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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而明白了过来,为什么只有他活到了最后。 ——因为他是那些孩子里面最小的那个。 恐惧又悲伤的孩子们望着那命中注定朝着他们而来的箭矢,与生俱来的强大血脉令他们在那一刻清晰地意识到同一个事实,他们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挡住那支箭。 那一刻来不及思考,他们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同一个抉择,由最强大的挡在其余兄弟的面前,尝试着为剩下的人留下一条生路,等待着那可能到来,也可能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救援,以及尽其所能地——逃命。 最大的那个孩子死了,接下来便是第二个孩子,紧接着便是第三个,第四个……直到最后,只剩下他和第九个孩子,而那个孩子也毫不犹豫地选择把生的希望留给了他,干脆利落地奔赴了属于自己的死亡。 哪怕前一刻他哭得是那么的害怕。 将他推开的动作却仍然坚定到固执。 于是茫茫天地之间,便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孤独而茫然地站在原地,望着他九个兄长的尸骸,悲伤到连哭泣都再也哭不出来。刚刚流下的眼泪被他身上的太阳真火蒸发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了一道干涸的痕迹,像是一道永远也无法消失的伤疤。 远远的,那位立于高山之上的英雄再一次地将灼灼燃烧的箭矢搭上了长弓,这一次的目标瞄准的是他。 他的兄长们都已经死去。 他再也无路可逃。 原来即便他们那么努力地牺牲,想要为他留下一条生路,到了最后,他仍然没有机会活下来。他们谁也逃不掉那支命中注定的箭矢,注定会在那一刻从天空坠落,失去自己尚且年幼的生命。 陆压忽而感到有一种莫大的后悔几乎要将他淹没。 为什么他们要离开庇护着他们的汤谷,忘记帝俊对他们的千叮咛万嘱咐,莫名其妙地来到人间呢?明明那里是如此的安全,谁也无法伤害到他们,只要他们不离开那里,没有任何人会死。 死亡,这个词离他是那么的遥远,仿佛需要他用尽自己的一生,才能同它狭路相逢;可它又离他那么的近,近到只剩下一支箭的距离。 那支箭穿破云霄,发出剧烈的响声,原来这就是死亡的声音。 陆压想不起来。 他只隐约记得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耳旁道:“人间十分有趣,若是几位殿下见了,一定会喜欢的”,“没有关系的,只是出去一小会时间罢了,只要很快回来,妖皇陛下便不会发现你们偷偷溜出去过的”,“难道你们就甘心一辈子都要留在这汤谷之中,永远都见不到外面的世界吗?” 他似乎反驳了一句:“等到巫妖量劫结束,爹爹就会允许我们出去了。” 那人似乎笑了一声,那笑声比清风还淡,透着若有似无的嘲弄:“倘若巫妖量劫永远都不会结束呢?这场量劫已经持续了好几个元会,你们真的能等到它结束的那一天吗?” 鬼使神差的,他们兄弟十个都被说服了,再然后,他们便一个个地离开了汤谷,新奇地望着眼前这个他们自从出生开始便从未亲眼见过的洪荒天地。 第一眼,也是最后一眼。 他们犯了错误,他们犯下了永远也不能被饶恕的错误,他们因无知而犯错,却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 十日凌空,大地干涸,河流枯萎,无数的凡人被生生晒死,连一个躲避的地方都没有。 奔跑着追逐太阳的巨人倒在了地上,他的拐杖化为桃林,背负着伟大使命的英雄愤怒地睁大了双眼,怒视着天上的十个太阳,即便冒着被生生刺瞎双眼的风险,依然不肯停下注视着太阳的目光。 他背着自己平日里用惯了的长弓,一步步攀爬上了高高的悬崖,站在那群山之巅,对着那不该出现在天上的十个太阳,义无反顾地射出了自己准备好的箭矢。 箭若流星划过天际,金乌扑腾着翅膀忽而坠落在地上。 金乌的哭声那么悲伤,可茫茫天地之间芸芸众生的哭声比他们的更加响亮。以致于陆压觉得自己连悲伤都仿佛是犯了错——他们有什么资格哭泣呢? 可是,可是在最开始的时候,他们明明也很听话,很懂事地待在汤谷之中啊,他只是不知道,只是不知道……连一句狡辩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看着血色的泪水从他的指缝间落下,又在下一刻被太阳真火再度蒸发。他眼前的世界是一片血红,那支朝着他而来的箭矢愈发得近。他避无可避,却也不愿再避。 或许同他的兄长一道死在这里,对他而言也是一个很好的结局吧。 陆压想。 既已同生,又何妨共死? 他终究是等不到前来救援他的人,也许他们正在路上,被什么所阻拦,以致于无法及时赶到,又或者他们根本不知道此时此刻,他同他的兄长们正在无声无息地死去。等到他们回过头来,便只能得到他们兄弟几人的死讯。 只可惜,他没办法把那个哄骗他们离开汤谷的人告诉帝俊,他甚至已经记不清那个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他忽而有那么一点不甘,那一点不甘令他生生抬起首来,强行直视着那朝着他而来的箭矢,脑海里走马灯似的回忆着先前每一支箭射来的方向和角度,拼尽全力,强行避让开了一点点的距离。 箭矢穿透了他的胸膛,洪荒上空的最后一只金乌也坠了下去。 世界终于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之中,连永远也不会熄灭的太阳真火也在那一刻黯淡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陆压闭上了眼,再一次安然地睡去,永远永远,仿佛再也不会醒来。 直到他的耳旁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缓缓地唤着他的名字:“小十。” 是谁在呼唤他的名字?还有谁会呼唤这个名字?连他自己也早已遗忘了这个名字,甚至以为再也不会回想起这个曾经的称呼的时候……还有谁会用这个名字呼唤他? “小十!” 陆压猛得睁开眼来。 顷刻间,耀眼的白光映入了他的视线之中。
第235章 忘川河静静地流淌着。 一轮满月浸没在河水之中,露出了大半个月轮,清冷如水般的月华铺满了整条忘川河,衬得一大片一大片的河水波光粼粼。 有人坐在小舟的前头,淡淡地望着月华如练,照亮了一方小小的天地。 “你醒了?”那人对着陆压道。 陆压茫然地睁开眼,望着清冷的月光落了他满身,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正置身于何地。 他略微张了张口,仿佛想向着他面前唯一存在的那个人询问这里是何地,她又是谁,刚刚出口的瞬间,便发现自己的声音艰涩到可怖,就像是用一把凹凸不平、几乎朽坏的锯子锯着一棵陈年古木。 “你……” 那人仿佛意识到陆压在想什么,缓缓道:“此地乃是忘川,幽冥地府所辖。” 忘川? 他怎么会在忘川? 她似乎淡淡地笑了:“但凡已死之人,魂魄都将归于忘川。” 陆压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 他死了吗?他什么时候死的?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而且忘川,忘川……他反复念着这个词,望着那个坐在舟头,正在静静地煮着一锅汤的女子,如同电光石火一般,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失声喊道:“后土娘娘!” “好久不见,小十。”女子缓缓唤着他的名字,直视着他,目光如炬。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她站起身来,眉目威严而尊贵,衣摆自他们所处的小舟上轻轻拂过,朝着他所处的方向缓缓走来。 随着她的举动,陆压方才意识到他正躺在一方舟楫上,而这小小的舟楫正飘荡在漫无边际的忘川河中,周围皆是一层又一层缥缈的白雾,偶尔能听到魂灵哀切的低泣声。 他果真像是一个早已死去不知道多少年的鬼魂,正被忘川河上的渡船接引着,踏入这片黄泉幽冥之地,准备饮下孟婆汤,转世轮回而去。 陆压呆呆地望着眼前的景象,忽而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只觉得有无数的记忆正在他脑海里翻滚着,叫嚣着,仿佛随时都会汹涌而出,直至把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他是谁?他到底是谁? 是昔日的妖族太子?当年十日凌空的劫数中唯一幸存下来的那只金乌? 是西方灵山上的大日如来佛?接引和准提收下的弟子? 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耳旁似乎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声,半晌,有一只纤长的手指轻轻点上了他的额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硬生生令他颠倒混乱的魂魄刹那间稳定了下来。 他茫然至极地抬起首来,对上了后土微微带着怜悯之色的目光:“你的神魂被封印了太久,如今已十分虚弱,等你渐渐恢复之后,记忆会一点点回想起来的,现在无需过于强求。” 陆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后土已经十分自然地将一碗汤塞到了他的手中:“来,把这碗汤喝了吧。” 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汤,又望着面前含笑望着他的后土,不知为何,手抖了一抖,结巴道:“这,这就是传说中能够让人忘却一切的孟婆汤吗?” 后土道:“不,这只是一碗普通的汤。” 陆压有点不信。 后土似有所感,微微挑起眉来,似笑非笑道:“小十是觉得本座会害你?” 陆压果断摇头,两眼一闭,直接把那碗汤一饮而尽,耳边则伴着后土带着笑意的声音:“忘记告诉你了……” “这碗汤刚刚熬好,还是烫的。” 陆压眼泪汪汪地看着面前的后土娘娘,语气哽咽:太迟了啊!后土娘娘您说得太迟了啊!他都已经喝完了啊! 后土不由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道:“谁知道你会直接一口气喝完呢?” 她在陆压的身旁坐了下来,托着腮看他,半晌,又轻轻叹了一声:“你记起了多少东西?” 陆压端着碗的手又轻微地颤了一颤,他很快便稳住了自己的手腕,若无其事地看向了眼前之人:“敢问后土娘娘,不知陆压此时为什么会身处在幽冥地府之中?” 他尝试着转移话题。 后土淡淡地看着他:“本座先前不是同你说了吗?自然是因为你是‘已死之人’。” 这是后土第二次同他说这样的话,仿佛并不仅仅在和他开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陆压沉思着,隐隐约约想起他昏迷前发生的一幕幕景象,那个时候因为悟空的一句话,他头痛欲裂,整个人仿佛要被那种疼痛给生生撕裂,然后他低下头来,似乎从水面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那一只熟悉至极的,周身围绕着永不熄灭的太阳真火的三足金乌。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他好像昏迷了过去,是被人强行打晕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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