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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至险些笑喷,他控制着面上的肌肉,低声叨念了一句: “说曹操,曹操到。” 荀彧沉默许久,将声线压到最低,不解地询问: “……与主公何干?” 顾至一时失语。 他该怎么解释,他刚刚说的只是一句谚语,其实,的确,跟曹操没什么关系? 好在荀彧并不深究,即使知道来的人是被顾至信任、与志才交好的徐庶,他也仍然站在顾至身侧,隐隐将他护在后方。 没过多久,窗外爬进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背着一个布囊,一进来就蹑手蹑脚地合上窗子,不让一点寒风漏进屋内。 狗狗祟祟地做完这一切,徐庶安然转身,正对上一张陌生而秀俊的脸。 想到自己方才抛出的暗号,徐庶忽然觉得有些尴尬。 他望着面前这个相貌不凡,气质卓越的青年,隐约觉得对方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是……” 顾至从荀彧的身后冒头:“他是濮阳城的别部司马,荀文若,代行东郡太守之职。” 徐庶恍然大悟,终于明白这眼熟之感从何而来。 他与荀攸的容貌确有几分相似,也难怪许汜抓错了人。 他解下身后略显笨重的包裹:“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带了朝食……” 顾至瞧他从包囊中拿出食材,又拿出一坨黑漆漆的器具,惊异瞠目: “你怎么把锅也带来了?” 徐庶不以为意:“这冷食,哪有热饭好吃。我带的这口甗,上面可以蒸饼,下面可以煮汤,方便得很。” 顾至看了荀彧一眼,笑道:“多亏元直雪中送炭,我不用悄悄潜入枣叔家中打秋风。” 荀彧听出了顾至的言下之意,唇角漫起一道弧度,可那弧度,很快停在半空。 他看着手忙脚乱忙活的徐庶,又看向指甗为锅,仿佛没有见过炊具的顾至,停顿了许久,方才出声。 “不知徐兄,可会做饭?” 徐庶拼接锅具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顾至二人:“难道你们不会?” 无言的沉默,被日晒烘干,洒落整个屋舍。 顾至迟疑道:“只是蒸煮,应当不难?” 事实证明,蒸煮确实不难,但把米饭蒸熟,需要耗费的时间与柴火远远超出他们的预料。 荀彧缓缓道: “此物,应当只是热饭所用……” 热饭,把熟了的饭加热,而不是把生米放在上面蒸。 顾至看着逐渐变成化石的徐庶,很想问问这位野外生活经验丰富的游侠——以往在城外赶路的时候他都是怎么生存的?不会每天都拿出干粮啃,或者随机找一棵野草,哞的一下吞掉吧? 然而,想起徐庶竭尽所能的帮助,顾至终究没有问出扎心之语。 他既是询问,也是岔开话题地说道: “你可与枣叔说了昨夜的变故?” 徐庶回过神,将食材兜回布囊,回答:“我还未找到恰当的时机。” “既然如此。”顾至一锤定音,“我们便去对面打一打秋风,再找个机会,将枣祗绑走。” 徐庶听着他状若土匪的言语,惊得掉了包裹。
第68章 平乱 徐庶原以为顾至这话只是在开玩笑, 没想到他真的摸到枣家后厨啃了一顿早餐,还将枣祗“绑”了过来。 见荀彧平安无事,枣祗舒了口气, 目光投向一旁,对着正指使庖丁片烤鹅的顾至: “顾郎,你……罢了,等你吃完再说。” 顾至将片好的烤鹅一分为三,另外两碟交给荀彧与徐庶, 给枣祗留了个鹅头。 枣祗哭笑不得,找了一张胡床坐下。 等三人用完餐,与他说起昨日从白波军口中问出的情报, 枣祗原本舒展开的神色再次变得难看不已, 与他旁边的鹅头如出一辙。 “子京也背叛了?” 从曹操最信任的魏种背叛, 到他最信任的一部分亲兵背叛, 再到负责城防魏子京……背叛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让枣祗在震怒之余,不免多了几分麻木。 “这还不是全部, ”顾至无情地落下最后一击,“其余背叛者藏在暗处, 数量多少, 尚且不得而知。” 枣祗头痛不已:“这该如何是好?” “若暗中排查, 易打草惊蛇,人心惶惶。” 荀彧陈述着厉害,“不若效仿世祖。” 在枣祗与徐庶低眉苦思的时候, 顾至已听明白荀彧的言下之意: “捉细作,除首恶?” 荀彧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正是如此。还得劳烦枣将军亲力亲为,振奋军心, 揪出‘首恶’才是。” 枣祗不知荀彧因何而笑,没有多想:“可我要怎么揪出首恶?” 顾至察觉到荀彧投注的目光,试着说出自己的想法: “以德为胄,以义为剑[1]。” 这是《盐铁论》中的一句话,枣祗曾经读过,也知道这句话的含义,但不明白它与抓叛徒有什么关联。 荀彧从旁解释,补充条理:“我昨日在巷内,检查了白波军掉落的佩刀。那些刀具工艺奇特,与西凉军备的锻造手法颇为相似。” 枣祗在军政上并非一窍不通,顿时明白了荀彧的意思。 只是…… “仅仅锻造手法相似,不能作为他们勾结西凉兵的证据。” 就算工匠们能看出锻造工艺的相似之处,普通士兵也未必相信这个说辞。要是再被有心人煽动,反说他们污蔑,那可就糟了。 “为何需要证据?”顾至忽然开口,寓意深长,“既然知道细作们勾结的是谁,那便按照他们所勾结的势力,‘制作’一些证据。” 过程不重要,结局对了就行。 枣祗大受震撼:“伪造?” 旁侧的荀彧想起顾至计守濮阳时,曾将陈宫的字迹模仿得丁点不差,心中有了猜测。 顾至补充道:“虽是无中生有,倒也不算污蔑了他们。” 那笮融也喜欢造假,曾经假冒“顾彦”的名义,给曹操送了信匣。 既然他这么喜欢这种招式,那他就以牙还牙,将这些“假”给他造回去。 枣祗压下震惊,将身子凑近了些,叽叽咕咕地合计了一番。 等商讨出对策,他舒了口气,想起了另一件正事: “元直将我的家眷送到了安全之处,可有留意到——其中有一位十余岁的少年,穿着皂色的常服,腰间束着双鱼玉钩?” 看着枣祗似有几分紧张的模样,顾至猜到了什么,略有些不可思议: “世叔该不会……将那位天子藏在自己的家中,对外声称是自己的亲属?” 见枣祗擦着鼻尖,已是默认,顾至无言可对。 难怪昨晚那些敌军一窝蜂地涌入枣家,把他们团团包围。原来不是冲着抓人质威胁枣祗来的,而是冲着“天子”来的。 枣祗明知道那个“天子”大概率是假的,却还是把人请到家中,真让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要是其他人都与枣祗一般,明知有异,却还是对“天子”敬如上宾,那么,就不会有那么多诸侯拥兵自立,想要自己当皇帝了。 顾至心底吐着槽,倒是没有对枣祗此举多做评价。 枣家已经被彻底清理了一遍,枣祗只留了老家带来的护卫,把守着院落,又以身子不适为由,在府中做着准备,不让任何人靠近宅院。 顾至今天仍有些困倦,在枣祗新安排的一间卧室休息,睡得昏天暗地。 醒来的时候,他在案上看到了一只木匣,旁侧躺着一片木牍,上面笔走游龙地写了两个字。 “赠礼。” 顾至一怔,想起了昨晚那些胡说八道。 荀彧问他生辰之礼能否隔日再补,他当时只想着早点把算账一事翻篇,就说“不生气就是最好的赠礼”……没想到荀彧仍惦记着补赠礼的事。 带着说不明的心情,顾至打开木匣。 匣中躺着一只玉簪,簪体简约流畅,通体莹润,尖头那一侧被细致磨圆,簪尾刻着少许竹纹,让这简约的直簪多了几分雅致。 这不是荀彧第一次赠礼。早前顾至送鸠车的时候,荀彧便赠了回礼,后来又让炳烛转交了几次节礼,多半是佩囊、剑璏之类的小物件。 每一次的赠礼都简洁而风雅,这一回也不例外。 顾至关上木匣,将赠礼收好。他苦兮兮地喝了药,又嚼了半块荀彧送来的饴糖,拿着他让马小郎制作的牙刷,刷去了牙上混杂的甜味与苦味,慢吞吞地爬上床。 一夜无梦。 等到第三天,他终于收到枣祗拿下“首恶”的消息。 旁观了整场的徐庶正在与他进行实况转播:“枣将军当众取出了‘通敌’之信,众人哗然。就在这时,那魏子京突然跳了出来,‘呔’了一声,大喊,‘将军莫非要找替罪羊’……” 绘声绘色的描述,听得顾至一愣一愣。 他怎么没发现,徐庶竟还有说书的本事? 讲到激情之处,徐庶渴了,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饮下:“枣将军邪戾一笑,道,‘子安若无异心,为何如此不安’?说时迟,那时快,人群中忽然射出几支弩箭,向着枣将军而去……” 顾至沉默地听着。等整个故事听完,他不仅大致知晓了捉拿贼首的整个过程,还得到了许多新奇的词汇。 比如“邪戾的枣祗”,“狂狷的夏侯惇”,“清冷的荀司马”,“猛如蝎虎的徐游侠”。 听完整场,时间正好过去两刻钟。 顾至犹豫了片刻,呱呱鼓掌。 “精彩,着实精彩。” 徐庶满意离去。从相识到现在,他在人前说过的所有话加起来,都没有刚才那半个小时多。 荀彧忙着帮忙处理城中庶务,帮着善后。但他每天都会抽空过来两趟,或是一同用餐,或是说一说话;又让炳烛留在宅中,监督顾至喝药。 等三月抽苗,天气不再寒冷的时候,从昌邑传来曹操等人大破黄巾军的消息。 曹仁、夏侯渊不仅击退了黄巾军,更将隔壁寻机作乱的鲁国打了个服服帖帖。 而东郡的这场叛乱,也在刚出现一个苗头的时候,被顾至与荀彧掐灭。 除了早先拿下的博平与随后安定的聊城,临邑、阳平这两座叛城在施行坚壁清野的第三个月,因为久久等不到援军,粮草一空,不得不投了降。 临邑、阳平的首领骂骂咧咧,怒叱张杨、张邈不讲信义,却不知道,不是张杨与张邈临时退缩,而是他们被程昱、夏侯惇施行了围魏救赵之计,地盘乱成了一片,又吃了几场败仗,实在无暇他顾。 博平城的许汜是骂的最狠的一个。 他终于发现张燕耍了他,只吃好处不出力,所谓的“远房从弟”根本不是他的亲戚,而是曹操帐下的谋士。 “张燕竖子,竟与曹贼合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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