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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怕冷得很,将碗放下就把手缩回了袖子里,端过来的碗边缘还有缺口,人更是冷淡,放下东西就回去继续看锅了,根本没有招呼客人的意思。 只不过他送到桌上的油条的确很香,想来若不是有这好手艺,像这位老板一样懒得仔细打扫,还冷待客人,生意早该做不下去了。 毕竟这里是京城,没有点本事的人,难以立足的京城。 顾绛似乎对这位老板很感兴趣,撕了一段油条泡在白粥里,开口问道:“老板,这铺子看起来年岁不浅,是你一直在经营吗?” 老板莫约五六十的年纪,头发花白,一张蜡黄的脸上像涂了一层蜡油,僵硬又冷漠,直让人担心他凑在火炉边会把自己烧融了,听到顾绛的问话,只回了一声“嗯”。 顾绛又道:“那你知道这附近,有一个擅长做花灯的匠人吗?” 老板冷冷道:“花灯,什么花灯?” 顾绛笑答:“莲花灯。” 老板拨弄着炉碳,冷声道:“没有,这里没有莲花灯。” 顾绛道:“真没有?” 老板嗤笑:“你难道是个瞎子、聋子?” 顾绛笑道:“我不聋,但瞎不瞎,有时候我自己也不知道。” 老板回头看向这戴着纱笠的女子道:“看来你的确是瞎了,否则怎么会看不出这里是卖吃食的,根本没有什么做花灯的人。” 顾绛悠悠道:“我曾听家里的长辈说,他早年曾在京城游元宵灯会时,见过一场佛祭,那佛祭上别的都寻常,唯独佛台下的莲花灯让他印象深刻,说是‘金莲朵朵、清净极圣’。他特意去打听了匠人的来历,说那灯匠本是一个孤儿,在这条街上靠百家饭长大,后来拜了师父也没有离开,因为那一手佛前莲灯的手艺,别号‘莲花生’,老板没有听说过吗?” 老板那涂蜡似的脸上微微抽搐了两下:“莲花生早死了,这里没有做花灯的。” 顾绛惊道:“死了?!” 老板怪笑了两声,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你那前辈没有告诉你,第二年他又被请去扎莲花灯,却保管材料不慎,一场大火把他和那些花灯都烧没了,早就没了!” 说完之后,老板再也不搭理他。 顾绛也没有再问,吃完早饭后留下饭钱,就出了门。 离开早点铺子一段距离后,林诗音才犹疑着开口道:“你说的制灯大匠里,就有那位莲花生?” 顾绛道:“是,这京城中曾有一位‘老聋爷’,是天下一绝的灯匠,不世出的奇才,他出身富贵之家,却天生耳聋,不得家中重视,自幼就琢磨着制灯,什么纸扎灯笼、琉璃宫灯、机关走马,无一不通。” 这样的人是百年难得的,先要有这样的天赋,再有家里供着他不事生产,也不要求他去求功名,加上天生耳聋,让他只能用一双眼去看,看人说话时的嘴唇,看花灯点亮时的光明,投了一腔的痴心在灯上,才有这样巧夺天工的本事。 顾绛继续说道:“后来他家中败落,男男女女都充入贱籍,他因为这手艺被贵人看重,留下制灯,他也是靠一盏盏宫灯赎回了自己仅剩的家人,据说他曾在宫中做过一条龙灯,那时当今还年少,刚刚继位,那条龙灯是为他庆贺的,皇帝见了高兴不已,便以那条龙灯唤他,叫做‘老龙头’,但毕竟有忌讳,旁人便叫他一声‘老聋爷’。” 林诗音道:“今上刚继位时,那少说也是四十多年前了,这位老人还在吗?” 顾绛摇头道:“不在了,就是提起这段往事的人,也没见过他,只见过他的三个徒弟。” 林诗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莲花生是这位老聋爷的徒弟?” 顾绛点头:“而且是他最小的徒弟,因为他入门太晚,只从老聋爷这里学到了莲花灯的做法,所以一心钻研此道,直到十六年前,他为佑光禅院的元宵法会,扎了整整一百零八朵莲花灯,那一年佑光禅院的风头,几乎盖过了城西的龙灯、城东的宫灯,他也因此一举成名。” 林诗音叹道:“可惜了,这样的人物,成于灯笼,亡于灯火。” 顾绛笑道:“谁说他死了?” 林诗音惊道:“他没死?” 顾绛又点了点头:“你刚刚不是还见到他了吗?” 林诗音一时语塞,缓了缓才道:“就是那卖油条麻团的老板?” 顾绛应道:“是他。” 林诗音不解道:“你认识他?” 顾绛微微摇头:“我没见过他,但我见过他脸上易容面/具的手艺,这是当初那个人交易给他的,绝无二人。” “那人好百艺奇技,当初见猎心喜,特意打听莲花灯制作者的来历,就是为了向他去学做莲灯的关窍,作为交易,他教了那人一项脱身逃命的法子,还给了他一副易容面/具。” 林诗音对他口中的那个人有所猜测,但顾绛既然从未叫破对方的身份,她便也不追问,只道:“也有可能是莲花生把东西给了旁人呢。” 轻纱后的女子看不清面容,熙熙攘攘的人声中,一字一句却好像就在耳边:“你不知道他这个人,年少时他性格十分乖张,最看不得别人幸福圆满,别人过得好了,他就觉得自己越发低落痛苦,所以他最爱探究那些繁华盛景下的隐私蠢动,而且从不做没来由的事,他既然给了莲花生易容面/具,就是觉得他日后一定用得上。” 百朵金莲齐绽放,何等盛景,可在有些人看来,人间不是西方圣境,佛寺也非清净地,否则为什么要争这一时的盛名呢?莲花的根扎在污泥里,灯火只亮得一时,到灯熄人散时,又有多少人在意枯萎的花朵落入泥塘中? 顾绛举起左手:“你站在外头没看见,他的左手缺了两根手指,食指和拇指都被人斩断了,所以才一直缩着怕被人看见,而莲花生正是一个左撇子。” 林诗音长叹了一口气,这口热气化作一阵白雾,转瞬即逝:“一个手艺人,若是断了惯用手的两根手指,便再也做不出那么好的花灯了,他既然因莲花灯得名号,做不成莲花灯后,莲花生就死了。” 至于莲花生“死了”的原因,两人心中都明白,既然特意针对他的手,便是不让他继续做灯,而他易容改面才活下来,躲在这小店里,对外说死在了火灾中,背后必然又有许多不得已。 顾绛轻声道:“人啊,到了哪里都甩不脱名利是非,何况这里是京城呢。” 林诗音抬头看着头顶灰沉沉的天空,隔着轻纱越发朦胧,原本轻松的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她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现在,我们是去见他另外两个师兄吗?” 顾绛道:“你看,和聪明人说话总是一点就透的。除了他的两个师兄,还有一个人,据说此人的手艺还在老龙头的三个弟子之上。” —————— 走出了这一片的街巷,顾绛领着林诗音拐进一家店铺,再出来时,一辆马车缓缓驶进了内城。 如今的京城是分内外城的,外城多是些普通百姓居住,而内城则是达官贵人的居所,为了能每日早朝去皇城中见皇帝,或赶往各个衙门做事,官员们自然要住得离皇帝近一些,能在这里做生意的,不但要有本事,还得有权势。 进门的价格自然也比寻常昂贵。 一道内外城的城门,隔开了两重天地,若是再跨过皇城的大门,对许多人来说,与一步登天也没什么区别了。 和外城的人声喧闹不同,穿过内城城门后,四周的环境一下子冷清下来,宽敞的官道上马车辚辚,两匹拉车的白马周身没有一点杂色,稳稳地拉着车身向前,青色布料罩着车厢,看着十分低调,只有车后挂着的一串风铃叮当作响。 摘了纱笠的顾绛熟练地拉开车座下的暗格,从里面掏出几本书来,因为车窗上蒙的布料透光,车内的采光不错,车身又不摇晃,看书可以打发时间。 林诗音有些古怪地看向车前座的方向,那里坐着一个沉默寡言的车夫,衣着得体,赶车的手也稳得很,在接了顾绛给的金叶子后,便温顺地低头叫他们“小姐”,好似经年培养出的忠仆。 顾绛道:“没办法,这老龙头的大弟子是个势利眼,生平最会踩低捧高,先看衣衫再敬人,咱们若是走过去,估计只能翻墙了,否则连他家的大门都扣不开。” “至于这门租赁的生意也寻常,天底下想做官的、想寻门路的,都得从这门过,许多人千里迢迢一身风尘,没得落魄上门,总要抬一抬身份,置办一下行装。有人想要,自然就有人来卖,古往今来的生意,无非如此。” “而只要钱给得够多,不能解决的事,着实不多。” 林诗音叹服道:“我看你说起这些,也头头是道,若做个商人,只怕会富甲天下。” 顾绛从几本书中翻了一本自己感兴趣的,听她这样说,只是一笑。 【作者有话说】 这周出差去了,回来后家里又有点事,鸽了一周,咕咕咕_(:з」∠)_
第16章 马车驶过长安街的大道,最终停在了一扇刷着黑漆的门前。 车夫停稳了车后,就自觉上前敲门交涉,很快就有人来应门,那门里的人拉开一条缝,看了敲门者的打扮后,才放下手里的横木,打开大门。 出来的是一个莫约四十来岁的男子,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衣,配上那圆圆的肚子,就像个红灯笼,他脸上带着笑,两只眼睛都挤成了缝,颇有些憨态可掬,他见到来访的两个主人都是女子,还戴着纱笠,便多打量了两眼,但这一打量,就挪不开眼了。 这两位嘉客应是一对姐妹,穿着一样素雅的衣裳,遮住了面容。哪怕看不见脸,他也敢说,这是两位世间难得的美人,真正的绝世美人要有美人的骨相、气度、风仪,还有美人的独特,才显得与众不同。 而他眼前的两人正是这样的美人。 车夫见状咳嗽了一声:“小钱老板,小钱老板!老钱老板可在府上?小姐们是来订灯的。” 小钱老板笑呵呵赔礼道:“失礼了,失礼了,实在是两位小姐天人之姿,凡夫俗子难免见之失神。” 打前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笑道:“听说老钱老板善制宫灯,小钱老板深得父亲真传,宫灯中美人灯做得尤其好。” 女子说话的声音极美,小钱老板听着却苦了脸道:“当不得一句真传,在老爷子看来,我这点手艺也就混口饭吃而已,谬赞了,请进,请进。” 几人走进钱府,发现院子里在悬挂了各色的花灯,都是用料讲究,制作精心的物件,边走边看,让人目不暇接。 其中最夺目的是挂在正东边檐下的一盏走马宫灯,紫檀木做的灯身,雕了两层镂空花纹,罩了轻纱,隐隐绰绰可见里面的松鹤延年图,灯上镶嵌着许多珠宝,什么白玉、玛瑙、砗磲、蜜蜡、绿松等等,光是上面的宝石就价值不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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