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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对方的瞳孔重新变得平稳,杰坐到了附近并未铺上铺盖的空床上,“伤口很痛吗?”他的细眉微蹙,表现出担心的表情来。 男孩有些迟钝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只摸到了纱布和外渗的碘伏,他缓慢地摇晃着脑袋。 ——这是个好开头。 杰便继续问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你是哪个镇子上来的?” 对方抬起头望向有些泛黄的天花板,他还是摇摇头。 花野町靠近中央区与江东区的分界线,从市政上来说,他们应该是中央区的居民。杰便将周围的市区分别拿出来问了问,中央区,江东区,千代田区,港区……他觉得对方应该就住在附近的市区,否则他一个人是无法轻易往返的。 男孩仍然保持着空空的表情,杰想,难不成他不知道自己住在什么地方吗?不过他的同学中,也有很多人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大家只是坐着校车上下学,可能也没有地址的概念。正在他想着要如何才能得知对方的信息时,无名氏男孩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坐在对面的男孩,野梅听见护士叫他“小杰”,这个叫“小杰”的孩子,好像试图问出他住在什么地方。 野梅不想告诉他。 如果说,家里还有哪个大人会理会他的话,就只剩下唯一的直系血亲,加茂家的家主,他的爷爷。 父亲秀介的父母留在遥远的京都本家,野梅只有过年回京都的时候才能够见到他们。这对夫妻看起来并不关心野梅(野梅曾听到他们和秀介在争吵婚姻之类的东西),渐渐地,他们之间也就没什么联系了。 奶奶也早早地病死了,所以家主是野梅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家人了。 明明听到了对方不让自己出门的要求,可野梅还是在半夜和万松医师溜出了家门,所以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一定会挨骂的。 说不定会把自己赶出家门。 八岁的加茂野梅无法想象被赶出家门后自己还能不能生存下去,听说现在福利院都不愿意接受肢体健全的孩子了。 他畏缩地抱住了双膝,看起来十分可怜。 杰落入了尴尬之中,双叶拉开了一条门缝,小声地喊着他的名字。在妈妈的呼唤下,杰只好带着失败离开了房间。 但双叶带来一个好消息。 男孩的家人来了。 杰反而有些吃惊,明明十几分钟前,妈妈还告诉他没有进展。 双叶只说:“回去问你爸爸吧!” 离开诊所的时候,杰与一位老人擦肩而过。那是一个穿着和服的男人,笔直的布料上织绣着一些不明显的暗纹,腰带上也绣着相似的纹路,看上去就不是店铺里能够当场售卖的那种类型。 路过时,杰忍不住多观察了对方几秒。老人——说是老人也不准确,他看起来也就不到五十的模样,但用“中年人”这个词去称呼又略显奇怪,总之,便是交界于这二者间的一个存在,他看起来有些与众不同。 为什么杰要说对方与众不同?除了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的穿着外,对方身上的气质也相当注目,应该不是什么普通人。那种感觉,杰只在镇长身上感受到过相似的感觉,但这个老人却让人下意识地觉得有一种来自家世的优雅。 在杰完全离开西岛诊所前,他听见刚刚走进的那位竖条纹和服老人询问着前台的护士:“这里是不是有个叫加茂野梅的男孩?” 是叫野梅吗? 杰稍稍留意了一下。 回到家里已经是九点半了,幸一郎早就到家了,正在烹饪早餐。这个时间点很尴尬,但对于这对值夜的夫妇来说,刚刚好。 杰在餐桌旁咀嚼着一块玉子烧,在这段空闲的时间中,那个无名氏男孩便成为了早餐间的话题。 幸一郎感慨万千,“了不得,竟然是贺茂川制药家的公子。” 双叶回忆了一阵,“不会是那个吧?” 杰有些不明所以,他不曾听闻过“贺茂川制药”这家企业,不过这种事情,父母了解的多也在情理之中。 幸一郎打开了电视机,随意翻了翻频道,便出现了挂有“贺茂川制药”标志的电视广告。 “解放医药的力量……治疗、保健、分享……独特的力量!” “贺茂川制药,带给你崭新的世界。” 杰看着电视广告,慢慢咽下口中的食物。耳边,父母又在感慨着,大户人家的生活一定很幸福吧,一定拥有怎么都花不完钱,有了钱,就意味着幸福。 杰暗自心想,他们一家现在就很幸福了,不需要用别的指数去衡量什么。比起对方所拥有的财富,他更在意那男孩——他的名字是写作梅花的野梅吗——在这个夜晚到底经历了什么,是有人绑架了他吗,为何要对他做出如此残忍的行径呢?罪犯是男人还是女人,那天晚上他看到的影子属于那名罪犯吗? 杰难得地陷入了头脑风暴中。 不过,这只是他生活中的一个小小插曲,很快,这个墨点就从他的记忆里淡去了。
第22章 头发。 “你的头发呢?” 野梅不止一次被这样质问了。他只好转过头,像悟展示他那还未拆线的巨大伤口。普通缝合下的伤疤几乎被尼龙线割成了一段段,只是多盯了几秒,悟就觉得有些恶心。 “还不如找人用反转术式治疗一下呢。” 野梅用手指摩擦着后脑,有些痒痒的,这示意着伤口正好缓慢愈合。他不清楚悟口中的反转术式是什么,此时此刻,他内心更多的则是畏怯。 现在,他们俩隔着一道围墙在说话,白墙上用作装饰的窗洞勉强能够看清一张小小的人脸。 通往北边庭院的大门锁上了,因为外面正开展着一场小小的家宴。 悟直接翻过了围墙,他顺利地降落在地面上,木屐仍然稳稳地穿在他的脚上。他用手指戳了戳加茂野梅的脑后,“不哭吗?”他的记忆仍然停留在第一夜,那个连腿麻摔倒了都会哇哇大哭的野梅身上。 野梅的眼睛里看起来相当明亮,没有眼泪停留的痕迹。 悟的眼珠转了一圈,“算了,没心没肺点也挺好的。”如果野梅一直哭、一直抱怨的话,悟说不定会觉得麻烦吧。以他姐姐茉莉咲的说法,他有些太照顾这个同龄人了,难不成他变成了如此有爱心的哥哥? 可悟后来随口问了一嘴,他才发现野梅其实比他还要大一些,他的生日是12月7日,加茂野梅则是当年的9月中旬出生的。 这下,他反倒成弟弟了。 如果有学制的话,他们倒是同一批……可惜,上学这种事情可有可无。 被评价为没心没肺的野梅小跑着跟上对方的步伐,明明只来过一次,悟的步伐却迈得很大,仿佛这里的一草一木的情况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水塘几乎破败,塘旁杂乱的野草看了让人心烦,取水处的井壁倒是很光滑,看得出来经常有在使用着它。 一只被水泡发的肥胖的熊玩偶躺在石板上,水流正无限地从高处向低处流去。躺在是石板上的熊,可怜的同时又处处显着肥美。这样一来,悟便注意到了野梅拢起的双袖上还沾着水渍。 悟仍然对这只古怪的熊抱有敌意,眼下,玩偶素面朝天,漆黑的眼珠看来竟也有几分憨厚可掬。 野梅在一旁蹲了下来,他自顾自地说:“我洗了好几次,可是还是有味道……” 他已经回家好几天了。 离开西岛诊所的那一天,原来是地狱。 爷爷,家主,加茂玲人,真的特别特别讨厌野梅。也许他也讨厌野梅的妈妈,所以哪怕是最小的女儿,也不曾给予什么关怀与问候。明明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程度, 野梅低着头,数着地板上的污垢。家主就站在他的跟前,仍保持着瘦长的身体所制造的影子笼罩着前者。 家主像是在自说自话,他问“为什么”,可是又自己接上了回复,“为什么总是给我惹麻烦?”根本就没有给野梅插嘴地余地。 对方已然有了些皱纹的手从宽大的袖中伸了出来,野梅下意识地觉得对方想要打自己,忍不住往后挪了挪。可对方的手指却重新蜷缩回了袖中,转身后只抛出一句“跟上”。 野梅拖着朗尼行走着,玩偶的脑袋沉甸甸的往后坠,下一秒就像是会折断脖颈般。 家主没有过问他为什么会受伤,也没有询问是谁伤害了他,只是保持着一种可怕的沉默。他眼角的纹路也紧紧地挤在一起,几乎能够挤死一只苍蝇。 在走进家门的前一瞬间,对方冷冷地问道:“那家伙的尸体在哪里?” 尸体就遥远的益荒村的山坡上,那里遍布着来自五湖四海的尸体。 野梅摇晃着脑袋,他有些磕绊地解释道:“不是我干的……”是朗尼杀了医师万松,对方的大脑还在玩偶的头部。现在朗尼的头变得好重好重……明明只是植入了一颗大脑,可摸起来却像是装进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可家主却不听他的解释,他的态度就像是一块永冻的冰川,永远不会遇到属于他的春天。 野梅被攥着的手很疼很疼,一个什么都不想听的大人,下次为他停下脚步的时候恐怕是临死之前。 加茂玲人的心跳得很慢很慢。 一个推进了炉膛反而复活的“东西”,无论是什么,都不可能是“人类”。 为什么非得是他呢?他内心反而涌起一种深深的憎恶。母亲三十二岁时在某个夜晚忽然变成了疯子,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她都以恐惧的眼神看着每一个人,仿佛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会随时将其杀害。然后是他的妻子,寒樱,同样来自于母亲的氏族,在相似的年纪被诊断出精神分裂症。女儿桔子,年仅十八岁就出现了初症。桔子也死了,可是她却死在别人的手中。 望着那张与桔子有着相似五官的脸蛋,加茂玲人的齿间泛着铁锈味,都死了……现在都…… 他们终于跨过了门槛。 家主对野梅说:“以后凡事,都要过问我的意见。” 这就是已经结束的前日谈。 时下,野梅拢着双袖,脚上也没有穿着袜子,他似乎什么都不关心,只在意如何能将这只玩偶清洗干净。淹过几次水、一直都没有晾干的欢乐布朗尼正散发着一股阴湿的气味。 悟弹了弹手指,朗尼忽然腾空了,它那沉重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扭转成了多节的麻花,变成了一条被拧死的毛巾。玩偶中最浅表的水一股脑冒了出来,只余下棉花中潮湿的水分。 野梅抓住了即将下落的玩偶,没有咒力的他看不见蔓延在空气中的余下的咒力,也看不见悟是如何操纵这些力量的。他只是惊喜地说:“太好了!” 悟本以为他会说,你好厉害,岂料并非如此。这偏移的夸奖让他放弃了烘干这只玩偶的想法,只是抱起双臂,表现得不以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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