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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正道,凭何为正?! 天地间,霎时有雷霆骤响。 仿佛有暴雨将至,携来满地萧瑟。 在那个瞬息,通天圣人忽而想起了自己那些被斥责为旁门左道的弟子们,又想起了自己一心执着,却被认为正果难成的大道。 他欲为众生截取生机一线,欲教化众生,有教无类,可最终的最终,依旧沦为世人眼中的“邪魔歪道”。 这世间的正道,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红衣圣人垂落了眉眼,凝视着自己的心口。 罗睺有一点没有说错:他的心中,确实生有魔障。一日又一日,欲将他拉入无边炼狱,受尽业火焚烧之苦。 人终究无法骗过自己的心。 他看着眼前的魔祖,于长长久久的寂静之后,轻轻地伸出手去:“罗睺,我们立个誓约吧,大道见证,天地共鉴。违者身死道消,化为灰灰。” …… 于是乎,天机变动,罗睺出世,上清通天顺势离开了紫霄宫,一步步下了三十三天,重归碧游宫。 * 外界风云变幻,动荡不安,此刻的碧游宫里却是静悄悄的。 隐蔽天机的阵法悄无声息地运转,将此间发生的一切都隐藏在天道的耳目之外。 通天侧眸望向虚空,静静地等待着罗睺的回答。 “小通天,你这是在嫌弃本座吗?”许久之后,颇为幽怨的声音响了起来,缓缓萦绕着通天的耳畔,吐纳声近到咫尺,仿佛伸手可触。 通天:“?” 你是怎么联想到这里的? 圣人忍不住抚了抚额头:“罗睺,我是认真的。” 罗睺低笑:“本座也是认真的啊。” “你若不是嫌弃我们如今一体共生的状况,哪会来询问本座这个问题?” 通天面无表情,点头表示理解:“好的,我明白了,既然你很满意这样的状态,那就先这样吧。” “哎哎哎,小通天你怎么这么急,本座还没说什么呢。”罗睺迅速改口。 通天:“呵。” 罗睺又以幽怨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直看得通天头皮发麻,方才正色道:“我要功德金莲。” 通天若有所思:“西方那两位手里的功德金莲?” 罗睺郑重地颔首:“三品以上,起码六品,九品更好,十二品也不错。” “……” 通天沉默了须臾,由衷地感慨道:“该说您不愧是魔祖呢,贫道还没做好准备跟西方那两位打个你死我活,您这就已经盘算上了啊。” 接引准提手上的,也不过是区区十二品功德金莲罢了,罗睺这一说法,和要他们的命有什么区别? 罗睺:“是你让本座说的哦。” 通天叹气:“当然,当然。” 他凝眸思索了片刻,又站起身来,走至窗棂之前,透过万顷的碧波,望向了西方的方向。 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皎皎月色之下,东海分外宁静。 “虽然确实很麻烦……但也许,并不是完全不行?”通天转头一笑。 罗睺看着圣人倚靠在窗边,眉眼微微舒展开来,仿佛有星辰倒映在他眸底,细细碎碎的,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祂挑了挑眉:“既然小通天说行,那本座就拭目以待了。” 通天莞尔一笑,方要回答,又听见松鼠童子急匆匆地跑进来的声音:“不好了不好了,圣人圣人,外面有一只大白鹅来找您!” 鹅? 哪里来的鹅? 通天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往远处望去,目光忽而一凝。 他低垂了眉眼,哂笑一声:“来的可真快啊。” 哥哥。
第6章 昆仑雪大。 元始坐在玉虚峰半山腰的一处亭阁之中,同老子对弈。 雪呼啸着从他的衣袍中穿过,带来微重的寒意。他抬手拾起一枚棋子,并不急着放下,却顺着皑皑的风雪望向远处。 西极昆仑,东海碧游。 至近至远,是为东西。 他想:白鹤童子应该已经到碧游宫了吧。 …… 白鹤童子从空中落下化为人形,有几片纤长的羽毛在半空飘散,被长风卷起又吹走。 他低头的时候,看见茫茫无际的沧海,人在海上,如同蜉蝣之于天地,渺小若尘埃。 ——这是与昆仑玉虚宫全然不同的景致。 他内心忐忑几分,站在碧游宫的山门之前,迟疑了很久,方才上前几步,轻轻叩响了门扉,旋即往后退去,低首等待。 他等待的时间不算长,很快便有脚步声传来。 白鹤童子顺势抬头,却见门扉之后忽而探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若有所思地看向了他。 小松鼠满脸好奇,令他那句“劳烦道友通传”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白鹤童子的眼神茫然了一瞬,又见那松鼠蹦蹦跳跳地走上前来,两爪一拢,有模有样地行了个礼,一本正经,口吐人言:“圣人请你进来。” 白鹤童子下意识回了一礼,心中又忍不住思索起来:小师叔没有点化几个童子用来驱使吗? 他往碧游宫深处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白鹤童子顿了一顿,忽而回过神来,今朝已非昔日。他沉默了下来,跟着小松鼠一道踏入了碧游宫。 宫阙之中,通天不再与罗睺交谈,转而放开了神识,望着自昆仑山远道而来的白鹤童子。 红衣圣人微敛了眸光,神色淡淡,八角宫灯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略微模糊了他艳绝眉眼间的锋锐之色,却令这副容颜愈发动人心魄。 上清通天一向生得极好,洪荒上下公认,却少有人敢于直视圣人的容颜。不仅仅是因为他本人便是举世皆知的大能,更因为他的两位兄长。 又有谁胆敢越过太清、玉清两位圣人,去觊觎他们的幼弟呢? 白鹤童子迈入殿中时,亦下意识低垂了眉眼,注视着地面,接着恭恭敬敬地拜下:“白鹤拜见上清圣人。弟子奉元始天尊之命而来,向您转达书信。” 他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抹绛红的道袍,正安安静静地伫立在他的不远处。 通天垂眸看他。 一时之间竟有些讶异:“元始竟然敢让你独自一人来碧游宫。” “圣人向来宽宏大量……” 通天笑了起来:“不,本座从不宽宏。” 正相反,他记仇得很。 白鹤童子把头低得更低了几分,通天却仿佛失去了兴致一般,随口道:“他派你来送信?信留下,你可以走了。” 穿着鹤衣的少年顿了一顿,压下了心底的复杂情绪,他从袖中取出了玉简,垂下首来,以双手递交给通天。 通天走至白鹤童子近前,低眸望去,抬起手指,修长如玉的指尖仿佛要触及那枚玉简,又在半空中微微停顿了一瞬。 片刻之后,他平静地收起了玉简。 “好了,你可以走了。” 白鹤童子踌躇一二,想起自家师尊的交代,又停住了脚步:“启禀圣人,太清圣人亦有一言欲告知圣人。” 通天眼皮子都没动上一下:“讲。” 白鹤童子只好道:“太清圣人言,圣人既已归来,若是有意,可至昆仑山一叙。” 通天哦了一声,干脆道:“不去。” 白鹤童子:“……” 小师叔还是这个脾气啊。 他悄悄抬了头,似乎想看一眼眼前的圣人,却又迎上了一阵颇为不耐烦的清风。 通天圣人眼都没眨一下,就把他丢出了殿去,长风一送,便至山门之前。 “下次别再来了。” 很好,还被下了逐客令。 白鹤童子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吧,毕竟信已经送了出去,师尊和师伯,应该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 宫阙之内,罗睺看着通天索然无味地以手掩面,随意地将玉简掷入了熊熊燃烧着的火盆之中。 竟是一眼都懒得看。 “下次应该先算一算的,”通天叹气,“这么无聊的事情,就不必特意找上门了。” 罗睺看了一眼焚烧着的玉简,漆黑如墨的字迹眨眼间晕成一团,又被火焰彻底吞没,任谁也看不清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真是狠心的美人啊。”祂感慨。 通天斜睨他一眼:“阁下也想被丢出去?” 罗睺回望他,幽幽开口:“小通天,你知道吗?连鸿钧也不敢这样对本座说话——” “那当然是不想的。”魔祖痛快地承认道,“本座错了。” 通天微微挑起了眉梢,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罗睺,唇边的笑意忽而明艳几分,似三月灼灼的春桃:“您可真是……” 他顿了一顿,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形容。 罗睺却是低低地笑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本座为了自己的目的,向来是能屈能伸的。倒是你,明明不耐烦你二哥送来的信,却偏偏为了那个小童子把信收下。上清通天,你当真是个心软的人。” “只可惜,心软的人,向来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前脚说他狠心,后脚又说他心软? 通天对上了他的目光,半晌之后,轻轻一笑。 “心软吗?”他道,“很少有人会用这个词来形容我。旁人听了这话,怕是要觉得罗睺你瞎了眼。” 红衣圣人眉眼淡淡:“我只不过是懒得为难小辈罢了。没什么必要,也无聊透顶。” 而且这会让他想起一些,很不好的事情。 通天垂落了眼眸,心情忽而糟糕了几分。 他心情一糟糕就想搞点事情,譬如说—— “罗睺啊,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些想念我的老朋友接引和他弟弟准提。” 红衣圣人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开了口,目光冷冷淡淡,丝毫不见温度:“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我们今日就去拜访一下灵山?” 罗睺瞧着他,猩红的眼眸中满是兴味,他拖长了音调,笑眯眯地回道:“好——啊——” 陪你去。 * 西方灵山。 茂密的紫竹林中,竹影婆娑,风声萧萧。此地少有人来往,常有鸟雀栖息,在枝头吱吱喳喳地唱歌。 偶尔的时候,会有一位穿着一身杏色僧袍的僧人从屋舍内走出,抬起首来,静静地看着外界天光。 有消息灵通的鸟雀知道点关于僧人的事迹,悄悄告诉别的鸟儿:“据说这位僧人,曾经是一个小国的王子。” “这片竹林是一位国王送给他的,好像是为了报答他曾为这个国家传经讲道。” “那他是不是快要成佛了?” “听说……他早就已经在灵山上修得丈六金身了,他大概已经是一位佛祖了吧?” 鸟雀们的叫声暂停了片刻,众鸟齐刷刷地低头看着下方的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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