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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很好。 很好很好。 可…… 就是这样一只很好很好的狐狸,在血色夜的那个晚上,为了掩护重伤的秦和幼崽们撤离,燃烬了体内最后一缕黑火,永远永远地倒在了那片血色炼狱里。 ——赫赫有名的「黑白双子星」,在那一夜过后,只剩一只断尾的白子,还在蝇营狗苟,苟且偷生。 咕叽…… 咕叽咕叽…… 黏稠的咀嚼声在身前响起,打断了秦飘渺的思绪。 “……”恍恍惚惚回神,秦注视着面前整捧着自己的心脏贪婪啃食的幼驯染,目光缓慢流转,最终,落在了对方额头上那条不断蠕动的缝线上。 “……” 他张了张嘴,努力半晌,却再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种体验。 当腹部、或者胸口遭到开放性创伤之后,胸腹内部气压逐渐接近大气压,压差就会降低,而呼吸,也会随着时间推移而逐渐逐渐变得困难。 你开始感觉到憋闷、窒息。 你尝试说话,可是因为吸气困难,声带无法共振,所以无论你再怎么努力,除了让伤口撕裂更大之外,依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秦现在就处在这样一个困境。 再见故人,他有好多好多话想说。 他想问,当年一起许下成为最强的约定,现在还算数吗? 他想说,麦子熟了一茬又一茬,稻谷丰了一季又一季,现在的自己早已经学会制作馒头和面包,以后再也不需要对方拿辛苦捕捉的猎物,与农户交换馒头投喂自己了; 他想说,其实黑毛白毛都挺一般的,早知道当年就背着首领一起去染个绿毛了,往春天的田野里一趴,谁也不能抓他们回去念书听讲; 他想问,因为自己的存在而被迫遭到无妄之灾,裴怨他吗?恨他吗?会不会后悔在一开始接近自己,后悔没能在第一时间就将自己这个异类白子驱逐出狐群…… 秦想问的问题有很多很多,想说的话有很多很多。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裴额头上那道狰狞的缝线伤疤上时,一切没能问出口的问题,就只能遗憾宣布谢幕。 ——对方不是裴。 眼前这个微笑着咀嚼自己心脏的故人,皮囊犹在,魂魄却早已回归彼岸,也许早已重新转生、体验全新的人生了。 那些不曾说出的话、没能问出口的问题,随着五十年前那一场滔天的黑火,随着心口碗口大小的空洞,至此,消弭在了命运的长河里…… 再不复见。 耳边,不知是幻觉还是走马灯,秦依稀听见,某个爱喝茶的老头碎碎念着,什么“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天边,星辰无光,火云黯淡。 “……” “……” 被剜出心脏的身躯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最后的最后,秦只来得及看一眼从废墟里骂骂咧咧爬出的祁,和面前咀嚼得满嘴满脸都是血污的裴,残破的身体,就如一道流星,自虚空之中划过一道弧线。 然后…… 轰然陨落。 “秦!” “首领——!!!” “不!!!!!!!” — 山体的塌方还在继续。 失去四肢,浑身血液流失了至少百分之六十,此刻状态已经无限逼近死亡的瞎子,终于还是凭借顽强的意志,艰难地爬出血池,蠕动着,一点一点来到了那滩乱石堆后。 乱石锋利。 一路上,只能挺动腰身艰难爬行的瞎子,胸腹不断被乱石棱角刮擦,最重的一处,一枚尖利的石片深深扎进了他的腹腔,随着他腰部的每一次摇摆,在腹腔中残忍地翻滚、切割。 腹腔内部是没有知觉的。 瞎子起先感觉到痛,随后就是汩汩流淌的温暖。 在然后…… 他感觉自己的蠕动遭到了阻碍。 回头看时,他这才恍惚发觉,自己的腹部早已被割开一个偌大的创口,内脏拖出,和地上乱石勾勾缠缠搅在了一起,再也动不得分毫了。 他要死了。 这是一定的。 望着乱石堆后、那近在咫尺的一支亮银色物体,瞎子沉默半晌,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疯狂摇摆着身体。 轻微的拉扯感,伴随着刺鼻的血腥味。 在某一时刻,瞎子忽然感觉自己的腹部一凉,紧接着,是挣脱束缚后的莫名轻快感。 “……” 他意识到了什么。 没有回头,他咬着牙,拖着一行猩红刺目的血迹,艰难爬向那抹亮银色。 终于。 当这处地下石窟的摇晃再次抵达一个新的高度时,拖着令人不忍直视的残破躯干,瞎子挣扎着,用嘴,紧紧咬住了那支亮银色试管。 那是移液器。 ——是临行之前,秦郑重交托给他的,盛满了秦提纯之后的纯正神血的移液器。 只要将它倒进血池里…… 血肉模糊的一团烂肉在地上蠕动,两道血淋淋的轨迹逐渐重叠。 爬过乱石。 爬过一摊尚且温热的内脏。 即使是觉醒了异能力、生命力远比普通人顽强坚韧,瞎子也能感觉到,自己的时间,快要到了。 他眼前一片模糊,只有心头最后一个念头不断重复着告诉他——往前、往前,到血池里面去…… 到血池里面去…… 打开它…… 然后自己的使命,就完成了…… …… 空旷的地底有极好的传声性。 肾上腺素爆发出最后仅剩的一点力量。 在意识彻底丧失前,瞎子听见羽衣狐含着狂喜与痛苦的尖叫,听见山体垮塌的巨响,听见洞窟之上、那些曾经与他朝夕相伴的异管课同僚们悲愤绝望的怒吼…… 地面上,发生了什么呢? 是战斗出现了不利局面吗? 不过,有那家伙在的话,事情应该不会发展到最坏的那一步吧…… 砰!! 砰砰砰!!!! 岩石碰撞声在耳畔响起。 胯骨似乎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瞎子挣扎了一下,以为自己会被压住,却没想到,原本沉重的身体,在这一击过后,似乎变得更加轻盈了。 他逐渐感受到一种温暖,就像很久之前难得休假的箱根之旅中,浑身泡在温泉里,接受泉水最温柔的抚慰,洗去一身的尘埃与疲惫时那样。 是…… 到了吗……? 眼前一片漆黑,知觉触觉几乎全部丧失机能。 咬着移液器的口腔涌出最后一缕血沫,瞎子缓缓松开牙关,忍耐着几乎要将自己击倒的困倦与睡意,挣扎着,试图咬开保险。 咯吱咯吱…… 咯吱咯吱…… 牙齿崩断。 汩汩涌进口腔的血水呛入气管。 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瞎子听见一声陌生又张狂的大笑,紧接着,身体猛然一沉,就这样,被掩埋在了彻底坍塌的石窟之中。 ——— 三天前,雪夜。 狂风卷落鹅毛大雪,森然的白覆盖了视野,将一切生机泯灭,把一切生命掩埋。 这样的大雪,在京都是不常见的。 在象征着风调雨顺、丰收美满的伏见稻荷大社门前,更不常见。 哒…… 哒…… 低沉的脚步声,在一片清幽中响起。 幽长的阶梯,似乎总也看不见尽头。 身材挺拔高挑的白发男人低着头,沿着古老的石阶,不疾不徐,拾级而上。 风在他耳畔吹过。 雪亲吻过他的眉眼。 哒…… 哒…… 不知过了多久。 当那因为极致的寂静甚至激起回声的脚步声终止,站在朱色殿门前的,再不见那个俊美妖异的男人,留在原地的,只有一只毛茸茸、圆滚滚的可爱小狐狸。 脚步轻快地穿过鸟居与殿门。 披霜踏雪的小白狐狸,最后,停在了神社主殿跟前,微微仰头,与被无数红色祝福绳结圈在中央的灰白色石像四目相对。 “……” “……” 片刻沉默。 望着那尊不悲不喜、眼角眉梢都充满了高洁神性的稻荷大御神像,小白狐狸忽然咧开了嘴角。 前爪微屈,他压低身体,冲神像深深俯首。 “空狐秦御,请承神谕。” …… 高台之上。 那尊石像所筑的神像,在秦话音落地之后,忽然缓缓地,绽放出一抹柔和的金光。 金光顺着石像一点点飘落,落在白狐浑身雪白的皮毛上时,很轻柔地,为白狐抚去了连日操劳所带来的疲惫。 白狐感受到身体内的变化,头颅,不由低得更低。 无尽虚空中。 猝不及防地,一句空灵飘渺的声音,含着怜爱与慈悲,在毫无预兆的前提下,响彻整间大殿。 「终于决定,回归吾之怀抱了吗,秦?」 白狐深深叩首,下巴紧贴冰冷的青石地板,那双与太阳同色的鎏金色瞳孔里,无声跳动着火焰。 “此身所遗尘缘即将了结。待终焉之战平息之后,就是秦回归大御座下、为您效命之日。” 话音落地。 高高在上的神像脸上,似乎出现了某种特殊的变化。 无需抬头,秦也能想象到那种变化。 贪婪的…… 饥饿的…… 渴望的…… 区区一尊早已堕落的神稻荷神,还能苟延残喘至今,说明如今的高天原上,恐怕早已没有能让祂吞食、用以延缓消亡的存在了吧? 哈。 真是可笑。 白狐屏息敛目,温顺地、虔诚地拜服在神像脚下,那副依恋又忠诚的模样,就像一切噩耗都未发生时,他蜷缩在稻荷大御座下,聆听神谕、邀得神宠时一样。 只是,如今…… 一切都变了。 稻荷神社,大殿里。 “属下无能,未能为大御掠夺来足够的信仰。” 「……无妨、!」 神像似乎无法维持过久的金光环绕效果,在秦话音落地的时候,身周那些温柔的金光便缓缓黯淡。 飘忽的神音在大殿里回荡,宽和慈悲之余,语气中竟然带了微微的迫切。 「汝即刻回归便好!至于传播神恩、广修神社……没有办成也无妨,高天原上太过凄清,汝能回归伴御,吾心甚慰!」 多么拙劣? 多么急迫…… 就好像曾经示下的神谕、曾经降下的神罚,连同此间神社外连天的飞雪,都全然不存在了一样。 匍匐在地的白狐眼底,缓缓浮现出一抹讽刺。 但。 秦的语气和神态,却依旧谦卑恭顺。 “此去凶险,如果……如果清算最终的尘缘之际,发生变故,不知大御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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