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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宝动了动嘴唇,似觉声音有些干涩,又听通天轻轻叹了一声,抬起手来,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发顶。 “多宝,你是为师最为优秀的弟子。从前是,如今也是。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所以,你完全不需要去在意修的是道经还是佛法,因为你永远都会是我的弟子。 多宝对上了通天的目光,轻易地读懂了他师尊不曾说完的话。 “我明白了,师尊。” 多宝道人道:“我会劝说他们改修佛法的。” 通天微微一笑,轻轻放下了手,又对着多宝道:“比起这个,你更应该担心的是他们转修佛法时是否能够适应,会不会受到两种不同的修行体系的冲突,从而导致修行出现岔子。” “本来这个问题我是应该先问一问你的,只不过刚刚一探查,发现多宝在为师不曾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成长得十分出色了。”他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之意,“不愧是我的弟子。” 多宝敛了眉眼,压下眸间那点湿意,唇边却是扬起一个笑来:“那是,总不能给师尊您丢脸啊。” 通天微微扬了扬眉,似有几分讶异:“为师是需要弟子来给自己涨脸的那种人吗?” 师尊您自然不是。但弟子却不容许旁人说您一句不好。 多宝轻轻摇头,心里却已经下定了决心。 “关于如何顺利从截教道术转修佛教法门一事,弟子略有那么几分经验,稍后我会继续修改佛经,来帮助他们顺利转修的,最好连带之前的修为也一起保留下来。”这样的他们在接引圣人眼中才会更有价值,也会更加的安全。 通天微微颔首,干脆道:“好,这件事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圣人一向是信任他的大弟子的,即便是此时此刻,居于如此境遇之下。 “你也不用太过担心这件事的难度。”通天道,“虽然你我皆知,那所谓的‘有缘人’不过是接引随手找的一个借口,只是为了从东土多渡走一些人才罢了。但是他既然选择渡走他们,应该也是看出了他们身上皆具备着一定的佛缘。” “他们在修行佛法上不会太过困难,最大的麻烦依旧是要迈过心上的这道坎,并且不能对自己坚持的大道产生动摇。术法可以改,而道唯一也。” 通天缓声道:“为师只愿他们平平安安,若有可能,待到来日,依旧为我碧游门下。” 碧游门下啊…… 多宝端坐在蒲团之上,想起那东海上的碧游宫,觉得那竟然像是一场梦了,还是那种时不时就会想起,却始终难以触及的梦。 佛说世上有八种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求不得,于他而言,最苦莫过于“求不得”而已。 他从回忆中抽身而出,重新面对着他面前的现实。对着这些来自东土的“有缘人”,也就是他曾经的师弟师妹们,讲述着经由他们师尊之手亲自改编的佛经。 若是曾经的截教门下,碧游宫中弟子,自然是能够听出这字里行间暗藏着的东西的,哪怕被迫掩盖在佛门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的道义之下,依旧能够感受到的,来自通天圣人最为坚定的信念。 ——欲在天道之下,为此洪荒众生求得一线生机。 于是当准提圣人踏入这莲花佛塔时,所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那些冥顽不灵的“有缘人”们,纷纷专注地抬起首来,静静地聆听着上方的如来佛祖宣扬佛法,只见得天花乱坠,地涌金莲,竟是各个都有了顿悟之兆。 他似有些微的讶异,视线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像是在怀疑,在审视,却不得不承认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准提的目光深深地望着那位端坐在蒲团之上的多宝道人,又见佛祖微微睁开眼眸,拈花一笑,眉目间皆是慈悲之色。金色的莲花座隐隐成型,轻轻托起了佛祖,在那耀眼的光芒之中,佛祖的神情看上去虔诚极了。 面对着此刻佛法兴盛的一幕,连准提都不禁微微垂下了首,不再去直视那位笼罩在佛光之中的如来佛祖。 跟在他身后,刚刚才告了佛祖一状的燃灯古佛面色阴晴不定,却也不得不低下头去,恭恭敬敬地向着佛祖行礼。 哪怕他心里再怎么不舒服,此刻亦不敢显露出分毫。 佛法兴盛,乃是西方兴盛的根基所在,谁敢在此刻同佛祖为敌,怕是不等佛祖亲自动手,便会被两位圣人给随手拍死了。 可是……那明明只是昔日通天圣人随随便便捡回来养着的一只多宝鼠啊?这样普普通通的跟脚,除了被圣人看上收为徒弟以外,几乎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燃灯的面色难看极了。为何偏偏是这样的人,先是在截教做着说一不二的大师兄,到了西方,却依旧做着他说一不二的如来佛祖。圣人之下,万人之上!连他也要为此俯首! 真是……让人不甘心啊。 高坐在莲花座上的多宝微垂了眼眸,随意地瞥了一眼燃灯,又望向了准提圣人,合十双掌,微微俯身。 准提面对着佛祖,略微侧身,避开了他的礼节,又转而回了一礼,十分郑重地开了口: “西方的兴盛,便拜托佛祖了。” 佛祖微微一笑,令人如沐春风:“固所愿也,不敢辞也。”
第50章 通天在东海之畔回首望去,泛起的波涛冲刷着两岸的崖壁,溅起了雪白的浪花,天边是绚烂多彩的晚霞,映着那轮渐渐沉落下去的夕阳。 最后的霞光映照在他的面容之上,那双纯粹的墨色眼眸微微垂下,掩下了眸底某些深藏的情绪。 元始看着那只石猴坐着木筏出了海,飘飘荡荡,径直往海波中去,又侧过首来,望着他正在出神的弟弟。 这个方向…… 是在看灵山吗? 元始站在通天身后,微微敛目,忽而开口道:“你若是想收他为徒弟,现在就可以出手了。” 兄长的语气冷冷淡淡的,令通天微微回过神来,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轻轻弯起了眉眼:“哥哥不生气了吗?” 我生气就有用了吗? 清冷淡漠的天尊注视着他的弟弟,不置可否地想着,若是他一直在为这种事情生气,怕是早就已经被通天给气死了。 他不想回答通天的话,却仍是慢声道了一句:“……我没生气。” 说谎。 通天转过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直看得天尊拧起了眉头,隐忍地垂落了眼眸,又唤了一声:“通天——” 那人却仍然不知收敛,笑意盈盈地凝视着他:“哥哥之前看了我那么久,我如今看回来又有什么不可以?” 元始一噎。 他停顿了半晌,方才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那只石猴都快要消失在我们面前了,你还不追上去吗?” “不急。”通天道,“还是多看两眼哥哥比较重要。” 元始:“……” 他似乎已经无言,却也控制不住地抬起了眼眸,怔怔地看着面前弯眸浅笑的红衣圣人。哪怕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地提醒着他,他在欺骗他,他在蛊惑他,他……依旧阻止不了自己心头涌起的欢喜之意。 只要那熟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便已然止不住的欢喜莫名。 天尊在心底无声地喟叹着,到底没有移开自己的视线。 通天的眼角余光映入了那片澄净的海域,知道石猴已经渐行渐远,朝着他的长生之道坚定地前进了。他轻轻地叹了一声,并不去追,只在石猴的身上留了一道护身符,确保他能在风浪中顺顺利利地前行,方才对元始道:“哥哥,我们去西牛贺洲看看吧。” 他弟弟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的。 元始听着他的话,一边想着,一边平静地点了点头:“好。” 竟是连半分异议都没有。 通天忍不住又侧过首来瞧了瞧他,直至天尊不得不抬起手来挡住了他的眼睛,方才在这般既痛苦又欢愉的折磨中得了片刻的休憩。 他的弟弟对他而言,就像是一味始终难以戒掉的致命毒药,他明知会上瘾,明知这样的情况继续下去,他们两个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却依旧下意识地纵容他,放任他。 就算是真的万劫不复又能如何呢? 那是他的弟弟啊。 而且……也许他早就已经走上了这条道路,远在封神之时,又或者在更早以前。 在诞生之初,他第一眼望见那个由至纯至净的上清之气所化的生灵时,似乎便注定了万劫不复的命运。 他对上清通天,是一见钟情。 “……” 通天的睫毛微微翕动,像是细小的羽毛一般轻轻扫过覆盖着他眼眸的宽大手掌。在一片漆黑的世界之中,他没有动上一下,也没有试图挣扎,只静静地睁着眼眸,无声地听着他兄长略带压抑的喘息声。 那声音离他很近,仿佛伸手便可触及,又仿佛隔着万水千山,让他始终觉得这不过是一场虚无至极的梦境。 梦醒了,便什么也不会留下。 通天垂落了眼眸,唇边噙着似叹似嘲的笑意,却也不知叹的是谁,又嘲讽着谁。良久之后,他感受到一只轻轻抚上他面颊的手掌,又跌跌撞撞地落入了一个冰凉的怀抱之中。 他兄长的气息冰冷而绵长,像是昆仑山上不化的玄冰,又似大雪纷飞时他回眸一眼所见的冷冽绿梅,那嶙峋的梅花开在纯粹的新雪之中,是这世间再也难以复得的绮丽画卷,可当他伸手去碰时,却注定被那寒意冻伤。 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忽而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冷极了。 元始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将他拥得愈发得紧,几乎要融为一体,可他的兄长又怎会知道,令他畏惧不已的深寒,正是来自于他的身上——他便是那寒意本身啊。 通天闭上了眼,忽而觉得无奈极了。 他们怎么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呢?到底是哪个地方出了差错,才会导致这样的走向呢?明明当初那么好,可到了如今却只剩了月缺难圆,镜破难全。 可悲可叹的是,即便是面对着这样支离破碎的感情,他们却始终僵持着,没有说出最后一句绝情的话语。 不过,应该也快了吧。 通天在心里想着,也以充分的耐心静静地等待着,就像是等待着每一个故事里最终都会到来的那个结局。不是凡人常常在唱词里念的圆满团圆,而是他亲手选择的,注定的命运。 这是他的选择,他不会有丝毫的后悔。 许久之后,元始终于松开了他。他的呼吸微微有些乱了,却依旧克制着不肯再妄动一步,像是生怕惹了他厌烦。那双眼眸静静地注视着通天,接着又轻轻牵起了他的手,极尽了他此生所有的温柔。 “走吧,为兄陪你去西牛贺洲。” 通天凝望着他,微微勾起唇角,那笑意纯粹而温和,一如昔日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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