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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都喜欢这种东西吗?”悟想起来了,玩具店的门面似乎就是这只叫做“欢乐布朗尼”的玩具熊,五条家名下的百货商店里也有售卖相关的产品。梨华的玩具,也全都是从家里的店铺拿来的。 野梅仍然侧着头,他以前总是看着地面,现在反而抬高了视线——他正看着对侧的男孩。慢悠悠地,他用双手抓住了朗尼圆滚滚的手臂,他也不说话,只是露出一种类似于微笑的微妙的表情来。 悟明显地感觉出,时隔几日,野梅带给他一种不同的感觉。 他拉开一旁的抽屉,掀开圆形的糖盒,里面装满了宝石形状的琥珀糖。听说,工人是随机将这些碎糖拼接起来的,比起糖果,更有宝石的不规则感。 野梅似乎是困惑地看着糖盒里的琥珀糖,他的红色瞳孔占据了大部分的眼白,从某个角度看去,有种慑人的惊恐感。 悟像之前那样投喂着野梅,和对待一只无害的小动物没什么区别。 但他似乎嗅到了某种夹杂在生与死区间的气味。 无论年幼,咒术师们迟早会走往生死之道。双脚之上是净土,脚下则是冥土,诅咒大多是人死后变成的故事,所以人们总是在冥河道旁行走着。 行走在死河旁的人,会更轻易地分辨活着或是死去。 野梅仍然一声不吭。 一句话也不说的他很古怪,总是低头盯着地面的他也很古怪。在悟看来,野梅的身上总是有着无法忽视的缺点。 可当悟花费少许时间注视着对方的侧脸的时候,他的脸,时而染上鲜红的眼色,那是一种萦绕在外在、盘旋在内心的黑暗色彩。 是诅咒。 加茂野梅被什么诅咒了。 被挥之即去、召之即来的医师万松充当了解说的角色。 因为当事人在场,万松巧妙地选择着回答的语言。 “毕竟遭遇了那种事情。”他颔首叹息道,额顶的缝线里闪烁着一些肉色的光泽。 那种事情——这种事情,悟尚未知晓发生在加茂家一角的惨剧。对于万松那用“那种事情”来代替真相的说法,他只感到一阵无语。 但悟还是联想到了什么。 “果然是因为「极乐净世」吧,,加茂秀介被警察抓走了吗?”这大概是悟能联想到最坏的结果了。 他人的牺牲与自己的牺牲完全不能放置在等同的天平上,牺牲他人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牺牲自己是为了成为愿望的一部分,加茂秀介看起来并不是具有这般崇高愿望的人物。 万松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故作惊讶),“悟少爷不知道那件事情吗?”明明受害者就在一旁,可万松却说了出来。大概在他看来,不需要避讳这种如今有些痴傻的孩子吧。 “秀介大人得了失心疯,用刀砍死了桔子夫人,没过多久便自杀了。” 这是加茂家给其他人的答案,和宗教没有关系,和感情没有关系,只是因为突发的精神障碍。 为了保证血统的纯净而进行族内通婚的咒术师家族,加茂氏一直以来也延续着这一传统。虽然努力将血缘关系控制在了三代之外,但头脑、精神上的问题频频发生。 加茂桔子本身就有长达十年的精神分裂症病史,加茂秀介的精神症状也非常人难以理解。 野梅用他空空的红眼睛看着正在说话的万松,他的眼神有些茫茫然的,就像总是抬起眼球盯着人前空气一样的桔子。 万松又说:“家主吩咐我要寸步不离地跟随在野梅少爷身边,听说今天要前来拜访,我实在是有些吃惊。” 青年淡淡地语气中全然听不出惊讶之情,他只是用眼神关注着身旁的男孩,并轻轻地整理了一下绣有菖蒲花的黑色下摆。 悟想到了什么。4月23日的早晨与午后,他拨过去两个无人接听的电话。 4月29日的晚上,他在公共电话亭里打出的电话则被对方接听了。 5月5日,也即是今天,野梅上门拜访了。 “死了?”悟重复着这个词。死离他并不远,当他贴着母亲藤花的手掌时,他感受到对方的体温渐渐消失,灵魂的重量一点点地从她的身体里被剥离。 他的眼中,加茂野梅的脸上萦绕着殷红的色彩,在他的身侧,似乎有两个模糊的影子。 野梅慢吞吞地拢住了手指,一直沉默的他发出了过水般的含糊的声响。 “没有。” 他说,没有死。 也许是无法接受这回事。 也许他们真的还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这一天的晚上,悟做了一个梦。他梦见加茂野梅背对着他,伸手扯下了脊背上的人造的拉链。随着链条被拉下,他的身体也像泄了气一般倒下。两条又黑又粗的手臂从皮囊的黑洞里伸了出来,欢乐布朗尼从中爬了出来。原来它一直披着加茂野梅的皮肤,夜深了,它才从这具脆弱的躯壳里爬了出来。欢乐布朗尼嘴唇上刺绣的微笑挂得更高了,它似乎也看见了悟,用那残酷的微笑看着男孩,然后四肢着地朝着他爬了过来。 但野梅的背后并没有拉链,欢乐布朗尼也没有藏在他的身体里,一切只是悟做的一个清醒梦。
第13章 “野梅,你知道吗?这世界上有无数条路,但我们只需要走令自己幸福的道路就可以了。” 加茂秀介坐在野梅的身边,他用温柔的眼神注视着一侧的桔子。加茂桔子穿着一身柔黄色的长裙,长长的黑发像一条笔直的水流。她张开嘴,轻声说道:“野梅,你知道吗?这世界上有无数条路,但我们只需要走令自己幸福的道路就可以了。” 秀介的脸皮忽而融化了,他似乎是蜡像捏就的,在并不高的气温下迅速融化成了一滩蜡泥,皮肤,脂肪,血肉,只余留一架光秃秃的骨架。 桔子也融化了,但她是阳光下的雪,融化之后便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长长的鬼影依靠在野梅的脊背上,它伸出柳枝一样细长的手臂,缓缓地抱住了男孩的脖颈。扮演着“父亲”的鬼魂试图用虚无的重量压垮这个儿子,扮演着“母亲”的鬼魂则用春风般的嗓音念着其它东西留下来的言语。 “野梅,你知道吗?这世界上有无数条路,但我们只需要走令自己幸福的道路就可以了。” 它们像鹦鹉一样学舌着,但野梅却觉得有它们在,它的时间变得很慢很慢,似乎就连时间也能被抓住。 在他空荡荡的心中,这或许就是一种幸福。 …… 加茂野梅死了。 加茂野梅又活了过来。 他是加茂野梅,加茂秀介与加茂桔子的儿子,同时又是什么说不明道不清的东西。它是神像上的一只眼睛,「极乐净世」所信奉的「卑弥呼」的一部分,是被福神吃剩下的残缺的东西。 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 也许是几寸的灵魂。 野梅注视着名为山野万松的医师,他正伏在案前研究着什么。比起一个医师,他更像是一名学者。在这清闲是工作间隙中,他从藏书库中得到了乐趣,万松每天将大量的时间花费在这些与咒术相关的书籍上,几乎忘记了时间是会移动的。 野梅紧紧地抱紧了玉荷子送给他的玩偶,朗尼的黑眼珠中透露出一股凶光。但它没办法做些什么,只能承担起自己作为玩偶的职责来。 朗尼的长腿拖曳过榻榻米,发出沙沙的扫地般的声响来。羂索终于施舍给这间宅邸的主人一个眼神,他礼貌地微笑道,询问道:“怎么了?” 野梅眉眼间的呆滞化解了少许,他捂着右侧前额,向医师寻求着帮助。 “我听到很多声音……”男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大人的声音,小孩的声音,还有并非人类能够发出的嘶吼声与惨叫声。说话间,他的眉心皱出了几条山路,可医师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啊,恐怕是因为你被你的父母诅咒了吧。”羂索能够看见两条人形的黑影盘旋在周边,他第一次来到这座宅邸的时候也感受到了这两个东西的气息,只不过如今已经变得明显,肉眼便足以窥见它们浅显的五官。 也许是爱,也许是怨恨,人死前放不下的记忆与故事会化作诅咒缠绕在相关人的身上,当它们的怨念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深刻的时候,它们的形状也会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为什么?”野梅箍紧着朗尼的腹部,他回忆起了那个朦胧的夜晚。他好像生病了,得去医院看医生才行,可是秀介并没有带他走,反而把一家三口都关在了房间里。 所有人都死了。 只是他恰好活了过来。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是教主大人吩咐他这么做的吗?爱着桔子的秀介,为什么要那么残忍地杀死桔子呢? 野梅尚未理解这个故事中的真谛。 “为什么?”羂索手下的书翻过一页,他正在研究人类残缺的灵魂若是用别的生物的灵魂填补完成,那么这个人类还算是真正的人类吗?在过去的几百年里,他制造过最完美的作品,恐怕就是咒胎九相图了,但九相图伊始只是流产的胎盘,就算是拥有灵魂,也不过是从母亲身体里遗传来得少许基因。 “外人是无法理解当事人的想法的,也许是因为他们死了而你还活着,也许是悔恨,也许是憎恶,这些都不重要。” 野梅仍然捂着前额,脑中的声音愈来愈响亮,千百人一同念诵着晦涩的祷言,但现实世界里他却孤零零的,身边除了朗尼就只剩下眼前的医师。从福神那里祈求来得父母仍然保持着缥缈的姿态,他们的脸蛋和身体随时会融化。 “但是我害怕。”地板已经被清洁一新了,可是野梅似乎还能看见蜿蜒在地面上的血迹。 缝补灵魂的方法。 这是不可学习的邪术。 羂索发现这本古书后面的部分被撕走了,其余几本也是如此。 恐怕是因为他作为“加茂宪伦”时做出的事让这些人感到害怕了吧。 羂索用指节扣了扣桌面,“没必要害怕,诅咒只是弱者的借口,压根不需要想得太多。”对于自己同时肩负了心灵导师这一角色的青年,觉得孩子的担忧十分可怜可笑。他自己不曾有过子嗣,就算是有也是占用他人躯体时拥有的原主的孩子,对于他们这些撒娇般的行径,他只是偶尔有所理会。毕竟他的爱很分散,是被风吹走的草原上的沙粒。 “那你会呆在我身边吗?”野梅害怕地问。 羂索自然地编造着谎言,欺骗他人的事他做了无数次,无论是上一次,这一次,又或是下一次。 “我会的。” …… 在自己的噩梦中,悟对欢乐布朗尼进行了一番残酷的蹂躏。生活将朗尼反复捶打,竟让它变得更加Q弹。 雨季落幕后的白日,他来到了自家名下的百货商店。三只手脚长长的玩具熊并排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玻璃柜里还展览着10cm的挂件熊、20cm的摆件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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