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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通天,唯有通天。 元始没有回答,只淡淡地扫了一眼老子。 长兄忽而觉得有些不妙。 他这个眼神,不会是想要我也滚吧? 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决定换个话题:“通天他如今怎么样了?” 元始不想理他。 好在老子不需要人接话也能习以为常地讲下去:“你下界这一趟,闹出的动静也太大了,先是灵山那一片,后来又是幽冥血海。” 老子:“接引看上去十分生气,又把整座灵山的阵法重新修整了一遍,就差在门口写一句‘东方的圣人和狗不得入内了’。” 元始微微抬眸,眼底忽有几分鲜明的不悦。 老子赶忙顺毛:“当然他肯定是不敢的!没关系啊没关系啊,不会辱及我们弟弟的。” 元始又平静了下来,却道:“他再生气又能如何?” 天尊神色冰冷,又带着几分讥讽:“难不成,他还敢同本座做过一场?” 那自然是不敢的。 哪怕同样是圣人,有些圣人与有些圣人的差距,或许比人和狗之间的差距还大。 老子在心底叹了一声。 “还有就是幽冥血海,冥河老祖在血海边上蹲了许久,将所有想逃出血海的凶兽都给拦了,那动静可大的很。” “有仙人下界想问一问幽冥血海发生了什么,需不需要帮忙,冥河他就摇摇头,用一种讳莫如深的语气说,‘两位圣人正在里面呢’。” “现在外界都传言你和通天又在幽冥血海打起来了。” 元始的面色看上去更不好了:“冥河没有解释?” 老子道:“他解释了,也要有人信啊。” “他说你们关系挺好的,兄友弟恭,举止亲昵,同进同出,不愧是曾经亿万年的兄弟。听的人频频点头,看上去深信不疑,结果他出去这么一说,外面的人一传,意思直接就变调了。” 老子道:“没有人相信你们关系真的很好。” 他看着元始冷若冰霜的脸,长叹一声:“流言是止不住的,你也别想把他们都揍上一顿,也不要想着去解释,你越去解释,他们越会觉得,流言是真的。” 老子语重心长地告诫他的仲弟,话至末端,他犹豫了一下,又轻声问道:“所以说……你们真的没有在幽冥血海打起来吗?” 元始垂下了眼眸。 昆仑山上忽而一声巨响! 老子被动地站在昆仑山山脚,离高及云端的玉虚宫有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元始啊,为兄不是那个意思啊,为兄当然是相信你们的!你们两人的关系怎么会不好呢?我们可是从开天之初便已经在洪荒的见证之下结拜为兄弟了啊!” “就算别人都不信……做长兄的我当然是相信你们两个的!” 元始却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召来白鹤童子,吩咐他以后都别让老子进来,方才起身往玉虚宫的内殿而去。 所有人都觉得通天会因为封神恨他,所以他们都深信不疑通天会和他在幽冥血海打起来。 那么通天呢? 他也……恨他吗? 元始静静地想:也许是恨的吧。 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关系,就算通天真的恨他,他的心里,也只能有他。 他弟弟最恨的与最爱的,都只能是他。
第15章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没入竹林深处的小径上落满了灿金色的叶片,上方的草丛结着淡淡的霜色,底下则有飞虫栖息的身影。 鸟雀们瞅啾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四处皆是,宛如这竹林间不可缺少的风景。 通天沿着这条小径往里走,心情也不由得沉静了几分。 他的目光从这一边望向另一边,经行过潺潺的溪水,穿过扎好的篱笆与围墙,肩膀上不知何时又轻轻沾染了一朵白色的小花。 圣人未曾觉察这来自竹林的馈赠,如常地往前行去,终在这小径的尽头,看见了一座被竹林掩映着的屋舍。 红衣圣人站定了脚步,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终于有什么熟悉的感觉透过了记忆,被他再一次地感知到。 他想了片刻,干脆地推开了门扉,往里走去。 熟悉的摆设映入眼帘,一如以往在碧游宫里的习惯,简单而不失有序。竹制的家什比比皆是,又添了几分别样的趣味。笔架上摆着笔,书桌上搁着书,尚且摊着,任凭清风翻阅。 通天绕了一圈,又在书桌前坐了下来,打算瞧瞧他徒弟最近都在读些什么书。他随手一翻,发觉是本《心经》。 谁求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谁愿心无挂碍,再无恐怖? 先前坐在这里读着这本经书的人可曾超脱,可能超脱?如今又身在何处? 通天垂落了目光,视线落在泛黄脱页的经书上,一页又一页地翻了下去。对方没有在经书上写下任何的字迹,却仿佛已经写下了千言万语,沉默着向他诉说。 而他终于觉得有些难过。 罗睺问他:“需要我帮忙把这些负面情绪全部抹除吗?” 魔祖同他一道低头看书,又侧过首来打量着他的神情,试图判断他此刻的心情。 通天摇了摇头并希望祂珍惜时间把握机会,早日恢复实力打败天道成全他们两人的夙愿。 罗睺:“……” 魔祖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压迫感,并在通天以一种责备的目光侧首望来,就差明说“天天搁这摆烂,书也给你买了,网课也给你下载好了,你怎么还不去努力”时,当机立断溜回了紫府,抱着功德金莲苦苦钻研。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好害怕啊。本座我真是太不努力了。 通天打发走了罗睺,方才继续翻看心经,翻完之后四处看看,又从书架上取了别的经书,回到书桌前一本又一本地看了下去。他翻看的速度很快,眨眼间便是一本,连片刻停顿都没有便又翻开了下一本。 经书枯燥难懂,或许正应了那一句“道法不可轻传”,故而“佛法也不可轻传”,但在圣人眼里却与平常书籍并无差别。 他的态度平静极了,一点也没有身为玄门三清道尊却去阅读佛门典籍的尴尬感。很快便在翻阅之中对接引准提创造的这个西方佛门有了大致的了解,继而又逐渐加深了对于佛法的理解。 归根到底也就是这些东西,是以,溯本求源,佛本是道。 通天低垂了眉眼,纤长的睫毛投落淡淡的阴影,他的目光落在经书之上,思绪却渐渐飘远:是谁把他的弟子丢到了这里,让他一个好好的玄门弟子学起了佛门那一套? 老子吗?是了,当初是他用风火蒲团把人给卷走的。 当初他砸兜率宫果然还是砸得轻了,下次不如直接揍他本人吧? 通天点了点头,记下了这个计划,方才撑着额头,闭上眼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睁开眼时,圣人依旧是平静的模样。 他看上去十分的正常,仿佛不曾为他的弟子难过。 他的弟子…… “多宝。” 高居于莲花座上的接引眉目慈悲,垂眸看着眼前一身杏色道袍的多宝道人,语重心长地交代道:“西游一事,事关重大,既交到你手上,想必你是不会让贫道失望的。” “贫道向来是信任你的,自打你来了西方以后,贫道待你从来都是一视同仁,从无半分薄待,更是许了你佛祖之位,仅在我们二人之下而已。这一次,贫道将关乎西方佛门兴盛的大事都交由你来负责,多宝啊,想来你是不会辜负贫道的信任的。” 接引道人垂眸看他,面目愈发祥和,口吻如同闲谈一般,亲切极了。 多宝低眉垂首,神色恭敬地应下:“是。” 接引继续道:“听说你那二弟子金蝉子天资不错,心志坚定,对佛法也颇有造诣,就让他下界去负责这件事吧。” 接引这话显然不是在同他商量,而是通知,多宝自然也不会跳出来说金蝉子一向不学无术,所有的佛法课都是睡过去的,或许可能大概一个字都没有听过。 他神色依旧平平,再度恭敬地应道:“善。” 接引终于有些满意了。 他低头看着多宝,难得认真地打量了一下他的模样。 这位昔日通天圣人的大弟子,截教的大师兄,曾经能够代师掌教,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精妙人物,因着封神一败,太清老子西出函谷关化胡为佛,而落到了他的手上,无疑对苦于人才不够的西方增益颇大。 只是……他到底是不可能真正信任他的。 更何况,上清通天已经从紫霄宫回来了啊。也不知道道祖他老人家怎么想的,这等祸害居然也能给放回来?! 接引皱起了眉头,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心情忽而糟糕了起来。 他盯着多宝看了一会儿,冷不丁地问道:“你先前那位师尊回来了,你知道吗?” 多宝捏紧了指骨,面色依旧不变。他忖度着接引的心思,慢慢地点了点头:“多宝知晓。” 接引轻轻叹气:“你师尊他先前来了一趟灵山,同我们简单地交流了一下感情,增进了一下双方的了解。我们之间的交流颇为愉快,双方对彼此的了解更深,只不过,他没有提到过你。” 交流?是被打了一顿吧? 至于没有提到他……恐怕师尊并不知道他现在在西方吧。 多宝一边想着,一边等着接引接下来的话。 果不其然,接引话锋一转便道:“……玄门向来最重师道,厌恶欺师灭祖之徒。贫道当年为了己身大道,不得不离开玄门,开创西方佛教,这些年偶尔回想往事,心中也不是不悔的。只是在道祖眼中,我们兄弟二人到底是成了那欺师灭祖之徒,就算我们想要辩解,也无从解释。一晃便是那么多年,哎,到底是回不去了。” 是这样的,如果你们两人真的后悔了的话,可以考虑去紫霄宫门口跪个成千上万年的。道祖一满意,说不定就愿意见你们了。 多宝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已经知道接引想说什么了。 “……所以多宝啊,你既已入了西方,修了这一身佛法,在通天师兄眼里,恐怕亦是等同于欺师灭祖了。”接引又叹了一声,从莲花座上走了下来,从跪在底下的多宝身边站定。 接引:“时至今日,你也不要再想着回去了。” 圣人轻飘飘地扔下这样一句话。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接引离开了。 多宝却依旧跪在原地。他仿佛想了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有想,只慢慢地从地上起来,略微整理了一下道袍,方才垂着眼眸,慢慢地从殿内退了出去。 一路上,宝相庄严的佛像一座又一座地围绕着他,分明是没有生命的石像,此时却仿佛动了动眼珠,不约而同纷纷低头看向了他。一双又一双的眼睛,一张又一张或怒目圆睁或慈眉善目的脸庞,祂们无声地注视着多宝,目送着他从这里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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