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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法形容幼崽隔着ICU的透明玻璃、踮着脚朝里面张望时,脸上露出的究竟是何种神情,更无法形容幼崽红着眼睛转头看向自己、哽咽着接过一张又一张病危通知书,在上面颤抖着签上自己的名字时,眼底那汹涌的神情。 可狐狸始终只是狐狸。 狐狸永远参不透复杂的人心。 靠坐在走廊最角落的小长椅上,秦怔怔地望着一个满脸空白、一个着急安慰幼崽。在这一刻,他说不上自己内心是什么滋味。 他的大脑之中只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在反复转动…… ——原来人类常说的“乐极生悲”,就是这个意思啊。 可…… 他一点也不想让自己的幼崽体验这种感受。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让幼崽在自己的看护之下,终其一生,都能平安喜乐。 身体莫名开始发着热,血脉最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飞快攒动。秦下意识以为自己的妖力又要失控,飞快从尾巴里摸出一个小药瓶,抖落出两枚药片丢进嘴里,喉结滚动,将其生咽下去。 但…… 体内的热浪始终没有止歇。 伴随着那灼灼升腾着的、不断躁动着的心间野火,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恍惚间在秦的心头升起。 「想要……」 「想要更多的……」 就在所剩不多的理智即将被高热炙烤消散的前一秒,秦的脑海里,忽然飞快闪过了一道又一道微弱的祝音。 【请庇佑我……】 【秦警官什么时候回来呢?】 【多亏了秦大人,神龛才能完好无损……】 【是……狐狸、神明……】 【请帮帮我,救救我的幼崽……】 【如果是你的话,秦,你一定……】 或陌生或熟悉的祝音在大脑之中徘徊不休,秦一次又一次尝试凝聚心神,却始终失败。 混沌的灵魂与意志仿佛被丢进了一个滚筒洗衣机里,天旋地转之间,他感觉自己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拉长。 他开始感到一阵眩晕,大片大片灿烂的金色在他目光的尽头一一铺开,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渲染成灿金色。 恍惚之间,秦隐约听见有一道慈和温婉的声音,在自己的心间响起。 「秦……」 那道声音……像是在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秦,不要悲伤、也不要难过,此番舍身乃此方之宿命……御座之下、汝之使位间,此方为汝准备了一件礼物……」 一件……礼物? 「一切选择权都交付于汝……晚安,我的孩子。」 在响彻原野的狐狸的悲鸣之中,秦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拼命鼓噪,拼命萌发,拼了命地想要挣脱约束、涌向自己的心脏。 原本牢不可破的束缚,在拼命疯长的渴望之下,忽然变得薄如蝉翼、不堪一击。 哐——!! 一声清脆的破碎声。 金蜜色的眸子像是瞬间被什么东西所点亮。在残疾的尾部剧烈到几乎要将自己彻底撕裂的痛楚中,秦停顿片刻,闭上了眼睛。 视野陷入一片昏黑。 片刻之后,很突兀地,秦的眼前,出现了一抹浅浅的金色。 紧接着,那点金色便像是滴入水中的墨水,以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速度、朝着四周迅速蔓延。 安静的医院走廊里,忽然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稻香。 眼睫一颤,诸伏景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刚想回头,下一秒,却听见面前的ICU里传来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滴滴、滴滴、滴滴——!!” “滴滴、滴滴、滴滴——!!” 降谷零也听见了这阵动静。他猛地睁大眼,本就苍白的脸,伴随着仪器尖锐的报警声变得越发惨白。 披着白大褂、全副武装的医疗人员很快就赶了过来,透明的玻璃门前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整个ICU的气氛沉凝如水。 那种氛围自不必多说,几乎让降谷零在看清的瞬间,就感受到一阵由衷的心慌与恐惧。 “医生!!” 他下意识地飞扑上前,捉住了一个匆匆走出病房的白大褂的衣摆:“医生,我奶奶她现在怎么样了?她现在是不是——” 被患者家属叫住,那位医生冲身边的同伴摆了一下手,示意对方先走。紧接着,她低下头,酝酿了一下措辞,用尽可能委婉的方式向家属介绍着患者状况:“病人情况不太乐观,这次昏迷是体内全器官衰竭引发的,病人目前生命体征监测出现困难,你……” 她犹豫了一下,像是有些不忍心。但有些话,身为主治医生,她却又不得不说。 “你,要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 “……” 降谷零一下子就愣住了。 握着医生衣摆的手像是脱力一般缓缓松脱,他呆呆望着医生的背影汇入人群,脸上表情是恐慌到极致的空白。 ICU里的仪器还在持续不断地响着,小小的幼崽紧紧扒在透明玻璃上、很努力的试图从医生们的背影缝隙间窥探一二,小脸几乎要被玻璃挤成扁平一片。 诸伏景光见状,眼底飞快划过一抹伤感。 “zero,不要担心,事情一定会……” 他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吉利的话,可话说到一半,对上好友那双通红的眼睛,一怔过后,又默默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正在此时。 隐隐约约地,诸伏景光闻到一股熟悉的稻香,混杂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的气息,在整条走廊弥漫开来。 嗅着鼻尖熟悉的气息,电光火石间,他的眼前,似乎再次出现了那头仿佛披月而来的、神骏优雅宛如狐狸神明降临的雪白身影。 蓝灰色的猫眼瞬间睁大,诸伏景光猛然回头:“您——” 眼前覆上一抹滚烫的温度。 “……” “……” 那仿佛能将人的皮肤灼伤的热度,烫得诸伏景光不断眨眼,只感觉眼珠连同大脑都在同一时刻沸腾了起来。 “——别担心。” 成年人温软却足够坚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将诸伏景光未尽的话语重新补充完整:“零酱,不要担心,一切都会没事的。” 降谷零依旧趴在玻璃上,像一座不会说话不会动的雕像。 诸伏景光张了张嘴,抬起手,将手指小心翼翼地搭在了覆落在自己眉眼间的那只大手上:“秦老师……” “嗯,在呢。” 依旧是温软的声音。 “秦老师。”诸伏景光又唤了一声。 声音的主人似乎对幼崽有着无与伦比的耐心,诸伏景光感受到身后倚靠着的身躯微微振动了一下,似乎是对方在轻笑。 然后,炽烫移开,诸伏景光感觉自己的头顶微微一沉。 “——撒娇可耻。” 成熟可靠的年长者低笑一声,揉了揉幼崽的脑袋瓜:“不过,如果是零酱和景光的话,今天可以得到[撒娇特许]哦~” “……” “……” “来吧?”这样说着,秦朝着背对自己的降谷零展开了怀抱,反光玻璃上照出的人影也同样露出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今日份限定的拥抱,只给你们,别的幼崽都没有哦~” 稻谷的清香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浓郁。 降谷零的肩膀颤抖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哑着嗓子强撑着嘴硬:“我才不是那种脆弱到需要大人拥抱才能被安慰的胆小——” 鬼。 话音未落,温暖袭来。 秦将下巴抵在幼崽毛茸茸的头顶上,笑吟吟地发出一声喟叹:“那好吧,我承认——我才是‘那种脆弱到需要幼崽拥抱才能被安慰的胆小鬼’。” “……” “……” “你说什么?”秦竖起耳朵,戳了一下怀里幼崽软乎乎的脸颊肉。 降谷零垂下眼,摇了摇头。 同样占据了秦另一半怀抱的诸伏景光听见了,但他看了看自家沉默不语的好友,又看了看一脸状况外的秦,犹豫了一下,没有吱声。 “都会过去的。” 拉起降谷零的手轻轻摇晃了一下,诸伏景光小声安慰。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地的瞬间,病房里嘈杂尖锐的嗡鸣声……戛然而止。 紫灰色的小狗眼瞬间睁大,降谷零看着病房门口鱼贯而出的医护人员,看着他们脸上如释重负的微笑,恍惚之间,感觉自己如坠梦中。 —————— 自那天忽然昏倒、被紧急送往医院接受治疗之后,降谷奶奶虽然病情逐渐好转,却也再也没能离开过病床。 降谷奶奶的年纪本就很大了,之前又遭到过诅咒的侵蚀,并不健康的身体早就被掏空了,如今一朝衰竭,能够走下手术台都算是一个小小的奇迹了。 她每天昏睡的时间总比清醒时多,偶尔睁开眼时,望向病床边忙碌着为自己擦手擦脸的降谷零,浑浊的老眼中,总是盈满了愧疚。 她有时想要和降谷零说说话,可还没来得及提气,下一秒,就被脸上戴着的氧气面罩阻止。 “——像现在的情况,我们一般是不推荐继续治疗的。”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医生沉声道,“之前也和你说过,病人全身多器官衰竭、生命体征极不稳定,一旦离开维持生命的仪器,恐怕立刻就会陷入深度昏厥。” “那就住院,”降谷零想都没想,“治疗费我会努力还清的,医生,求您救救她!” “这不是钱的事。” 怜悯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孩子,医生微微叹了口气:“算了,你还是个孩子,可能没办法理解我的话,我和你直说吧——在这种生命的质量完全无法保证的情况下,与其让病人这样浑身插满管子、毫无尊严地活着,然后自己背负巨额治疗负债,还不如就这样吧。” 就这样? 降谷零腾的一下站起身,睁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医生:“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 笃笃——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敲响。 “——泽野医生,有人想要见您。” 泽野医生皱起眉,扬声答道:“稍等,我这边还有点事。”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但很快,那人再次开口:“好像是公安的人,他们说有事要找您聊聊。” “……” “……” 泽野医生看像面前的孩子,有些抱歉:“不好意思,降谷君,你应该也听见了,我现在——” 沉默地站起身,降谷零面上恢复了平静,微微点头:“请便。” 目送泽野医生的背影匆匆消失在门外,降谷零刚走出办公室,下一秒,眼角的余光处却是瞥见了一道红发披肩、身披一件修身黑风衣的高挑身影,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 “!!” “等一下、!” 他猛地站起身,正要去追,却听见病房处传来护士呼唤自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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