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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子还真是记仇。夏侯惇暗道,还想说些什么,顾至已利索地入座。 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如此一来,夏侯惇倒是不好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 他略有几分憋闷,又想起在城外时,自己与曹昂的戏言,理屈之下,到底没再对顾至出言相刺。 最后进门的曹昂在对面的三等席位坐下,面上没有任何不忿、郁结的神色。 他注意到一道强烈的目光,循着视线望去,在墙角看到仿佛眼睛抽筋的弟弟。 曹家阿猊正对他挤眉弄眼,隐隐有些焦躁。 看出弟弟想要当场逃离的心,曹昂收回目光,不着踪迹地往上首的方向望了一眼。 曹操像是什么都没看到,让仆从端来饭菜,分别放在四张漆案上。 顾至略微安心。 还好。 曹操只是让他坐在下首尊位,并没有玩《曲礼》里奉席的那套。 脑补了曹操双手捧席,亲自为他摆正席位的场景,顾至撇了撇唇,将这怪异的画面从脑中赶了出去。 位于现实的曹操虽然没有向他奉席,但朝他举起了酒杯。 依照礼节,主人敬酒后,客人应当立即回敬。 顾至却并不想喝。 “将军见谅,顾某不会饮酒。” 旁边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即使不转头,也能猜到夏侯惇此时的神情。 顾至没有管他,只看着曹操:“……要不我坐小孩那一桌?” 曹操没听懂顾至的梗,举杯的手在半空略停了停:“什长随意,把这当作自己家便是。” 说完,独自饮了杯中的酒水,让仆从单独准备一碗羹汤。 酒过三巡,羹汤也被端来。 直到这时,曹操才看了眼在墙角自闭的曹阿猊,召他上前。 阿猊趋步来到曹操的案前,低头盯着长席边角的纹饰,看起来老实极了。 他面朝着夏侯惇与顾至的席位,没看任何一个人,小声而快速地开口: “今日,阿猊无状,冒犯了什长,心下有愧,欲以水代酒,敬什长一杯。” 说完,他在空卮中倒了些清水,双手端着,趋步跑到顾至的案前,仰头,一饮而尽。 敬完“酒”,阿猊仍维持着双手举卮的姿势,借势并袖,深深一揖。 原以为曹操所说的“赔罪”只是客套话,没想到他真的压着自己不足七岁的儿子上前赔礼。 还是在年幼的儿子没讨到任何好处的情况下。 顾至忽然觉得乏味至极。 他没有多言,回敬了一杯清水,算是揭过此事。 曹操不知顾至的想法,在双方“和解”后,便要阿猊离开堂屋。 阿猊低声应是,蔫头蔫脑地转身。 坐在另一头,将一切看在眼里,却一直没有出声的曹昂叹了口气。 他隐蔽地朝阿猊招手,在阿猊经过他身边时,将藏在袖中的木制短刀递到他的手中。 像是枯萎小草的阿猊如获甘霖,当即精神了许多,迈着轻快的脚步离开。 曹操瞥到二人的小动作,主语不明地道: “惯得他。” “早先便答应了。”曹昂解释道。 这番说辞,曹操不知信了几分,倒是没有再揪着不放。 等用过正餐,曹操再次敬酒。 酒过三巡,顾至跟着喝了三勺肉羹。 曹操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倒是夏侯惇再次投来一言难尽的目光。 旁边的注视太有存在感,以至于……碗里平平无奇的肉羹,竟显得美味了一些。 果然,即使是再难吃的东西,只要吃上了独食,总能让人愉悦那么一两分。 顾至心中暗道,木勺在汤汁上搅起一层泛白的水花。 他垂眸望着碗中的波澜,用木勺将其一分为二。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公布答案了。 ——关于曹操的真实用意。 果不其然,在又一次献酒后,曹操忽然以手拂面,沉沉叹气。 顾至恰巧吸入一颗肉丸,发出响亮的一声“嘬”。 正要进入正题的曹操:“……” 夏侯惇抖了抖嘴角,想要投以谴责的目光,却没能忍住脸颊边的笑意,连忙捂着脸转向另一边。 这一回,投以谴责目光的人换成了曹操,而接受这一谴责的,则是本该为他搭茬的夏侯惇。 即使是对顾至了解不深的曹昂,也能看出顾至刚才是故意的。 在曹昂看来,顾至的言行虽然不似世家大族那般讲究,却也甚有条理,并非对仪礼一无所知的人。 方才那近乎失礼的行为,与其说是不给主家颜面,倒更像是一种警示。 他不想看曹操的这场演出。 这个做法极有有效。尽管曹操略感不悦,但他放弃了委婉试探的想法,直奔主题。 “此处荒芜,临近旧都,董卓的兵马随时会回返。若董卓派人来此劫掠,这座坍塌过半的旧城绝对抵不住西凉铁骑的冲锋。” 顾至垂着眸,无动于衷地搅着碗中的肉羹。 坐在对面的曹昂终究按捺不住,轻而急地唤了一声:“先生。” 顾至丢下汤匙,木制勺柄冲入汤中,在碗内撞出一汪惊涛。 “将军既然心存顾虑,又为何要选这么一处驻地?” 曹操板着脸道:“因为曹某无处可去。” 少许羹汤洒在桌案上,侍从欲上前清理,被顾至制止。 顾至看着曹操,指了指桌上刚溅洒的一滩汤水:“无处可去?难道将军并不是……为了这可能洒落的羹汤而来?” 故意现出几分愁容的曹操神色未变,眼中却多了些许锐意。 “哪来的羹汤,先生莫不是记岔了?” 这是曹操第一次称顾至为先生。 曹昂注意到这一点,短暂的惊讶后,他恍然意识到——二人口中的“羹汤”,指的并不是眼前之物,而是另有寓意。 慎重思虑,曹昂能猜到“羹汤”大概暗指哪个方面,却无法猜到“羹汤”的具体指代。 他下意识地看向夏侯惇,却见夏侯惇微不可查地朝他摇了摇头。 …… 同一时刻,温县城外。 一支马队疾驰而过。 “恩主,前方便是温县。” 剑客稍稍放慢马速,转向身侧的青年。 黯淡的月华散落,照亮了柔和清俊的侧脸。 青年微微颔首,湛清的双眸蓦然转向北面。 目之所及,树影幢幢,似被夜风拂动,并无人迹。 青年却是没有转开目光,被月色照得透亮的栗色双眸仿佛幽深了些许。 短暂滞塞间,又一人纵马上前。 “文若,你风寒初愈,可要歇息一番?” 青年收回视线,声嗓温和而谦缓:“多谢世叔,彧已无碍。温县近在咫尺,而夜色渐深,未免不测之忧,宜早些入城。” 被称为世叔的那人多看了青年两眼,见他面色虽有几分苍白,但神清智明,稍稍安心:“既如此,我们便快些入城。” 马队继续赶路。在离开这处官道前,青年再次侧首,扫过静谧广袤的林莽。 “……” 烈风呼啸而过。 策马声渐远,烟尘渐散,人与马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留在原地的树林仍然寂静而幽深。 曾被青年注目的僻陋之地,一片暗红色的帻巾闪过,快得宛若错觉。
第8章 局势 曹操回应“哪来的羹汤”,倒不是刻意装傻,而是因为习惯了当谜语人,所以下意识地反问,想让顾至多说一些。 如果在场的是旁人——比如今天下午来访的陈宫——大概会接过曹操递上的梯子,先露出一个深沉神秘的微笑,再信心十足地分析局势,激扬文字。 然而,曹操忘了,坐在他对面的不是寻常谋士,而是脾性乖张的顾至。 在听到曹操“哪来的羹汤,莫不是记岔了”的反问后,顾至点了点头,放松直起的半身,重新坐回支踵。 “确实记岔了。” 他敷衍地说着,当自己什么都没提。 曹操哽了哽,万万没想到顾至会是这样的反应。 但想到他以往不同寻常的言行,又觉得方才的回应正合乎他奇特的脾性。 “方才不过是说笑。”曹操素来不是个薄面的人,当即改了口风,揽袖斟了一杯酒, “先生猜得没错,我确实是为‘可能洒落的羹汤’而来。” 曹操长长地叹了口气。 三分为真,七分夸大。 “董卓穷凶极悖,倒行逆施,罪不容诛。酸枣会盟之际,我本欲清荡君侧、匡正汉室,怎奈……” 怎奈关东义军集体出工不出力,吃了个席就走了。 顾至替曹操补完下半句,望着摇曳的烛影。 不管是在史书中,还是在《大魏枭雄志》那本小说里,曹操都奔跑在伐董的第一线。 当袁绍等人在酸枣吃席的时候,曹操在西边出兵;当袁绍等人一哄而散,找了地盘割据的时候,曹操刚刚兵败回归。 边上倒是有个孙坚跟他一样“是男人就砍董卓”了,可就算是同样兵少势孤的孙坚,好歹挂着个长沙太守的实名,沿路吃了南阳、阳人等地的补给包,又从袁术那个小心眼的人手里抠了点军粮,怎么也比曹操的手头宽裕。 曹操如今的一穷二白,尽在不言中。 “天子蒙尘,前路冥茫,” 因为不太好说其他人的坏话,曹操只是点到即止, “若能寻一处驻地,召集有志之士,筹谋多年,兴许能有援护天子、匡世兴汉之日。” 重点:寻一处驻地。 他现在无处可去,只能在这危险的司隶暂居。 顾至精简地做完阅读理解,很想告诉曹操:不要怕,不用多久,你的强就来了。 一生要强的人,总会碰到适合他的强。 曹操命中注定的强,就是东郡。 依照历史轨迹,东郡会在初平二年(公元191年)被黑山贼暴打。刚当上东郡太守不足一年的王肱没有守卫的能力,直接退位让贤,让曹操成功地捡漏。 而在《大魏枭雄志》这本小说里,为了给故事增加可读性,作者为曹操的初期创业增添了许多磨难。 比如利用原主,策反曹操新招募的士兵,让他成为光杆司令的陶谦部下。 又比如……不久后在温县放了一把大火,害曹操差点失去所有部曲的李傕部下。 陶谦与李傕,这两人在小说中都和曹操有私仇,无时无刻不想着给曹操添堵。 陈宫的到来预示着这一场大火,同时也预示着……曹操的救星快来了。 ——那个提前堪破危机,救了曹操与所有部曲的救星。 顾至在心中咬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荀彧,荀文若。 在史籍中璀璨一现,在小说中被落下无数高光,用浓墨重彩涂描智谋与容貌的曹魏谋臣,究竟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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