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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抱歉……”男人含糊地说着些什么,伊藤流水只觉得自己的头脑发晕。他试图用愤怒的目光教训这个不知所谓的男人,仅凭这个就想杀了他?伟大的女神绝不会放任自己的使者因为这种浅显的原因而死去。 “抱歉……抱歉……”虎杖仁仍呢喃着,他用小臂擦去自己鼻间流出的一行鼻血,他并没有像伊藤流水想的那样被目光震慑着逃走,他只是蹲下身,一次又一次地敲打着教主的头颅。 虎杖香织已完成了沐浴仪式,她从倒在地上的尸体上扯走了白色的长袍披在身上。这些试图谋杀她的教众像蚂蚁那样被碾死了,羂索梳理着自己变得潮湿的头发,水珠滴落在长袍上湿透了上面浅浅的金线。 虎杖仁回来了。不停地用手臂擦拭着自己冷汗涔涔的脸,在这一刻之前,他只是共犯,在这一刻之后,他就是杀人凶手。 “亲爱的,你回来了。”香织的五官线变得十分柔和,这张年轻、美丽等的脸庞以及藏匿在身体里的灵魂夺走了虎杖仁的爱情,如果人活在世界上非得要信仰谁的话,虎杖仁已经不需要去寻找其它的神明。 仁无声地抱住了“妻子”的身体,无论是温度还是气味,都与他钟爱的香织一模一样。他承认自己的精神发生了病变,他明明知道眼前的女人只是一个陌生的怪物,可仁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弃香织。一旦离开了她,一旦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她,他就无法再作为一个人类存在于世界上了。 虎杖仁苦笑着,他闭上了眼睛,只是嗅闻着对方身上的香气。 “我爱你。” “我知道。”羂索呵呵地笑了。 “香织,我爱你。” “嗯,我一直都知道。” 好不容易抚慰了心情崩溃的丈夫之后,羂索毫无迟疑地杀死了他。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他不可能再有复活的机会了。 羂索不能让任何一个无主的灵魂参与到他的换生仪式中。 棺材中,所有的花束都枯萎死去,死亡的气息将冲出结界,蔓延到这座地宫乃至地上的世界。羂索捧起那颗苍白的头颅,他祈祷,不停地祈祷,祈祷着让他以全新的模样立于古老的土地之上。他的灵魂曾无数次漂流在布满炎炎火焰的大海之中,存在,就是痛苦。但为了成就自我,这种痛苦就足以忍受。 “让我为你献上一切吧,无论是肉-体,生命,还是灵魂。” 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羂索杀死了自己。他进入了曾经走进过的纯白房间,没有边际的纯白殿堂中,此世名为卑弥呼的女神正坐在王座上。 这一次的经历与上次有所不同。羂索饶有兴趣地看着正坐在宫殿中央的加茂野梅,对方用手臂支撑着地面,模样和爬姿只有几厘之差。在他的面前摆放着一张足有一千片之多的巨大拼图,羂索走进房间的时候,这副拼图的绝大部分已经完成了。 羂索在拼图前坐了下来,姿态闲散慵懒,他将一块零碎的拼图放在了空缺的位子上,野梅仿佛没发现他的存在,自顾自地进行着眼前的活动。 “好玩吗?”他表情和煦地关心着。 “不好玩。”野梅终于“看见了”羂索,他伏起身,长长的袖子也跟着向上挪动着。羂索发觉这是他在烟花大会上穿过的那件艾绿色市松花纹和服,如今的身形也比十六岁也小一些,大概还是儿童的年纪。 人一旦受伤,就会将自己回归过更加年幼的世代,甚至是婴儿的模样。对于这些人来说,这是充满安全感的形态。 羂索继续说:“一个人总是孤独的,换一副拼图吧。”他挥了挥手,原本拼好大半的星空原野图被换成了千年前的平安神宫。 “这是我呆过的地方,”羂索很快就拼凑出了神宫的一角,“这是雷门。” “这个呢?”野梅指着主宫建筑问道。 “这是八幡神社,我曾经在这里作为巫女侍奉着伸。” “巫女?”年幼的野梅好奇地问,“医师你以前是女人吗?” “男人和女人很重要吗?”羂索继续拼凑着拼图,鸟居已大致成型。 野梅换了个问题,“医师,你叫什么名字呢?悟的名字是投掷御神签后选的,我的名字和妈妈一样是一种花的名称,医师你呢?”他天真地问道,仿佛心灵年纪也回到了小时候。 就像羂索说的那样,加茂野梅是个一直沉浸在过去回忆里的软弱无能的人类。明明只要战胜心中的恐惧,依他的奇遇他能够解决绝大部分难题。旁人反对自己,那就将那些人通通杀光。如果是在意身份、家世与金钱,那就去从别人那抢过来。 羂索没有回应这个问题。 “名字是世界上最短的咒,一旦掌握一个人的名字,术师们就能控制这个人的人生。所以,我不能告诉你。” 野梅歪着头,他白皙光洁的皮肤上落下来一片梅花。 白色的宫殿里突然下起了一场红色的雨,红雨纷纷扬扬的更像是落雪的模样。 羂索也抬起头观望着这与纯白宫殿格格不入的一幕,现在仍是夏天,距离属于梅花的冬天还有很久很久……“我也曾侍奉过从唐国运来的红梅树,多么珍贵,只可惜有的花一辈子只能开一个季节,第二年它便枯亡了。” 花瓣落在鼻尖上痒痒的,野梅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看到梅花的凋亡,野梅又担忧地问道:“医师,我会死吗?”换代就意味着更换一切,旧神死去,新神诞生,陈旧的神会成为新神的养料。 羂索张开手,接住了几片花瓣,“死是必然的,所有的生命都将走向终结。” 野梅被这短短的几句话牵动着内心,此时他又听见医师说:“生者如梦,老者如云,病者如影,死者如幻,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野梅,生与死不过是一个轮回。” 野梅伸出手,用手指拉住了对方。他的动作很小心,似乎是在害怕对方会因此不高兴。 “我感觉很害怕……”野梅轻轻地说,“你能呆在我身边吗?只是现在?” 羂索不为所动,言语巧妙地说:“我们现在不就在一块吗?” 野梅仿佛接受了这一切,时间无法再倒回,他即将成为新神的一部分。 羂索感觉到一阵火焰从自己的体内燃起。古有牧羊人,内火焚身,得道成仙,而羂索此时此刻也在经历着这一劫难。无垢之火灼烧着他身上千年的污秽,身上的白袍散发出靓丽的烟霞色彩。 作为第一千二百名献身者,羂索成为了卑弥呼新的载体。可当他睁开眼,仍然身处于纯白地宫殿中。地面上铺满了红色的花瓣,十六岁的野梅站在他的身边。 加茂野梅微微笑着,“恭喜你啊,你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羂索低头去看自己的手,他浑身洁白无瑕,只有被牵住的手指处散发着一丝丝瘴气似的无污垢。 “你不是要为我献出一切吗?羂索?”野梅的嘴唇打开,露出一小排整洁的牙齿来。 名字是世界上最短的咒。 “你应该说出女神的名字的。” 可羂索在许愿时却没有呼唤卑弥呼的名字。 卑弥呼是野梅的内在,野梅是卑弥呼的外在。此时此刻,被八尺杀害的人,被偷窥狂杀害的人,被鬼铃杀害的人,被死之王杀害的人,向福之神许愿之人,向Yume许愿之人……向不具名的女神许愿的眼前之人。 在羂索完成换代的那一瞬间,加茂野梅死去了。 野梅是向卑弥呼献身的第一千二百人,羂索是向野梅献身的第一千二百人,兜兜转转,千年异神再度回归了他的体内。 野梅紧紧地拥抱着医师的身体,对方的灵魂、生命,乃至身体,都在被他所吞噬。无论是爸爸妈妈,爷爷,还是医师,他们都将去往一个地方——那就是天国(女神)之躯。 “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地宫中,加茂野梅正在重组自己的躯体,虎杖香织的尸体正在与他缓慢融合。在这最后的关头,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用手撕开了对方的头皮。 一颗长着白牙与嘴唇的大脑在他的手心跳动着,野梅抱着这颗大脑飞奔出去。得快点,得快点啊,他得在这颗大脑死亡之前将它带给在家中苦苦等待的朗尼。 野梅披上仪式用的白袍,他扯下身上那用作祭奠的花束,沿着长长的甬道,他一路奔逃着。 人鱼油灯被飞起的袖子甩倒在地,白色的油脂流淌在地面上,永不熄灭的火焰很快就冲出了地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爬上了附近的建筑物们。所有易燃的材料都在瞬间被点燃,这炽热的高温很快便将留在教会内的教众所唤醒。火燎将至,掀天铄地,一声声的哀嚎在这熊熊烈火中被吞噬殆尽。 野梅终于回到了家中,朗尼用毛绒绒的大手拥抱着他,随后,它将这颗尚未真正死亡的大脑放进了自己的脑部。 “w……あ……晚、上、好、” 它发出了十分温柔的、如同母亲般的女音,让野梅联想到自己的母亲。他爬进了熊玩偶的怀里,紧紧贴着对方软绵绵的胸膛。 就这样,加茂野梅静静地睡着了。
第79章 早上醒来的时候, 野梅只感到一阵神清气爽。他打开电视机,屏幕上正在播放教堂失火一事, 警察们在火灾现场一共发现了三十九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新闻报导人面对着镜头外的观众:“……不知为何,火焰无法浇灭……建筑物被燃烧殆尽……” 野梅从零食柜里拿了些饼干放进嘴里咀嚼着。屋外天空晴朗,从早上开启气温就已经升高至一种令人不适的温度。 野梅翻看着自己的手掌,咒力如同细雨般萦绕着他的手指。在羂索向不具名的神献上一切的那个瞬间,在祂与野梅融合的那个瞬间,加茂野梅从他以及附身的个体上夺走了一切。 健康与咒力, 他残缺的身体上唯二缺少的内容,现在这个空缺被外来的物质填满了。 “满足了吗?”细腻优雅的女声在野梅的一旁响起了。 足有人高的棕色布偶熊没有动嘴,身体里却发出了声音。明明是可爱的玩偶,声线却如同年轻美丽的女子。 怪。 太怪了。 野梅张开双臂抱住了它,“我还有别的在意的事情。” 加茂家, 以及总监会。 加茂野梅贪婪地渴求着金钱,可他压根就不擅长处理事务, 如果产业交到他手上,绝对会立即倒闭的。玉荷子姐姐虽然心思敏感,但她从小就开始被父母指导着处理家务,更别提纱葵了。 难道就没有来钱快的方式吗? 正当野梅又开始考虑要不要去做自己的老本行时, 有三个男人直接从外门突入了。来人正是野梅的叔父加茂贵之, 如今的加茂家主, 叔父的儿子悠斗,以及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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