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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大娘一进堂便跪倒在地,嚷道:“老爷,是我干的,是我杀了我男人。你抓我把我斩了,给他抵命。” 裘智并未透露验尸结果,只让毛大娘先交代案情,她的杀人动机、手法及埋尸过程。 毛大娘昨天回来的路上,一直被衙役们监视,没能和儿子对口供,但在牢里想了一夜,也琢磨出些门道来了。 毛大娘狠狠道:“我家那口子,除了赌就是喝酒,喝完酒还对我动手,我天天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没一处好的地方。后来他失踪了,我才过了两年的好日子。” 毛大娘已经认了罪,提起丈夫时不再掩饰心中的怨恨,说得咬牙切齿,可见陈大当年的混账,时隔多年毛大娘仍然怒气难消。 “没想到三年前他突然回来了,说是以后都不走了。”毛大娘瞥了眼裘智,见他神色平静,心中不禁有些忐忑。 她硬着头皮继续道:“我一听就害怕了,他回来要是再动手可如何是好。我借口去做饭,捡了块石头回来,趁他不注意,把他打死了。然后趁着夜色,在果树边挖了个坑,把他埋了。” 裘智追问道:“怎么打死的,打了多少下,打在什么部位,石头后来怎么处理了?” 毛大娘闻言怔了许久,缓缓道:“打的头,打了几下记不清了。我怕他没死透,就打了很多下,然后把石头给扔了。” 裘智看毛大娘目光闪烁,就知她是现编的,又问道:“说详细点,是砸的额头,还是后脑勺,前后左右,哪个地方?” 毛大娘不知裘智哪来这么多的问题,只能胡乱指了指后脑勺,含糊道:“大概打在这了。” 裘智接着问道:“那他是和陈有一起回来的吗?” 毛大娘赶忙摇头,否认道:“不是,不是。他一个人回来的,说大有要和主家结算工钱,再过两天到。” 毛大娘怕裘智不信,急忙补充道:“大有回来还问过他爹呢,我说人没回来,没准又去哪野了,大有就不再多问了。” 裘智看看毛大娘,又指指朱永贤,问道:“你能把他抱起来吗?” 毛大娘不明白裘智的意图,疑惑地望着他。 裘智解释道:“我师兄和你丈夫身材应该差不多吧,你既然能把陈大运到田里,那应该能抱起我师兄。还有那个坑我看着挺深的,你挖得了吗?” 毛大娘脸色骤变,眼神慌乱,呼吸也变得粗重,过了许久,才吭哧瘪肚道:“我。。。我家有个推车,我用车推过去的。我平时下地干活干惯了,农民哪有不会挖坑的。” 裘智记得昨天搜查陈家的时候没有发现小推车,正准备反驳,毛大娘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急忙描补道:“原先有,后来卖了换钱了。” 裘智抿嘴笑了笑,换了个问题:“那你为什么不给他埋在家里,非要运到地里呢?” 毛大娘嗫嚅道:“埋在家里多可怕啊,反正那块地我家一直租着,不担心有人发现。” 裘智看她冥顽不灵,为了保护儿子继续狡辩,把人命当儿戏,不禁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裘智沉下脸冷哼一声,使劲一敲惊堂木,吓得毛大娘一哆嗦。趁她心神未定,裘智问道:“那田里埋的人,是你丈夫吗?” 毛大娘迷茫地看看裘智,呆呆地点头道:“就是我家那位啊。” 裘智看毛大娘表情不似作伪,便知陈有没和他娘说实话,从毛大娘这里问不出死者的身份,于是挥手示意朱皂总将她收押。 毛大娘只在戏文里看过官员审案,都是当庭宣判,见裘智让人把自己带下去,死死地扒着门不肯走,哭道:“老爷,是我干的,我儿子他腿脚不好,没法杀人啊。你就判了吧,我都认了。” 朱皂总见裘智皱着眉,面露不悦之色,对旁边的皂隶使了个眼色。一人扒开毛大娘的手,一人抱起毛大娘,直接给她抬走了。 朱永贤看裘智有些不开心,安慰道:“没必要和她一般见识,咱们待会把陈有审了,就能结案了。” 裘智用手按按眉心,叹息道:“先关她几天,让她受点教训。过完年再给她放了,做伪证的事,写个其情可悯,不判了。” 朱皂总将毛大娘送回了女牢,随后陈有给提了出来。 陈有来到公堂上,径直跪了下去,高声道:“老爷,是我做的,和我娘没关系。她吃了一辈子的苦,您把她放了吧。” 裘智看这母子俩说得如出一辙,心中来气,严厉道:“你把你行凶的过程、原因如实招来。是谁做的,我自会判断。” 按照陈有的说法,他和陈大从李员外那骗了笔钱后,就去了京师。陈大又给他找了个新的买主,打算故技重施,等买主放松了警惕,再伺机逃跑。 自从被卖到了这个主家,陈有过上了有衣穿、有饭吃的日子。主家仁厚,加之京城远比宛平繁华,起初他并未萌生逃跑的念头。可陈大经常找上门来,催促他赶紧跑,以便去下一家骗钱。 陈有禁不住父亲的苦求,便决定逃跑。他打算像之前在宛平那样,偷些钱财以备不时之需,却不料被其他小厮发现,并告到了主人那里。 主人命小厮打断了陈有的一条腿,又命人和他形影不离,陈有这才彻底打消了逃跑的念头。 陈大知道了京城人的厉害,不敢再教唆儿子逃跑了,拿了钱就不知去哪高乐了,从此再无音讯。 陈有在主家干了七八年,主人心善,给他娶了一房媳妇。陈有日子过得和美,只是母亲一人在村里,膝下无儿无女,每每想起心中莫名难过。 他在主家干活,每月工钱有五百文,年节又有额外赏赐,这些年攒了些银子。陈有花钱赎了身,准备回家奉养老娘。 回家后,陈有从母亲口中听说了自己与李员外的旧案,知道自己想要好好过日子,必须把这旧案给销了,于是登门赔罪。安顿好后,他又租了王家的地,一切都上了正轨,哪知陈大突然回村了。 当时陈有正在地里劳作,看到陈大走在田间。他断了一条腿,都是拜父亲所赐,如今父亲又回来继续祸害他们母子了。 陈有怒上心头,瞬间失去了理智,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抡起锄头就把陈大打死了。毕竟是亲爹,他冷静下来后,将陈大埋在了树下,打算偶尔去祭祀一番。 谁知过了三年,王家把地收了回去,开春后又要把果树给砍了。陈有知道事情瞒不住了,与其被王家发现尸体报了官,不如自己主动出击。 他向母亲坦白了当年之事,毛大娘心疼儿子,就编造了一个托梦之说,希望能蒙混过关。 裘智听陈有说了这么一大圈,依然是认下了杀人一事,但却不肯透露死者的真实身份。 裘智高声道:“你说你在田间看到你父亲,然后直接动手了?那他当时背着行囊吗?” 陈有立刻点头道:“背了个布包裹。” 裘智问道:“在埋尸的坑里没发现行囊,你是怎么处理的?” 陈有神色有些慌乱,低下头不敢与裘智对视:“里面就几件破衣服,我拿去城里卖了。” 裘智再问道:“你京里的主家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官职是什么?” 陈有摇头道:“不记得了,没有印象了。” 众人闻言,便知陈有和主家之间定然发生了什么,不然没必要隐瞒这些信息。 裘智看陈有开始耍无赖了,换了一个说法,提醒道:“弑父可是要凌迟处死的,再加上你蛊惑母亲一事,大为不孝,半点法外开恩的余地都没有。” 陈有听了裘智的话不为所动,依旧斩钉截铁道:“大人,是我杀的人,请您放了我娘吧。她这辈子没过几天舒坦日子,我实在不忍心她被关在牢里,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愿一人承担。” 裘智并没打算一直关着毛大娘,看陈有这么有孝心,顺水推舟道:“昨晚上下雪了,现在路上不好走,等过几天雪化了,我给你娘放回去。” 陈有听后脸上一喜,又恳求道:“老爷,我娘生我养我不容易,可惜我无法给她养老送终了。请老爷开恩,让我每天去给我娘磕个头,尽最后一点孝心。” 裘智没想到陈有对毛大娘这么孝顺,想老太太一辈子不容易,便应允了他的请求。反正俩人都在牢里,有衙役看着,不会出什么差错。 裘智觉得自己连着答应了陈有两件事,他的抵触情绪应该有所减缓,于是话锋一转,问道:“你觉得仵作能通过尸骨查出尸体的年龄吗?” 陈有呆了呆,他对验尸的流程确实不了解,听裘智这么一问,脸上露出了一分惧意。 裘智继续施压,厉色道:“通过尸骨判断,此人年约二十五,身高不过五尺,与陈大身形不符。而且头骨上没有任何骨折的痕迹,可见不是被人击打头部致死。” 陈有瞬间脸色大变,额上布满了冷汗,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他紧咬下唇,目光涣散,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半晌,陈有干哑着嗓子道:“老爷,验尸是您衙门里的事,小人不清楚,但我说的绝无更改。” 裘智看他咬紧牙关不改口,自己又不愿屈打成招,两人一时之间陷入了僵局。他垂目沉思片刻,吩咐朱皂总:“先给他关回去吧,等过了年再说。” 裘智已经看出来了,整个衙门的人都无心工作了。这时节估计给钱都不好使,自己也别拉着他们加班了,万事明年再说了。 白承奉等人都退下后,说道:“二爷,您要是不愿脏了手,只管交代我去办,保准把实话给问出来。” 裘智摇头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除了陈有的口供,咱们还有别的方面可以追查。只要有了确凿的证据,不怕他不说实话。” 朱永贤看裘智自信满满的样,觉得爱人果然聪明,总能想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他满眼崇拜地看着裘智,虚心请教道:“那我们还能从哪方面入手呢?” 裘智竖起两根手指,分析道:“第一还是让曹慕回在京里搞清楚,陈有在京中的旧事。第二,这个故事里少了一个角色。” “是谁?”金佑谦看裘智卖关子,急得连忙追问。 裘智道:“朵儿。那天在陈家,咱们没有发现朵儿和陈有的婚书。”这年代又不流行同居,两口子肯定会有婚书。 金佑谦补充道:“按陈有的说法,朵儿是齐大人给他娶的媳妇。但在陈家只找到了陈有的卖身契,朵儿的卖身契在哪?” 陈有既然是齐家的奴仆,大概率不会外娶,婚配的对象只会是齐家的婢女。既然齐家将陈有放良,为什么不把朵儿的身契一起还给他们? 朱永贤感觉这个案子和那个御史脱不开关系,于是道:“我回头再给曹慕回写封信,让他尽快找到这个齐大人,搞清楚当年的事,然后马上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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