官员眼中却什么也不是。 “曹操果然是阉竖之家,无甚底蕴。因无人可用,竟让一个毛头小子替他守着,当真可怜得很。” 许汜的谋士谨慎地组织着措辞: “此人年纪轻轻,却能得曹操如此重用,必然有过人之处。” “便是有过人之处,倒也无妨。就照笮相国说的,找个缘由,将荀彧骗到博平,然后——” 后面的话许汜没有说出口,应是朝着亲信做了一个只可意会的手势。 即使顾至没有听到最刺耳的字眼,他手中的笤帚也已断成两截。 里面的人好似已经离开,对话声与呼吸声先后消失,难以再辨。 顾至收起青铜杯,握着半截笤帚,面不改色地回到放置工具的矮房,换了一柄新笤帚。 他佯装扫地,从堂屋的后方绕到堂屋的前方,在长廊的尽头看到一个穿着皂色官服,系着青色绶带的人,正背对着他的所在,与一个身型健硕的男子说着什么。 穿着官服的人应该就是许汜,至于那个健硕的男子…… 顾至将目光落在对方身上,打量着那英武硬朗的面容,因为短小而显得格外落拓的络腮胡,漫不经心的站姿。 这个形象,再加上许汜勾搭黑山军的剧情,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黑山军中势力最大的首领,褚燕。 或者该叫另一个广为人知的名字—— “张燕。” 穿越之初,陶谦的部曲曾用离间计,在曹操面前以外号相称,污蔑顾至是黑山军。 当时夏侯惇曾说,“黑山内部,跑得快的叫张飞燕,眼睛瞪得像铜铃的叫李大目”,这张飞燕,指的就是张燕。 张燕不止跑得飞快,五感亦是十分敏锐。 他察觉到一道审视的视线,凌厉的双眸一凛,蓦然投向东侧。 顾至没有避让,只垂眸扫着地,无论是姿势还是仪态,都像极了一个业务熟练的仆从。 出于谨慎,他脖颈上的玉坠与丝绦早就摘下,收入袖囊。此刻顾至身上并没有任何一样特征之物,穿着与仆从无异的古旧袍服,毫无任何违和之感。 可是见过画像的张燕,还是透过灰扑扑的掩饰,认出了那暗藏英气的眉眼,胜于常人的容貌。 张燕:“……” 察觉到张燕变化的神色与短暂的失神,许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个正在扫地、平平无奇的仆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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