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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锻刀房，习惯性地先确认了一遍资源。本丸的各项资源在常年累月的赌刀和战场消耗中总是入不敷出，如今有些许的留存，是因为自己这几日和政府的艰难交涉——本丸没有了审神者，在新任审神者到来之前，总得有得以度日的支持。 他满意地看着这些资源，然后又在脑海里把这几日不眠不休的善后工作过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遗漏的地方。他感到了安心，这座本丸可以继续运转下去，他也对得起被主人召唤的恩情了。 他继续向前走，却不是锻刀的方向，而是走到了刀解池旁。刀解的工作他并不陌生，那些主人不想召唤的刀，亦或是……已经显形却因为种种原因被厌恶的刀，多半是经由他的手扔进了这里。 是刀解得太多，如今遭到了报应吧。他捂住嘴，想笑却没怎么笑出来，鼻子倒有点酸。 他解下腰间佩戴着的本体打刀，回想着主人第一次见到它时的惊叹。只是在后来多次锻刀的尝试中，那喜欢的眼神渐渐变成厌恶。“明明是四个小时，却又是压切长谷部，真是讨厌。”，她像是要把怨气发泄在自己身上一般，手里刚锻出来的打刀就狠狠砸了过来，命令说，“刀解了！” “遵从主的意愿。”他每次都这么回答，低着头，恭敬至极，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似的。 强迫自己结束回忆，长谷部把本体横着高举在自己面前，手微微颤抖。就要结束了，他想着，心下释然，只要一瞬间，就可以结束了。 他松开手，打刀在空中坠落了一半的距离，被从身后伸出来的另一只手，稳稳接住了。 “总算赶上了呢。”那个人喘着气，像是匆忙赶来的样子，他侧过头，迎着自己震惊的目光，露出了一个笑容，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微微弯起，敛着说不出的风情。长谷部记得这位审神者，他曾多次来这里找过前主，并且似乎也遭遇了相同的意外。 “这么好的刀，刀解的话太可惜了吧。”审神者将付丧神的本体递过去，对方却并没有接，只是低下头，让紫灰色的眸子掩盖在碎发的阴影下。 “冒昧造访，我叫加纳总三郎，旁边这位是我的近侍山姥切国广。” 长谷部的身体轻颤了一下，看了看审神者，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用披风遮住自己的付丧神：“您不应该……把真名告诉我。” “有求于人的话，这样会比较真诚吧。” 长谷部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少年，他很消瘦，面色苍白，眼里噙着温和的善意，正专注地望向自己。似乎可以通过那样一双眼睛看到他的心，干净又柔软，像山涧里的清泉。但长谷部说不准这是不是一种极其高明的伪装，那泉水下面也许正暗藏漩涡。 “不知在下如今，还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 “听说，佳代小姐已经离开了这座本丸……抱歉，明明答应了要救她的。”审神者的笑容里多了苦涩和无力。 长谷部呼吸一滞，顿了好久才继续说道：“不，这并不是您的错，主……佳代大人能平安回到现世，我已经别无所求了。” 长谷部多少还是知道一些事情的经过。佳代因为被魂魄附身，大量施术而抽干了灵力，已经不适合当审神者了。只是，他原以为她离开时会表现出一点留恋和不舍，结果却看到她厌恶的，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 “这座本丸，会怎么样呢？” “……在下和政府交涉达成了协议，部分刀剑自愿去到别处本丸，其他的则留在这里，政府承诺会尽快派遣新的审神者。”长谷部平静地说着，像在叙述不关己的公事。至于他自己……当以死谢罪，报答主恩。 他说的很轻松，但审神者知道，这其中有多难。主人出事，刀剑保护不利，本该受到牵连，长谷部却能据理力争，尽最大可能保全本丸，甚至帮同僚们争取了不错的处理结果，他一定是奔波劳累了很久吧。 “长谷部果然是了不起的刀呢。”审神者轻声赞叹着，却看到对方猛地抬起头，目光里有什么在颤抖。 “不，我……很没用，不能保护主公，也不受主公喜爱……”这最后的努力，就当是些微的赎罪吧。 “压切长谷部……”审神者深吸一口气，再次将手里的打刀递过去，直接塞到了长谷部手里，“放弃刀解的打算，成为我的刀剑吧，拜托你了！” 审神者的手很凉，可长谷部却像触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他看着被交到手中的本体，震惊到无以复加。 “为什么……”隔了很久，他才听到自己极力维持镇定的声音。 “长谷部的话，感觉很可靠吧，就算有一天我不在本丸了，应该也会像现在这样，把一切安排妥当……”审神者说着，感受到了来自长谷部和山姥切两道视线，才反应过来自己话中的别有深意，于是连忙笑着掩饰，“毕竟，大多数审神者的任期都不是无限的，合战场上也难免会有意外发生。” “所以，您希望我可以协助您，并且在您离任后继续处理本丸的事务。” “没错，”审神者点点头，眼里闪烁着期冀。 旁听对话的山姥切国广总算了然，审神者此行的目的正是为了面前这位压切长谷部。他的话……倒的确是一位值得托付的刀剑，说不定还会让本丸现在的局面好起来吧。山姥切说不上有多喜欢审神者，但是想到他那天从地下室回来时可怜的模样，再联想他这个几个月也的确没在工作上有什么失职，长久以来遭受的对待着实不公，不由得有几分同情他了。 “他们不好对付吧。”压切长谷部突然开口说，脸色沉了下来。 “？”审神者被他问住了。 “您身上的神气，从之前见面的时候就有了。而且……您还受了伤吧，也是他们中的人做的？”虽然没有经历过，但长谷部也明白，付丧神一旦暗堕，能做出多么可怕的事情。 审神者的笑僵在嘴角，眼里的痛苦转瞬而过，很快又神色如常：“既然被看出来了，那么实不相瞒，如果您答应去到我的本丸，可能是会遇到一些麻烦。” “那些刀剑这般冒犯了您，为什么不将他们刀解呢？”长谷部的语气愈发得冷。 “即使刀解他们，也拯救不了我，”审神者说着，郑重地将手覆在长谷部的本体打刀上，“同样，刀解也拯救不了你。因为觉得愧对主人而刀解谢罪，不过是在假装心安理得罢了，事实上你是不敢面对——被主人抛弃的事实吧？那会让你觉得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长谷部只是看着他，说不出话，脑子里仿佛有什么在炸裂，继而又有新的东西在苏醒。 “你喜欢佳代小姐吗？” “喜欢……我不知道，但她是主……” “你对主人的忠心，到底是因为你是压切长谷部呢，还是因为，你有发自内心要守护和追求的东西？想清楚吧，现在你有了可以选择的机会。” 直到审神者离开，长谷部都像丧失了行动能力般久久地站在原地，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刻进了他的心底。 “他不愿意吗？”回去的路上，山姥切国广想着刚才的事情，想着他说的话，觉得自己好像是第一天认识审神者。 “可能是不想介入那样一个本丸吧，何况是我做审神者……”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悄悄将左手放在了右手背的位置上，用力地握住——很疼。 何况是我这种如今已经一无是处的人了。 这算什么呢。审神者想，明明当初说过，这个本丸变成什么样都不在意的，即使暗堕也不过是和自己一起下地狱。明明除了冲田君谁都不重要的，那么现在做的，到目前为止做过的，都算什么呢。 可能是舍不得那一点点零星的温柔，和虚假的梦吧。 冲田君要是看到了，也会骂我笨吧，自以为得到了真心，有一点点好都加倍珍惜，遭到背叛也不死心，到头来什么都放不下，什么都要牵挂的样子，真是一点也不潇洒。 ------- “请您等一下——” 声音传来的瞬间，审神者直直地愣在当场。 他转过身，神父装的男人正拼命地跑过来，到他面前的时候才堪堪停下，剧烈地喘息着。 “我是压切长谷部。只要是主公的命令，无论什么我都为您完成。”他跪在地上，一双眼睛正热切地望向自己，“您说的，长谷部要守护的东西，我要跟着您，亲自去寻找。” “压切长谷部，现在来见主公！” 而在长谷部永远不会再回去的那个本丸，那些紫藤的花瓣，在他临走时埋在了院子里。他已经不需要它了，他如今有了更为珍贵的东西。 变成了三个人一起走在回去的路上。 审神者开始忧心，一会要怎么和三日月宗近他们解释。他赶着出门，心里只装着长谷部的事情，却没想好之后的对策，眼下却又是给自己挖了一个坑……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如果他真的希望留下长谷部，他们也应该不会赶他走，大不了再谈条件，自己付出一些代价好了。 长谷部的心情好到了极点，意气风发，步伐轻快，连嘴角都是一路上扬。似乎感到有什么落在了头发上，伸手去接，全是樱花的花瓣。 ……樱吹雪吗，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状态了。 “主公——”他兴奋地想向审神者说这件事，却看到审神者被他落在了身后很远的地方，山姥切国广正在一旁和他说话。 “不舒服吗？”山姥切紧张地把手贴在审神者的额头上，“是头晕还是伤口又在疼了？” “……主？？”长谷部几乎是瞬间奔到了审神者身边。都怪自己得意忘形，居然都没注意到审神者身体不适，他在内心疯狂自责。 “没什么大碍，继续走吧，今天出来的有点久，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审神者摇摇头，安慰他说。 长谷部的表情变得极为严肃，他仔细端详着审神者愈发苍白的脸，斩钉截铁地说：“不行！” “诶？”审神者还未反应过来，就感到自己双脚离地，被长谷部打横抱了起来。 “主公既然身体不适，接下来的路程就由长谷部抱着您好了。” 他说的理所应当，并且丝毫不容拒绝。 同样处于状况外的还有山姥切国广，他诧异地望向长谷部，却看到长谷部回了他一个眼神，山姥切事后回想起来，觉得自己从中读出了两层意思——你是怎么照顾主公的？学着点我吧。 “长谷部……真的不能放我下来吗？” “不可以的，主。” “…………” 审神者终归还是做不出小姑娘一般挣扎的举动，只能就这么僵着身体被一路抱着走。即使是他，这种事情也实在是超出了能够处理的范围。 他将求助的眼神投向山姥切国广，对方只是拉着披风，转过脸，并且放慢脚步跟在后面，一副只想安心当背景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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