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年那阵子也是,哪吒怕爆竹声响怕得要命,他思忖大概是这小孩儿在狼群中待久了,便沾染上了害怕鞭炮、雷声等巨响的野兽习性。 “不,我才不怕雷呢。”哪吒撇过头,低声道。 春雷仍在继续,天光明灭,将窗外假山树木映得斑驳恐怖,哪吒忽然抱住青年清瘦的腰,将头埋在对方怀里,闷闷道:“我怕雷把师父带走……” 他从来没有跟人说起过,自己似乎对天雷有种莫名的害怕,但那不是对雷本身的害怕,而是总觉得天雷一落,他便要失去自己这位温柔可亲的小师父。 失去至亲的恐惧,让他忍不住从眼前这个人身上汲取安慰和温暖。 “师父,你不会离开吒儿的,对吗?” 敖丙心中一片柔软,抱住哪吒,轻抚着他的发璇,回应道:“不会的,师父永远不会离开你。” 翌日清晨,师徒俩久违地一起用了早饭。 自从春耕忙碌后,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起过了。 这温润俊雅的青年含笑看着小孩儿吃东西,鲜肉馅儿的包子汁水满满,哪吒一口就能吞下一个,他胃口很大,一顿能吃十几个包子,很快饭桌上的吃食被他一扫而空。 敖丙仔细看了他一会儿,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小孩儿的个头似乎高了一些。 三月春雨贵如油,新种发芽,岸柳抽绿,哪吒的个头也像田间的新芽,猛然窜高了好几个身位。 这几日哪吒天天喊骨头疼得睡不着,半夜泪眼汪汪地爬到师父的床上求安慰,敖丙只得抱着他,一遍遍摸着小孩儿瘦弱的后背,安抚他入睡。 最后没办法,敖丙只得请了大夫来看:“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如何能长得这样快?” 大夫摸了摸哪吒骨头:“正常,小公子幼年时可是三餐不接,营养不良?” 敖丙略一思索,答道:“他自幼跟狼群混在一处,茹毛饮血,自然不会像现在这般饮食规律。” “这便是小公子这般瘦小的原因了。”大夫拂须道,“他骨龄其实已有十二岁,如今营养跟得上了,自然就跟揠苗似的长,以后多给小公子熬点骨头汤便好。” 十二岁了? 敖丙若有所思看着哪吒,半响才说了一句:“知道了。” 哪吒听得懵懂,但到底还是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的,当听到自己有可能长得很快,便十分快活:“师父,我是不是很快就要长到你这样高,变得又高大又威猛啦?” 敖丙不禁轻笑,摸了摸他脑袋:“是啊。” 哪吒顿时喜滋滋的。 当天晚餐极为丰盛,牛骨萝卜汤,蒜蓉排骨,酱大骨头……满满一桌的骨头,哪吒左右开弓,吃得满嘴流油。然而没等他高兴多久,当晚敖丙就让他回自己床上睡觉了。 哪吒瘪着嘴,有些委屈:“可是我还痛着呢,师父。” 往常他这般撒娇时,师父就已经心疼地抱住他了,可这会儿敖丙竟亲自把他推到隔间的小床边上,帮他掀开被子:“你已经是个小大人了,要学会独立。” 东海郡十五岁便可以娶亲,这孩子都已经十一二岁了,可不能再宠着。 闻言,哪吒轻哼道:“那干脆不长大好了。” 敖丙忍俊不禁,中指微扣,轻轻弹了一下他额头,心道这小子个头上去了,却还是一股孩子气。
第六章 五年后。 塞外,莺飞草长,苍穹如洗。 雨季过后,正是一年放牧的最好时节,三叶的紫花苜宿铺满整个大地,一条曲折的银色长河贯穿这染遍青绿的草原,野马群肆无忌惮地奔驰玩耍着。 暖风拂过草地,掀起一阵波浪,苜宿丛上方忽然升起一缕白烟,半柱香的时间不到,便匆匆熄灭。 苜宿丛里温暖湿润,是啮齿类小动物的狂欢世界,也是绝佳的藏身之地。一个骑兵打扮的胡人飞快地奔跑着,转身钻进了半人高的马草丛里。 斥候转过几个弯,终于抵达了队伍歇息的营地,跟首领悄声禀报自己侦察到的情况。 这伙胡人骑兵一共有十几个人,各个满身泞泥,神情疲惫,眼里布满血丝,腰间佩戴的弯刀上满是干涸的血液,有的连刀鞘都没了,露出早已经翻卷的刀刃。 他们已经经历了很长时间不眠不休的逃命生活,队伍士气低落,到处弥漫着杯弓蛇影的惊慌情绪。 这些年来,随着术律耶统治的贺图部在草原上吞并小部族发展壮大自己,胡人南下打秋风的次数也愈发变多,这伙胡人骑兵便是其中的一支,令边民百姓怨声载道,恶名远扬。 骑兵首领名叫术律安,是术律耶的堂弟,此人生性狡诈凶残,掠劫村落行商从不留活口,极尽搜刮之能事,所获物质十分丰厚,短短几年间,就把自己手下的队伍发展到数十人之众。 这一次术律安带领下属掠劫了一个汉人商团,在杀光所有俘虏后,还没等他们清点完货物,便遇到了一支汉人骑兵。 这一伙骑兵身披玄色盔甲,为首的竟是个红袍银甲的少年,手持长枪,枪法出神入化,三个回合不到,便把自己掀下马来。 术律安纵横草原这些年,未尝一败,没想到这次竟栽在了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手里,他当机立断,抢下一匹马,呼喝下属跟随自己撤退。 然而他始终甩不开那支幽灵般的汉人骑兵,双方追追打打好几日,术律安仗着自己熟悉草原,甩开对方半日,终于获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刚刚斥候来报,那伙骑兵已经朝着相反方向追去了,他这才轻吁一口气,压在胸口的石头重重放下。 一想到不过几天时间,最初几十人的骑兵队伍就只剩下这十几个人,术律安的脸色就十分不好。 他一边狠狠噬咬寡淡无味,半生不熟的烤兔肉,一边祈愿贺图部能及早收到他的求救消息,出兵援助,替自己狠狠教训那伙该死的汉人骑兵。 未几,地面忽然传来一阵规律的震动声,术律安以为是援军到了,眼睛不由一亮,猛地站起来,朝着声源方向望去。 但见苍茫天地之间,一支数十人的玄甲骑兵从不远处飞快奔驰而来,术律安面露惊惶,脸色倏然间变得灰败,这哪是援军,这分明是那伙催命的阎王! 为首的少年将领红袍在风中猎猎翻飞,他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身量矫健,眉目锐利,神情如烈日般耀眼张扬,唯有眼角一抹红痕,隐隐显出戾气。 术律安这边所有人都僵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这一队骑兵如天神下凡一般冲至面前。 随着第一个人被长刀割破喉咙,鲜血飞扬,术律安终于回过神来,他面露凶狠,犹如被逼迫到极限的野犬,拔出腰间弯刀冲了上去,狂吼一声:“来,决斗!” 他口吐贺图语,那少年竟然听懂了,不由嘴角一翘,扬起一抹极为肆意的笑意:“要战便战!” 少年翻身下马,竟是打算独自迎敌。 术律安趁着那少年落地未曾稳住,便立刻欺身上前,拼尽毕生全力,使出最后一击。但见弯刀挥落,银白的刀身倒映出少年略带青涩的俊美脸庞,异常明亮。 那银甲红袍的小将微一扬眉,也不知他是如何在那极快的刀势里出招的,简简单单一枪压枪,竟是轻而易举地化解了术律安这来势汹汹的一刀,转眼便是一挑枪,生生插入对方胸膛。 直到临死前的最后一刻,术律安都没有看清少年的那一枪。 少年轻声一哼,将长枪从这胡人首领的胸口拔出,倏然间飞溅出一道温热的血箭。术律安不可置信地盯着他,慢慢地失去了眼中的光彩。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下属们搜集了那些胡人们掠劫来随身携带的贵重财物,列在他面前。这少年将领心不在焉地骑在马上,吩咐道:“留一半作为抚恤,留给牺牲的儿郎们的家人,剩下的均分吧。” 那比他大了好几岁的年轻骑兵嘿嘿一笑:“多谢老大!” “及早收兵,赶紧回去。”少年的心早就飞回锦关城,落在了那一方小小的庭院里了。 哪吒心急火燎,日夜兼程,终于在两天后回到了锦关城。 他已离家将近半个月,思念之情愈深。 因此一入城守府,哪吒命令所有人都不许去通报,独自一人朝着书房走去。下人们早就习惯了小少爷风风火火的性子,便笑着随他去了。 哪吒走到半路,到底还是想起自己将近半个月没有梳洗了。他这个年纪已经学会爱俏,竟生生忍耐住要见师父的欲望,先回到自己房里洗了个澡,换上一身轻便精神的红袍,这才轻手轻脚走进书房所在院落里。 透过窗户,少年一眼便看到正在闭目养神的师父。 如今已是暮春三月,院落里桃花烂漫,落英缤纷。花瓣随着暖风吹入窗棂,落在青年温润俊秀的脸庞上,哪吒莫名就想到那一句人面桃花相映红,不禁心如鹿撞,砰砰乱跳。 他也不从大门进,而是悄然从窗户跳进去,宛如一只步履轻盈的猫,偷偷绕到敖丙的身后,伸手捂住小师父的眼睛。 敖丙终于被他这动静惊醒,长如扇贝的睫毛微微颤动,划过少年的手心,挠得哪吒心也痒痒的。 “猜猜我是谁?” 新换上的红袍还带着清新的皂荚芬芳,然而还是掩盖不住少年身上的那股铁锈味道,敖丙笑了笑,抚上对方温热的手:“是吒儿回来了?” 哪吒切了一声,把手从敖丙眼睛上松开,坐在桌角,随手从果篮里抓个苹果咬了一口,喀嚓一声,又脆又响,朝他明朗一笑。 敖丙睁开眼,正好看到温暖的阳光从哪吒背后射进来,这高挑漂亮的少年身形宛如一杆长枪,笔直挺拔。 哪吒忽然矮下身子,凑近小师父的脸庞,故作神秘:“师父,猜猜我这次带回来什么好消息?” 敖丙好笑地看着他,自从哪吒开始立军功后,同样的招数他已经用过好几次,一开始自己还软言软语,折节下问,甚至拿承诺跟他交换,待得后来,知道不问这小子也会按捺不住炫耀,敖丙便由得他去了。 如今他已升至校尉,甚至拥有了一支独立建制的骑兵队,竟还是没改掉这一立功就来自己面前炫耀的性子。 敖丙打趣道:“就算不猜,你不还是会告诉为师么?” 哪吒脸一红,有些恼羞成怒:“这次不会了!” 见他被自己戳中心思,难得害羞起来,敖丙颇觉有趣,便故意嗯了一声,低头翻书,不再理他。 哪吒等了一会儿,反而自己心痒难耐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黄色布帛,在敖丙的眼前展开,晃了一晃。 一枚檀木做的木牌坠在半空中,晃荡了一会儿才稳住,其上用贺图语刻着术律二字。 敖丙长眉一挑:“这是术律家的信物?” “没错。”少年兴奋难耐,跟敖丙诉说起出塞半个月的收获。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8 首页 上一页 4 5 6 7 8 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