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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梅打定了想法要去白川的老家。 悟发现,近来,他的这种固执的情感愈发明显了。无论是要去打工还是要去白川的老家,放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野梅总是很犹豫,犹豫得甚至有些逆来顺受。可他转念一想,他们俩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马上就要十六岁了。 悟用单手支着头,“给我也买张票。” 野梅想也没想便摇了摇头,“我自己去。”他的双唇微微张开,露出一旁结白的上齿——这样看起来十成十的傻。 有着自己想法的野梅登上了新干线。他提前两个小时出发,一个人坐在站台等待着。他害怕错过,也害怕自己走错地方,一直紧绷着神经。那些奇怪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唠唠叨叨,试图扰乱他的神智。 哪怕上了车,野梅也不敢放松精神。他一路张望着车窗外的风景,可这趟旅程足足有三个小时。玻璃窗的风景永远是一团模糊的绿影,绿影之中隐约藏着绿色的魔鬼。野梅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背包带子,他的证件,七十二万,一些零钱,还有一套换洗衣物——时间有些晚了,他只能明天再回东京。 新干线在路上停了很多站,野梅没有分出任何的视线给那些上下的乘客。他只是万分紧张地抱着自己的背包,生怕忘记了,或是掉在路上。 就这样自顾自地折磨了三个小时后,野梅有些脚步发软地在仙台站下了车。他还得转一趟公交才能到白川家附近的车站,昨天联系对方的时候,他说会在「若菜站」等着他。 野梅和他的七十二万元就这样一路颠簸,最后终于抵达了「若菜站」。车站周围生长着许多高大的松木,树龄绝对超过了二十年。这遮天蔽日的阴影推走了盛夏的炎热,野梅的白色T恤衫上夹杂着树影和汗滴的水渍,与东京都所截然不同的清新的空气让人心旷神怡。 虽然鲛岛公寓也位于郊区,但郊区和真正的乡下根本不一样。 野梅在车站频繁地移动着眼神,在路人们寻找着白川的踪影。 一辆黑色的摩的在若菜站旁停了下来。野梅探出头张望着,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来。 “你怎么能骑这个……” 白川将头盔上的防风玻璃往上推了推,“不是我的,是我弟弟的。” 野梅站在摩的旁,有些迟疑,直到白川邀请他“上车”。 “抓牢喽。”他警告道。 野梅抓着摩的旁的铁制装饰干,背包则挤在他和白川后背的中间。一阵引擎的轰鸣声,他们沿着布满树荫的乡下道路飞驰着。空气中弥漫着一些说不上来的香甜花香,不远处,一片苹果树上正结着青涩的果实。 野梅问:“苹果是现在结果的吗?”明明看到了它的果实,野梅却有些不确定,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什么——”白川听不见声音。 “我说——苹果——是现在——结果的——吗——” 摩的向右转弯,竟直接向着苹果果园的方向去了。他们在果园门口停了下来,一个老伯看了眼来人,熟稔道:“这不是虎杖吗?要买什么?”果园内除了一片苹果树,还有着葡萄架,水蜜桃树,果实都水淋淋的,而老伯的手里还拿着浇水用的细长软管。 白川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纸币,“苹果和桃子都来一点,香织最近很喜欢吃桃子。” 野梅捧着一颗青苹果,脆弱的、清新的青色表皮,翠色欲滴,美丽得几乎像是一种用水彩绘作的梦境。 可当他一口咬下,酸涩的味道却在口腔中炸开,麻麻的,野梅的表情顿时变得难以言喻、无法形容,他在一瞬间落入了呆滞之中。 白川用手指拉了拉自己的口罩,确保自己缺少的表皮不会被别人所发现。他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声,“拿青苹果来榨果汁的话会好一点。香织之前买了榨汁机,等会试试看吧。” 野梅哭丧着脸,点了点头。 下午五点,他终于来到了白川的家。普通的双层建筑外挂着「虎杖家」的铭牌,摩的刚熄火,一楼的大门便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那是一名留着黑色短发的年轻女子,脖颈修长,体态丰腴。她怀里还抱着一个黄色格纹的襁褓,几声婴儿的嘤咛声不时冒出。 野梅那愉悦的心情,终于到这里结束了。 那细密的缝线与熟悉的气味正告诉着他,眼前的女人究竟是谁。
第44章 “香织”招呼着两人, “大哥,你带学生回来啦。” 曾经做为咒术师的白川, 只告诉家里人自己在道场做老师,教一些学生最基础的剑术。 野梅靠近了对方,黄色方格纹襁褓内的小婴儿皮肤红润,肌肤几乎吹弹可破。他盯着那个长着一些粉色胎毛的小孩子,对方大而圆的眼睛看起来格外的纯粹与安宁。 “可爱吧?”香织反问道。她晃了晃臂弯,婴儿也律动着, 发出咯咯的甜甜笑声来。香织弯下身,用侧脸贴近对方软绵绵的脸颊,“他叫悠仁哦。” 对方脸上虔诚而温和的表情,令野梅感觉到一股足以窒息的恐怖。他哑巴着低头去看那个才刚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孩子,孩子也好奇地盯着眼前这个陌生人。 白川终于拉下了口罩, 露出了下颌处一片森森的白骨,边缘泛黑, 看着很容易被折断。 “进去说吧,外面多热啊。” 每一年的夏天似乎都是有史以来的最高温季节。数不尽的蝉从泥土里纷纷爬出,像蚂蚁那样队列着站在头顶的每一根树干上。若菜镇附近的人工湖里,浅粉色的水芙蓉与淡紫的睡莲争相开放着, 荷阴合翠, 莲影分红, 花开河野。 从虎杖家北方卧室的窗户里,就能看见那片粉色的海洋。城市和乡下的风景截然不同, 像是来到了两个世界。 野梅只是凑巧看了一眼,然后又回到了客厅中。 虎杖家,就像白川之前说的那样,他家里只有父亲、弟弟和弟媳。 “喝饮料吗?”白川问。 野梅正用他的红眼睛盯着虎杖香织, 后者将婴儿放进了同色的婴儿摇篮里,摇篮上方的彩色吊坠玩具随着拂动丁零当啷地响着。 “好。”他回了对方一声,等到白川转身进了厨房,香织普通地寒暄道:“好几年不见了,你长大了啊。”就像一个大人问候小孩子那样玩闹似的语气,并没有真正意义地认为孩子长大了。 梅红色的眼珠自动地挪动到了眼后,随后又转回了原来的方向。 “你……”他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是用那显得毛骨悚然的目光注视着眼前这个不是女人也不是男人的东西。 香织轻轻耸了耸肩膀,眼神也轻飘飘的,移动的视线从野梅的脸上转到了从厨房走出的白川身上——看起来相当的有女人味。 “大哥,仁还没有回来吗?” 白川的弟弟仁今天正和父亲在一公里外的自家果蔬园里工作,因为天气炎热,他们是在下午四点太阳落下些时才出门的,刚好与野梅的到来打了个时间差。 白川“哦”了声,想着也快到饭点了,便主动提出自己去菜园子里找一下他们。他拍了拍野梅的肩膀,对香织说:“他有点腼腆,你别在意。” 没一会儿,房子里便只剩下了野梅和香织,以及一个不问世事的幼小孩童。 “虽然大哥说他在东京认识了一个大户人家的学生,但没想到竟然就是小野梅你呢。” 轻视。 野梅认为这是一种蔑视。 他嘴角的肌肉小幅度地颤动着,不知不觉中,竟然扯出了一个虚假可怖的微笑。 也许这不是他的笑容,而是藏在身体里的怪物们的笑容。 “你逃走了。”野梅固执地称呼着对方前一具身体的名字和职业,“医师,你竟然逃走了。” 你竟然敢逃跑?你竟然敢跑你竟然敢跑你竟然敢跑你竟然敢跑你竟然敢跑你竟然敢跑你竟然敢跑你竟然敢跑你竟然敢跑你竟然敢跑—— 香织摆了摆手,一股阴森黑暗的气味扑面而来。那两个有形的亡灵们正贴着他的鼻尖,像是在为当初他的私自逃跑感到同等的愤怒。这个应该是“父亲”,这个吗……应该是“母亲”……香织判断着,二者的面目模糊不清,像是涂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胶水。 “毕竟那是没有办法的事嘛,要下手的话就应该把一切都毁掉才对,你怎么能半途而废呢?”香织反驳着,并批判着春日神宫里发生的一切。那时她藏在朗尼的身体里,目睹了所有的过程。因为袭击了禅院扇才沦落到现在的下场,那就应该一开始把所有人都杀死。没有人知道的话,就不会有后果,没办法像她(羂索)那样隐藏起自己的话,就得选择另外的方法才行。 香织掩唇惊讶着,“抱歉,我都忘了,你还太小了。”她的眉头紧锁着,一副真的很担心野梅的模样。 野梅喃喃道:“我的东西。”他重复着,“我的朗尼。” 玻璃杯中的橘色气泡水咕噜噜地往外冒着细小的泡沫串,就像是火山喷发前的前兆。 羂索的眼前出现了一片黑茫,忽然之间,他失去了视力,什么都看不见了。 由无数人体拼接而成的巨大肉块勉强地站在地板上,滴答,滴答,滴答,那些面皮上的眼睛正不停地流下血泪。一千二百人,两千四百人……一万两千人…… 曾经被「女神」的模因污染过的羂索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与其相关的信息。 天道公主、玉菜姬、卑弥呼,以及现在的「加茂野梅」。 名字不过是个代号,但过去的每一个代号,都从信徒们的心愿中夺走了许多。 “我见过你。”羂索忽然想起来了。从漫长的、长达千年的记忆里,他终于想起了这个怪物的名字。 “那时候,你还叫八重命。” 血滴子落在了香织的脸上,血珠悄然渗进她的皮肤之中。吃掉福神,吃掉老鼠,吃掉八尺……拿走灵魂,拿走术式,拿走情感……「女神」的概念,就是融合。 摇篮里的悠仁忽地哇哇哭泣起来,小婴儿本来就控制不了自己的情感,一旦感到不安,他们便会用哭泣来吸引作为保护伞的父母的注意。 “哎呀……”香织从停顿的时间里苏醒了,她伸手去抱四个月的男婴,一边哄着一边说道:“我知道朗尼在哪里。” 禅院家,咒具库。 欢乐布朗尼被作为战利品回收在禅院家的特别咒具库内,没有家主的允许,无人可以进入。 覆盖着多重结界的咒具库阻断了所有气息的外溢,所以布朗尼们才察觉不到同类的存在。 玻璃杯中的气泡水已经变成了红石榴色,气泡们向下飞腾着,它所在的世界似乎颠倒了。 野梅的手也搭在香织的手腕上,温热的皮肤,跳动的脉搏,呼吸、心跳,都与活人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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