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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遍体鳞伤的阿诺德开始好转,他松了口气,却发现阿诺德还是浑身冰凉,反转术式并没有将对方过度流失的血液和生命力带回来,只是让伤口不再流血,让破损的内脏恢复了正常运作。 但……对方还活着。五条悟慢慢平复下急促的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阿诺德的脸,心想,只要阿诺德短时间内不会轻易死掉,这就够了。 五条悟环顾四周,寝宫内静悄悄的,由于隔音效果极佳,他没法得知外面的情况,阿加莎他们究竟是胜了还是败了,亦或是还在僵持? 一切都不得而知。 他刚刚掌握反转术式,这意味着他从今往后使用【无下限】再也没有上限,反转术式能够不断地治愈伤势,就算长时间连续动用【无下限】导致大脑受伤,也不存在烧成傻子的风险了。 这一天之内,五条悟看到了太多东西,他第一次认识到这个世界的危险,以及潜藏在风平浪静的伦敦之下的暗潮汹涌。 今天是【七个背叛者】倾巢而出的夜袭,那么以后呢?又会是怎样严峻的情况?他还要像今天这样无能为力地袖手旁观吗? 从这件事,他不得不承认一个难以接受的事实——他太弱了,还没有资格参与这种等级的交锋,比起已经成为操盘手入局搅动风云的阿诺德,他就是个稚嫩的孩子。 也难怪阿诺德总是以一副大人的姿态对待他,时不时就用手掐他的脸。 阿诺德是真的把他当做孩子,也从未用平等的眼光看待他。 在阿诺德的眼里,五条悟就等于六眼。从阿诺德过往的表现来看,五条悟甚至认为对方可能根本记不清他的本名,不然为什么总是叫他“六眼”,而从来不用“五条”“悟”之类的称呼叫他呢? 他是六眼没错,但绝不愿意被监护人当成【六眼】——他毕竟是个活人。而且,这不也说明了对方根本没有正眼瞧过他吗? 在阿诺德与入侵者战斗的时候,五条悟躲在沙发后面,一声不吭地窥视着宫殿里发生的全部争斗和惨剧。 六眼让五条悟拥有了绝佳的视力和不可思议的附加能力,即使是戴着眼罩,都能清晰地视物。他的视野里没有死角,甚至能看到背后的情况。 于是,在六眼的加持下,五条悟将这场惨烈的战斗尽收眼底,他能看到阿诺德毫不避让的争锋相对,还有至死不愿后退的顽强意志。对方就像个没有痛觉的机器,流出的血几乎将厚厚的地毯都浸湿了,还是一步一步地朝凡尔纳走去。 当阿诺德的手终于穿透了凡尔纳的心脏之时,五条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满目的猩红占据了他的眼。凡尔纳胸口被一只不算宽大的手彻底捅穿了,动脉血喷溅而出,看似出血量很大,以至于染红了衬衫,实则并没有这么夸张。 五条悟看得清清楚楚,对方身上沾染的血,其实有相当一部分是属于阿诺德的,阿诺德死死地压制着凡尔纳,因而蹭了不少干涸或流动的血上去。 直到凡尔纳就连眼神都变成死人般的涣散,阿诺德都没有动弹分毫,他维持着单膝跪在凡尔纳身上的姿态,让不知情的人看了,恐怕会以为这是个死战到底的英勇之人,瞧,他至死都保持着生前挺拔的样子呢! 自从凡尔纳拿出契约开始,阿诺德就一直在流血,最开始涌出血的速度很快,到后面出血就减缓了,这大概是因为人体内总共就那么点血液,出得多了,自然就流不出来了。 若非清楚这是契约的作用,这种可怖的情况简直让人怀疑,仿佛阿诺德天生就没法正常凝血,缺乏自愈的能力。 无数个呼吸间,五条悟都在提心吊胆,明明命悬一线的人是阿诺德才对,他为什么要替对方紧张?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被牵动了心神,这时的他好像忘了阿诺德平日里欺负他的事情,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这个将他护在身后,自己站出去应对狂风暴雨的人。 五条悟知道,阿诺德不是为了他自己在冒险,而是为了别人而倾尽全力。 如果没有女王,没有五条悟,假如他的身后没有人需要他的保护……那他就没必要跟掌握他弱点的凡尔纳决一死战了,也不至于落得个这种下场。 如果不是别无选择,谁会愿意找死?阿诺德根本没法后退,他只要退让一步,就会将五条悟他们暴露在敌人的视野里。 阿诺德肯定明白回到这里意味着什么,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来了,面临生命危险仍不退缩。 可以这么说,阿诺德毫不犹豫地挡在他们面前的可靠样子,完全称得上一名合格的近卫骑士长——他确实很好地保护着女王以及五条悟的安全。 五条悟突然明白了家里的管家和仆人们为何如此爱戴阿诺德,后者对阿诺德不是单纯的尊敬,而是半点不掺假地爱。阿诺德为他们提供庇护,并且慷慨地允许他们将家人带来阿诺德广袤而富饶的领地,他们自然也报以同样分量的东西。 极少有雇佣的管家和仆佣能像他们这样忠诚,仿佛满心满眼都只有他们的主人,甘愿为这位宽容而年轻的主人端茶倒水一辈子。 五条悟盯着阿诺德沉静的脸,心情复杂。如果不是阿诺德正睡着,他或许会忍不住问,你麾下的所有人都能拥有这样的待遇吗?你会像今天这样不计后果的保护所有人吗? 你……到底为什么不后退?明明可以自己逃走,不是吗? 五条悟的脑海中蓦地浮现出阿诺德疯狂笑着的脸,他心里对危险、美丽和强大的概念开始具象化,最后,这三个词居然在一个人身上得到了完美的体现。 他被自己的想法电了一下,脑子里仿佛麻痹了似的,乱糟糟的理不清。 直觉告诉他,他有点不对劲,但是他贫瘠的经验不足以告诉他,他到底哪里不对劲。 仔细想了一会儿,五条悟姑且得出了一个答案:也许是因为他本该讨厌阿诺德,但是他现在很难对阿诺德升起厌烦了。 . 五条悟最终选择独自出去探探情况,等确认安全了就跟阿诺德一起回家。因为阿诺德这会儿还没有行动能力,五条悟不想去赌入侵者已经尽数撤退的可能。 走前,他再度确认了一番阿诺德的生命体征,趴在对方胸口听了半天心跳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让五条悟没有料到的是,在他出去的空隙,女王恰好醒了过来。 女王睁开眼,映入视野的是一片狼藉,还有歪七扭八倒下的人影。 一切都说明这里发生了一场恶战。 飞溅的血液,在地毯上凝固的血渍,已然失去生机的敌人的尸体…… “……阿诺德?”她呼唤道。 没有回应,整个寝宫里静的出奇,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可以听见。 她忽然从这奇怪的寂静中意识到了什么,猛的转过头,看向身侧的情景,顿时目眦欲裂。她转头的弧度太大,镶着宝石的耳坠都甩到了脸上,带来冰冰凉凉的触感。 眼前的景象仿佛与多年前重叠了起来,过高的相似程度让女王突然失声了,她踉踉跄跄地朝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走去,不顾阿诺德身上狼狈的脏污将他死死搂在怀里,感受到冰冷的体温,顿时无比慌张地脱下自己毛茸茸的斗篷,披在阿诺德身上。 她注视着阿诺德苍白如纸的脸,过于慌张之下也没有听到微弱的心跳,一时之间大脑一片空白。 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失了魂似的呆愣片刻,紧接着就喉咙里发出母兽失去幼崽般的凄厉惨叫。 “啊啊啊啊啊!!!”滚烫的泪珠滴在阿诺德的眼睑上,女王自从登基以来还是第一次这样不顾一切凄惨哭喊,仿佛在宣泄十多年前那次痛彻心扉的丧子之殇。 十多年前,那孩子走的时候也是这样。那孩子在她怀里,一点一点地丧失体温,渐渐地就成了一具冰块似的尸体,她无数次心想,如果那一次中弹的人是她就好了。 那孩子本来就有凝血障碍,又是罕见的血型,为什么偏偏是他受了这样的伤呢?对于旁人来说只是取出子弹就可以慢慢痊愈的伤势,但因为那孩子较差的凝血功能,就变成了足以致命的重伤。 因为事出紧急,根本止不住血。 女王犹还记得,当时异能刚刚开始在英国上层阶级的视线里活跃,这种不稳定的力量一经出世就在一定程度上动摇了她的统治,传统的火炮在异能面前就是一堆破铜烂铁,说来可笑,那时的她甚至还曾被觉醒异能的社会毒瘤威胁过性命。 当时有多兵荒马乱?其实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政.变。 女王知道,居心不良的大臣们盯着她,根基深厚的贵族们亦虎视眈眈,她刚经历丧子之痛,就必须像个真正冷血无情的领导者那样,快速而妥帖地收拢强力的异能力者,将自己的统治再度稳定下来。 现实与情绪的低谷发生在了同一时期,如果是普通人,多半会因此患上顽固的精神疾病,但女王的心理并不算脆弱。 为皇室服务多年的心理医生给出的诊断结果是,因为一些刻骨铭心的事情,女王会对特定的场景产生应激和过度反应,但不影响正常生活。 女王亲眼看着盛装那孩子的铅棺在温莎城堡的教堂里下葬。距离那小小的身体被填入铅棺已经过了很多很多年,但是女王仍然忘不了那孩子婴儿肥的脸,还有对方张开手让她抱抱,软乎乎地叫她“妈妈”的声音。 她再也没有踏足过温莎城堡,过去那里曾是她最习惯的办公场所,但是现在她已经对那里产生了一种恐惧和逃避,她本能地回避着这个见证她人生中最大哀恸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止不住地抖着手,用滴落在阿诺德脸上的眼泪擦拭对方眼下干涸的血痕。阿诺德的惨状让她想起了痛苦的回忆,她的眼泪顿时掉得更厉害了。 女王觉得自己大概是疯魔了,她明知道阿诺德不是自己的孩子,却还是忍不住在对方身上寄托过量的思念和爱意。 她最爱的孩子英年早逝,阿诺德这个本应在异能界大放异彩的好孩子也死在了这里……也许这就是她不信上帝的惩罚。 她怔怔地看着怀里脸白如纸的阿诺德,心想,都是她的错,她害了阿诺德……明知道对方是个任性的孩子,为什么不多派些人手看着他呢? 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 然而,就在这时,阿诺德的眼睫毛轻轻地动了下。尽管微不可见,却让时刻关注着他的女王注意到了,连忙小心翼翼地去探他的鼻息,感觉到微弱的气流时,简直浑身一震。 “来人啊!!”女王抹了把眼泪,有生以来头一回如此没有形象地大声呼喊着,“快叫异能医生!!” . 第一个破门而入的是阿加莎女士,她一头金色的长卷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优雅的裙装也破了几个口子,明显遭遇了一番苦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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