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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无法脱离桎梏,只能静静地感受着那人身上的难过。 那么深那么重,纵使他移山填海,亦无法填平。 他在为什么而悲伤? 为了他吗?还是为了他那些弟子? 元始叹息着,在虚无的世界中抬起手来,动作轻柔地抚过他弟弟的发梢,像是抚摸着一只倔强又脆弱的小猫。 那么多年过去了,他的弟弟从来都没有变过,一直都是他熟悉的模样。 无论他以微笑作为伪装,亦或干脆以冷漠相待,某些内在的东西始终不变。那些闪闪发亮的天真,永远对世界抱有的善意,以及……鲜明刻骨的爱恨,从未在他身上消失。 即便那是如此的辛苦。 世界如此糟糕,他却始终明亮如星辰,怎么会不辛苦? 元始心底隐隐泛起几分心疼,再一次挣扎着想从沉睡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却始终无法挣脱。 他不由冷冷地注视着面前的世界。 倘若此刻有刀剑在手,面无表情的天尊将会把整个世界劈开,即便他此刻什么都没有,世界也仿佛在为此隐隐颤抖。 “为什么不把他关起来?” 有个声音轻轻问他。 “明明那么担心他会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受伤,为什么不把他关起来?” 他质问道。 元始面无表情地研究着该如何破开眼前的世界,对他的质问听而不闻。 “你分明清楚他现在一直都在做着危险的事情,却始终不曾动手阻拦他,你想做他的帮凶吗?坐视他朝着深渊一步步滑落?!” 元始冷冷道:“聒噪!” 他这一句胜过千言万语,无形的力量顷刻湮灭了周围的时空。 世界安静了下来,比没有半分生机的死寂更为寂静。 天尊垂下眼睑,继续专心致志地对付着这个虚无缥缈的空间。 “……你会后悔的。” 良久,世界发出一声叹息。 元始淡淡地回答他:“我从不后悔。”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从不后悔自己做出的每一个抉择。 他唯一所畏惧的,所惶惑的……也不过是…… 他抬起头来,仿佛要透过那无垠的虚空,望向对面的那位红衣圣人。 世界随着他的目光望去,亦静静地望着他。 “……要看一看他现在的样子吗?”他道,“你短时间是无法从这里离开的。” 元始道:“闭嘴。” 世界并不说话,只为天尊呈现出了外面的景象。 他站在一片虚无之中,抬眼便见通天低垂的眉睫。 他弟弟在看他。 这个事实令元始微微一顿,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像是生怕惊扰到了他,只是随着通天的动作,他很快又变成了面无表情。 元始默默地看着自己的脸在他弟弟手中变成各种滑稽的样子,只觉得自己像极了一块柔软的面团。 始作俑者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趁着他陷入昏睡无法反抗,笑眯眯地捉弄着他。又甚是愉悦地戳着他的脸,甜甜地喊他“哥哥”。 弟弟你玩得真开心啊…… 总算被你逮到了机会揉我的脸是吗? 元始毫无感情地吐槽着,一时之间却当真拿这只上清通天没有任何办法。是该把他捉起来狠狠打他一顿屁股?还是反过来惩戒地捏一捏他的脸? 这可真是个问题。 他瞪着对面的红衣圣人,心里却不知为何放松了几分,甚至因为对方巧笑倩兮的模样,自己也下意识露出了笑容。 有时候就是这样的吧?看到对方开心,自己也开心了起来,明明在前一刻他还满怀忧虑,下一刻便不自觉地弯眸一笑,只盼着他弟弟岁岁年年皆如此刻无忧无虑,而他所有的烦恼忧虑他将替他一手斩断。 可是下一瞬他便听到了一声叹息。 原先笑着的人不笑了,他定定地看着他,眼底流露出茫然无措的情绪,弯下腰来贴着他的心口,仿佛迷途的羔羊在漫无边际的草原中彷徨地寻找着羊群。 悲伤流淌在他的眼中,也在同一时刻令他的心脏隐隐作痛。 “哥哥……” 他轻轻地唤着。 元始闭了闭眼,妄图控制着自己的身体抬起手来,想要拥抱着他,亲吻着他,让他此生再不必流露出那样悲伤的神情。 他本不该……本不该那样难过的。 他的弟弟,从来都该是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模样,一袭红衣烈烈,回眸一笑天地失色,是他心间明月,此生可望不可即。是他拽下了他,占有了他,才令他有了人世间的悲欢喜乐。 可即便是如此…… 他依旧,依旧不想放手。 所以在听到通天那一句“我不该再喜欢你”的时候,元始怔怔地看着他的弟弟,竟也什么都没有说。 直到他俯下身来,轻轻亲吻着他的嘴唇。 那般盛大的,清冷的月光落在红衣圣人的身上,映得那双眼眸盈盈发亮,仿佛有灿烂的星辰在眼底闪烁,银河缓缓地流淌着,不知道要去往哪个命中注定的未来。 前路早已写好,人们整装待发,而在临出发前的那刻,他弟弟终于心怀不舍,回过头来看他,张开双臂毫不犹豫地朝他跑了过来,坚定地抱住了他并同他告别。 元始再一次在梦境之中挣扎了起来。 天摇地动,仿佛共工撞倒不周山的那日。却远比那一刻更加疯狂,充斥着暴戾的,属于毁灭的气息。 那是来自圣人的愤怒,以及挥之不去的……悲伤。 他就要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了。 一些……绝对不能失去的东西。 “要把他关起来吗?”世界再一次开口询问道。 而这一次的元始,却只是沉默。 * 通天关注着悟空的动向,又仿佛闲极无聊,有一句没一句地同刚刚苏醒后的陆压聊着他幼时的记忆。 他们两人确实有着共同的记忆,关于那个曾经的妖族天庭,关于某只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但幸而又幸不曾被他的好友和亲人们遗忘的三足金乌,真要聊起来,共同话题还是挺多的。 更妙的是,他们之间的记忆并不重叠,很适合交换一些不为对方所知的往事。 比如太一带娃二三事。 又如当年通天圣人和他的挚友一道祸祸洪荒的峥嵘岁月,果真是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留下了无数令洪荒众人胆战心惊的传说,以及“这两个煞神走了吗?走得好啊”之类的感慨。 陆压一边同通天圣人聊着,一边眼神又止不住地往他身边瞟。 红衣圣人纤细的手腕正被一只手紧紧地攥着,隐隐能够看到留下的一道红痕。那只手的主人安然沉睡在一旁,神色仍如他醒着的时候一样冷淡,仿佛随时都会睁开眼来,冷冷地扫他一眼。 陆压:“……” 他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道他能说些什么,只带着几分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红衣圣人。 通天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旋即露出了了然的神色,笑眯眯地开口道:“放心好了,我并没有谋害我哥哥哦。” 陆压:不,我不是想问这个。 他张了张口,半天方道:“元始圣人这是……这是……怎么了吗?” 不对,他是想问您就这么任由他攥着您的手腕不放吗? 通天叹了一声,伸手探上了元始的额头:“不知道呢,突然就莫名其妙地昏过去了,昏迷前还一副头很痛的样子,紧紧地抱着我不放。现在倒还好,只攥着我的手腕了。” “也不知道突然犯的什么病,又发的哪门子的疯。”圣人淡淡道。 陆压:“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通天回头看了他一眼,浅浅一笑。 陆压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目前是个灵山逃窜犯来着,常言道“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他如今恐怕连一尊泥菩萨还不如。 但他仍然道:“……如果您需要我的话。” 通天微笑道:“贫道确实有地方需要小友帮忙,但并不是眼下这个忙,毕竟连我也对此没有什么办法呢。” 陆压想起了通天之前说的话:“多宝道人吗?您需要我帮他什么忙?” 通天道:“你对灵山怎么看?” 陆压:“……灵山?” 通天颔首:“对,灵山。你喜欢那个地方吗?” 陆压道:“您问我这个啊……实不相瞒,如果仅仅问我个人的看法,我当然是不喜欢灵山的。但西天灵山乃是西方教的大本营所在,无数佛门弟子将此地视为圣地,常有人一步一叩首来朝拜灵山,里面也不乏凡夫俗子,平头百姓,对他们来说,灵山也是一个很好的地方吧?” 通天沉吟道:“居然没有直接破口大骂吗?” 陆压道:“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也可以骂个三天三夜都不带停的,但我总觉得您想听的并不是这个。” 通天耸了耸肩:“好吧,你猜的没错。” 陆压道:“您需要我帮的事情,是和灵山有关?” 他想起了之前在灵山上所见的景象,迟疑道:“……您想要灵山?” 通天含笑道:“我要灵山有什么用呢?我已经有碧游宫了啊,若是我愿意的话,至少三分之一个昆仑山也是我的。” 陆压:“……” 他不由自主地又看了一眼昏迷的天尊。 不,如果您想的话,至少二分之一个昆仑山都是您的,毕竟您的二哥还能把他的那一份分一半给您。 这是什么可怕的三清分家产现场啊?这是他该听的话题吗? 他晃了晃脑袋,将乱七八糟的思绪踹了出去,重新组织了一下措辞:“您的大弟子,多宝道人,他想要灵山?” 通天终于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纯粹明亮:“回答正确!” 陆压不由苦笑了起来:“这可真是,这可真是……” 太疯狂了啊。
第259章 说是疯狂,倒也不是完全不行。 前面最为艰难的九十九步已经走完,百尺竿头只差临门一脚,既然知道目标就在那里,只要抬一抬手就能得到,又有什么理由不去拿? 灵山之上,多宝静静地出神。 幽冥地府之中,通天含笑望着眼前的陆压。 “小友可愿助我徒儿?” 陆压:“……我。” 我难道还能说不愿意吗? 通天垂眸品着小狐狸给他端上来的茶,又慢悠悠地剥了个紫葡萄,随手喂给了她吃,十指纤纤,秀色可餐,就是怎么看都有点可怕:“想好了再说,贫道又不是非你不可。” 小狐狸甩着尾巴,边吃着葡萄,边歪头看着陆压,仿佛也在等待着他的回答。只是很快她就无情地转过身去,懒得理睬他了。 陆压:“……” 他望着通天,眼底似乎闪过几许的迷茫,心底也下意识地权衡起利弊,可那些思绪就像是阳光下一个又一个吹起的泡泡,很快就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了一个清晰而明确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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