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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顾青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猛地从床上坐起,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并非因为恐惧闯入者本身,而是因为这种闯入所必然引发的、他竭力试图压制并习惯的连锁反应。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身旁那个巨大的身影僵硬地、如同被无形绳索拉扯般坐直。 杰森沃赫斯。 那模仿人类睡眠而停止的、低沉的呼吸声戛然而止。 覆盖着曲棍球面具的头颅,以一种非人的精确和僵硬,转向木屋门口的方向。 那空洞的眼孔之后,某种沉睡了片刻的、绝对冰冷的东西瞬间苏醒,并且开始沸腾。 精神意识里,那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低鸣的杀戮欲望,骤然放大,变成了尖锐的、兴奋的、几乎要刺破顾青意识的嘶鸣。 如同最嗜血的鲨鱼,在千米之外就精准地嗅到了那一丝微不可察的血腥味,那种迫不及待想要撕裂、摧毁、碾压,让一切闯入者彻底归于永恒的寂静的狂暴冲动,如同海啸般冲击着顾青的神经末梢。 顾青甚至能清晰地“听”到磨牙的幻觉声响,感受到那非人的指节渴望攥紧某种坚硬物体(比如斧柄,比如刀把,比如…脖颈)的触感。 “不!”顾青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低喝一声,声音因骤然绷紧的神经而发颤。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杰森粗壮得惊人的小臂——触手之感冰冷、坚硬,如同覆盖着帆布的钢铁岩石,皮肤下的肌肉纤维如同钢丝般绞紧,蕴藏着爆炸性的力量。 他集中起全部的精神意志,不顾那杀戮嘶鸣对意识的冲刷,通过那道该死的链接强行灌输“停止”、“不动”、“禁止”的强烈意念。 这意念如同脆弱的堤坝,试图阻挡那滔天的血浪。 杰森庞大的身躯微微一震,随即绷紧到了极致,全身的肌肉块块虬结隆起,骨节甚至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微咯吱声。 他缓缓转过头,面具那毫无生气的眼孔“盯”着顾青。 充满了狂暴的困惑、极度不耐和一种被强行阻碍的暴怒。 为什么阻止? 猎物。明确的,鲜活的,移动的猎物。 闯入者。入侵。亵渎。 杀掉。清理。碾碎。让他们安静。让一切重归“正确”。 这是他的地盘。 自童年起就已划定的、用无数鲜血铭刻的、不容置疑的绝对领域。 他的法则简单而永恒——进入者,死。 更何况,这些陌生的、跳动的生命能量,本身就像是对他存在的一种挑衅,对湖底那份属于他的、“母亲”所赐予的“永恒”的、最微不足道却也最不可饶恕的亵渎。 毁灭他们,是职责,是本能的狂欢,是唯一能让体内咆哮的黑暗得到片刻平息的方式。 顾青再次命令道,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些,但眼神深处是无法掩饰的紧张与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决。 他松开了手,那冰冷的触感还残留在他指尖。 他快速翻身下床,几步冲到木屋门口,小心翼翼地将腐朽的木门推开一条狭窄的缝隙,向外望去。 森林被浓重的夜色包裹,寂静无声。 但他那被强化过的感知力,如同精准的雷达,清晰地捕捉到那股陌生的能量源正在东南方向,距离不算太远,或许就在湖对岸的某处林地。 他甚至能模糊地分辨出那是六个独立的能量个体,三股稍弱,三股稍强,交织着兴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被环境悄然引出的潜意识恐惧。 必须去阻止。 这个念头强烈得压倒了一切。 并非出于突如其来的仁慈——在水晶湖,仁慈是早已被遗忘、也毫无用处的奢侈品,甚至是招致毁灭的催命符。 而是出于一种更实际、更迫切的恐惧。 他恐惧杰森一旦再次尝到杀戮的甜头,那血腥的盛宴会瞬间唤醒他体内所有被暂时压抑下去的原始本能。 这几个月来,他耗费了巨大心力,如同在悬崖边行走,才勉强建立起来的那点脆弱的、“相对干净”的生存规则,会像纸糊的城堡般轰然崩塌。 他会再次被拖回那个血淋淋的、残肢断臂四处散落、绝望惨叫不绝于耳的地狱景象里,永无出头之日。 他恐惧更多的死亡,更多的鲜血渗入这片土地,会进一步刺激杰森,让他变得更加狂暴、更难以预测,甚至可能彻底冲破顾青那本就不甚牢固的精神约束。 更深一层,他隐隐恐惧,过多的血祭是否会惊动、或者取悦湖底那更深沉、更古老、与杰森的存在息息相关的“东西”?是否会打破目前这扭曲却相对稳定的平衡,让一切走向彻底失控、万劫不复的深渊? 在那灵魂的最深处,或许还残存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竭力否定的、对人类同胞极其微弱的牵连感。 那是一种来自过往文明世界的模糊回声,看着几条无知而鲜活的生命即将踏入必死的绝境,终究无法完全硬起心肠,坐视不理。 “你留在这里。” 顾青猛地回头,目光锐利地钉在杰森那如同山峦般沉默而压抑的身影上,一字一顿地强调,试图将每一个音节都锤入对方那杀戮驱动的意识核心。 “不准跟来。不准行动。明白吗?” 那头回应他的,是滔天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精神巨浪,是嗜血的咆哮被强行压抑在钢铁意志下的、沉闷而可怕的怒吼。 杰森矗立在屋中最深的阴影里,像一座内部岩浆奔腾、随时可能撕裂山体喷发的火山。 他的双拳死死紧握,粗大的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发出可怕的、如同核桃被碾碎般的脆响。 服从顾青的“指令”(一种源自复杂精神连接和某种未知认同的束缚)与那根植于他存在每一颗粒子中的、绝对的杀戮本能,正在进行着激烈到极致的冲突。 整个小木屋的空气都因这种无形的对抗而变得粘稠、沉重,几乎要令人窒息。 顾青不敢再多待一秒钟。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带着腐朽气息的空气,猛地拉开门,瘦削的身影迅速没入门外森林那更加浓重的阴影之中,朝着感知到的方向全力跑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道冰冷的、充满暴戾与不解的视线,以及精神链接中那几乎要撕裂他意识屏障的愤怒和巨大的困惑,如同实质的芒刺,牢牢钉在他的背上,一路追随。 他在熟悉而又陌生的林木间穿梭,脚下的腐殖层几乎不发出声音。 他的动作比几个月前确实敏捷了太多,身体的力量、协调性、耐力都在被这片土地潜移默化地改造着,仿佛水晶湖那诅咒般的力量在侵蚀他精神的同时,也在重塑他的肉体,让他更“适合”生存在这里。 越是靠近湖边,那种与湖水的共鸣感就越发清晰,对那几个闯入者的定位也越发精确。 渐渐地,模糊的人声穿透了寂静的树林,紧接着,看到了林间空地上晃动的不自然光线——显然是强光手电或是露营灯。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如同幽灵般潜行到一棵巨大的铁杉树后,屏息观察。 空地上的情形让他的一颗心彻底沉入了冰湖之底。 那是六个年轻人,两女四男。 看年纪像是大学生或者刚毕业不久。 他们穿着颜色鲜艳、看起来相当专业的户外冲锋衣和徒步裤,脚下是崭新的登山靴。 空地中央,一顶亮黄色的双人帐篷刚刚搭起一半,另外一顶蓝色的还摊在地上,几个人正手忙脚乱地研究着支架。 旁边散乱地堆放着几个巨大的背囊、一些铝合金包装的仪器箱,甚至还有一台看起来价格不菲的专业级摄像机架在黑色的三脚架上,红色的录制指示灯熄灭了,镜头盖还没打开。 他们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探险的兴奋、城市孩子对荒野的新奇感,以及一丝刻意营造出来的、仿佛在玩恐怖剧本杀般的紧张刺激表情。 这种表情,在此刻的顾青看来,愚蠢得令人窒息,也悲惨得令人心头发冷。 “……信号最后消失的经纬度坐标,就是在这附近,地图上标记为‘水晶湖’的区域。” 一个看起来像是领队、戴着黑框眼镜的瘦高男人(麦克)正在说话,他手里拿着一张防水地形图,另一只手拿着一个闪烁着绿光的GPS定位仪。 “所有的传说,所有的失踪案报告,最后都指向这个地方。那个……‘不死杀手’的传闻。” “得了吧,麦克,省省你的学术报告腔。” 一个身材高壮、留着浓密络腮胡的男人(汤姆)不屑地笑道,他正用一把小锤子用力捶打着固定帐篷的地钉,动作透着一股显摆力量的笨拙。 “要我说,那就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吓唬小孩的都市传说。我看就是普通的野兽袭击,加上一些倒霉蛋的失踪案被媒体和无聊的人夸大了无数倍。咱们‘超自然揭秘者’频道这次就要用科学和设备,揭开这里的真相!嘿,莎拉,镜头准备好,这段搭帐篷的苦力镜头说不定能用上,标题就叫‘勇闯禁地第一夜’!收视率肯定爆!” 一个留着红色长卷发、脸上画着精致妆容的女人(莎拉)正对着一个小巧的化妆镜整理着自己的刘海,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不过说真的,这片林子确实有点……太安静了,是吧?连声鸟叫都听不见。感觉怪怪的,心里发毛。” 她夸张地搓了搓手臂。 “这叫氛围,莎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另一个举着长长的便携式录音杆、头戴监听耳机的男人(丹)笑着接话。 “正好收录点‘寂静得可怕’的环境音,后期加上点心跳声,效果绝对棒!” 他煞有介事地把麦克风朝向黑暗的森林。 还有一个看起来比较安静腼腆的男孩(艾瑞克)正在检查仪器箱里的东西,另一个短发的女孩(杰西卡)则在帮忙整理睡袋。
第89章 徒劳的警告 顾青靠在粗糙的树皮上,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冰冷的绝望攥紧了他的心脏。 超自然探险队。 自媒体频道。追求流量和刺激的蠢货。 最糟糕、最无可救药的那种闯入者。 他们不信邪,或者半信半疑却更倾向于用“科学”和“理性”去解释一切,为了所谓的“真相”或是“收视率”敢于作死,敢于挑战一切禁忌。 警告他们?他们很可能只会把这当成是节目效果的一部分,是当地怪人故弄玄虚的表演,甚至会更加兴奋。 但他没有选择。必须尝试。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和因紧张而发僵的四肢,然后从树后走了出来,故意踩断了几根地上的枯枝,弄出清晰的声响。 一瞬间,空地上的所有动静都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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