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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过客家土楼的图片,客家人聚族而居,土楼内侧会鳞次栉比排列有房间,发挥其最基本的居住功能。但这里,长廊虽纵横连接各处,却没有一处有房间,只有空阔的墙壁上清晰的巨幅壁画。 ……这里不住人的话,又是拿来干什么的呢? 观赏吗? 有点像……像什么来着?那个词就在嘴边,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栗秋焰向下压去,透过乌鸦的眼瞳凝视着木质的走廊,似乎看见了一个人影走过吱呀作响的长廊,手指隔空细细抚过浮游的线条,身后是菩萨足有人高的慈目眉眼。 一阵夜风吹过,红灯笼摇晃起来,廊上的扶手处像是沁出了血,仔细一看,原来是盈着红光的小字。 “……此为三十三法相之一,延命观音。” 他凑近些看下去,光线却着实太暗,密密麻麻的小字只能勉强看清一句。 “千遍万遍解脱一切病苦……” 实在看不清,栗秋焰选择了放弃。乌鸦继续向后,悬飞在方楼的中心处,黑溜溜的鸟瞳转动,映出整栋方楼内的全貌。 那三层楼高的观音只是一部分。这栋方楼内部,竟然是一整面环绕的庞然壁画。 观音顶戴宝冠、左手扶腮;释迦牟尼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地藏持杖托珠、立于莲上。而除了佛教外,竟还有别的宗教神明在其中,光栗秋焰认识的,就看见了老子倒骑青牛跃过紫霞祥云,天照命手托太阳照亮须佐斩蛇…… 栗秋焰隐约辨认出了敦煌与浮世绘的风格,也许画师还吸收了不少西方描形的技巧,须佐之男沾满了蛇血的脸庞痛苦与狂喜交织,呈现出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挣扎。 无数神明汇于此处,在宝光云气中或坐或立,乌鸦缓缓下降,停在了方形厅堂的正中央。 而在这压迫性的庞然震撼中,栗秋焰突然发现,这些神明佛陀的视线——在看着自己。 栗秋焰猛地一惊。 也是这时他才发现,这栋土楼实在是太过安静了。乌鸦扑翅的声音清晰可闻,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活物活动的迹象。 栗秋焰想起这里像什么了。 方方正正、阴暗死寂。这里就像——一口,活棺。 嘎吱—— 一声腐朽般牙酸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栗秋焰立刻转身,全楼的灯笼一齐明灭摇晃,一扇漆黑的木门似乎是年久失修般,被冰冷的夜风吹得隙开了一条缝。 栗秋焰定了定神。 ……原来在这最中央的厅堂处,还是有一间房间的。 他再度抬头——这下清楚了,原来那些壁画上绘制的视线并不是看着他,而是朝向这中央唯一的房间。 ……这也太渗人了。 栗秋焰心里嘀咕着,但仗着现在是在操纵乌鸦不是亲身上阵,又好奇心作祟,而且古话说得好,来都来了—— 乌鸦蹑手蹑脚地展开翅膀,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敞开的门缝中。 一进门倒是陡然一亮,房间内亮着灯,光线十分充足,宛如白日。 栗秋焰第一眼就被房间中央处的桌子吸引了注意力。 桌上摆着一尊神像。看起来像神像,但栗秋焰不确定,因为一张厚重的幕布垂落,严严实实地遮挡住了这尊塑像的面容。 令人惊讶的是,原本应该是神之手的部位空空如也,这尊像竟然是残缺的。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发酵。栗秋焰莫名有些被吸引,操纵着乌鸦慢慢地跳过去。 但当他要看清那幕布下的面容时,突然一声苍老的咳嗽从角落传来。 栗秋焰吓了一跳,乌鸦身上的毛都炸了起来。 他才发现,这个房间里——竟然有人! 但那个人似乎根本没有发现它。 ——那是一个老人。 佝偻着窝在房间的角落里,和服的宽袖滑下,暴露出干瘪弯曲的手指。 她太老了。皱巴干缩的皮贴着眼窝,嘴唇缩进去,凹陷的脸颊处印出缺牙软烂的牙龈。栗秋焰又凑近了好几步,才勉强分辨出这个人应该是女性。 栗秋焰甚至想起了希腊神话中,那位自称代神发言的女先知,西比尔。不知她在获得不死的赐福,却忘记索取永恒的青春,无穷无尽地衰老下去直至成为空壳的前夕,是否也是这副模样? 面前这个人,苍老得像是随时下一秒就会死去。但她身上却透露着一种……随和?麻木?淡然? 栗秋焰不知该怎么形容,但他从没见过哪一个寿命将至的老人会有这样的气质,仿佛自认只是被短暂囚困,只待时机便能重获新生。 她甚至将摊在膝上的书,又翻过了一页。 那书是线订本,年代已久的陈黄书页一动便发出脆响。不知上次翻开已是什么时候,一片干枯到透明的花瓣,从书脊的夹缝中飘落而下。 那似乎是极小瓣的莲花。 就在栗秋焰愣神间,老人慢慢开口,苍老的声音溢出,像是从躯壳最深处挤压出最后一点干涩的汁水,不过口齿却意外地十分清晰。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她这么喃喃念着。 在这垂死般的声气中,那瓣不知穿越了多少个夏天的莲花,便从那本讲述着“凡所有相,皆为虚妄”的书中,缓缓地落到了地上。 屋内寂静了下来。 “我在等。”老人突然开口了:“但还……不到时候。” 栗秋焰一愣。 ——她在,和我说话? 这时,一只千纸鹤从窗外飞了进来,落在老人的面前。似乎是承载了某种咒术,纸做的式神发出了声音。 “天元大人。”它说:“关于星浆体……” 天元?! 这个老人,竟然是天元!
第17章 啊? 栗秋焰心神一震。 “天元”这个名字,在咒术界可谓如雷贯耳。天元大人的结界术笼罩着日本全域,因为结界术的效果,她能知晓整个霓虹境内发生的所有事情,被一些人尊为神明般的全知之人。 既然是“全知”,那么当然…… ——天元知道我正看着她! 栗秋焰下意识切断连接,在视野变黑的前一秒,天元垂垂老矣的脸庞动了动,满是褶子的干瘪皮肤上,挤出了一抹莫名古怪的笑意。 “生、老、病、死……” 那几乎是从地底的坟墓中传出的干涩声音,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越来越高,栗秋焰骇然中看到天元猛地抬头,直直地与他对视,深陷的浑浊眼睛回光返照般亮得惊人。 “爱别离、怨憎会,求……求不得……” 天元气若游丝地咳喘着,喃喃着。 “苦……着实太苦……” 哗啦一声佛经落地,天元伏倒在满地透明的枯干花瓣中,一只枯槁的手伸出,颤抖着指向栗秋焰的眼前。 场景黑了下来,心神回位,栗秋焰呼吸了一口气,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眼前硝子脸庞的重影摇晃着,耳边似乎仍响着天元的声音,像是燃烧殆尽的薪柴迸发出最后一声炸响。 “给我——!” “怎么了?” 硝子探手过来,原本重影的眉眼清晰起来,看起来有些担忧。 她蹙眉按了按他的额头,又并指往他颈侧一贴。“……怎么回事,你心动过速。” 栗秋焰定了定神,摇头道:“没事。” 他微微垂眸,掩饰住眼中的沉思。 ‘给我……?’ 天元在咒术界的地位至高无上,坐拥一切顶尖资源,名利财富挥手即来。他身上能有什么东西,是这样的天元求之而不得的? 那诡异房屋中或喜或嗔的神明壁画,天元颤抖的手指,校长眼中一闪而过的贪婪……无数画面在栗秋焰脑中闪过,他啧了一声。 那个隐藏在咒术界中,要杀他的人,难道就是天元吗? 如果是的话,那可就真的是麻烦了。对手毕竟是“全知者”,虽然明面上不能正大光明地追杀,但私底下还不知会使出什么招数。 但一切都是基于猜测的不确定,再加上他父母能够使普通人消除咒力的“特殊”料理……现在的境况就更加扑朔迷离了,那对笨蛋夫妻知道自己被咒术界盯上了吗? 想当初他就是为了安全,才离开家进入了高专。没想到弯弯绕绕,最后殊途同归。 栗秋焰按了按太阳穴,本想联系家里问问情况,又怕打草惊蛇。眼下一切都是没影儿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所以……明天还是出门摆摊! 谁也不能阻止他的世界第一厨子梦想! 顺便看看,在普通人身上,他的领域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 “……家入小姐还真是偏心啊,应该是这边看起来更像病人吧?” 冥冥的声音从一旁幽幽传来。 她呼出一口气,脸色很差,出口倒还是玩笑的语气。“我的咒力可是被吸干了。……抢我的术式就算了,还抽我的咒力来发动,栗秋君,你也太霸道了。” “……领域的事,能叫霸道吗!”栗秋焰喊冤:“不要误伤无辜的厨子啊!” 冥冥摇摇头,笑了一声。 “你还是不明白,这领域的强度意味着什么……”她笑吟吟道:“听说,是现任校长让你退学的?” “是的。”栗秋焰移开视线,“因为我弄丢了特级咒物,两面宿傩的手指。” 硝子皱了下眉:“宿傩手指?那东西会吸引咒灵……幸亏你命大。怎么丢的,扔了?” “随便扔掉会祸害到路人吧。” “那它怎么消失的,飞了?” “这你问我我也说不出来啊……”栗秋焰转了转眼珠,玩笑道:“我说吃了,你信吗?” 硝子:“……那东西是人能咽下去的?” “没准呢。就像人形咒灵没准也存在一样,我还答应夏油看到了就摇他过来开饭呢。”栗秋焰收拾着桌上,随口道:“说起来,给你做的草莓酱尝了吗?” “没。”硝子哼了一声,少女的眉眼柔和下来,难得有些抱怨般道:“五条那家伙吃光了。” “……那不合他的口味啊,会觉得酸的吧。”栗秋焰费解地皱了下眉,随即好笑地摇摇头:“哪来的这胃口……改天我熬两锅不同甜度的寄过来,你让他炫那个加糖的。还偷吃你就给他饭里下苦瓜。” “……” 家入硝子没有接话,只闷声低头转着摩挲手心的酒盏,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 “……我想吃现做的。” “嗯?”栗秋焰愣了一下,“这大夏天的,而且草莓酱本来就要放凉吃……” “你是笨蛋吗。”硝子毫不客气打断道。 她抬起脸,泪痣在暖黄色的灯光中,仿佛与眸中闪烁的情绪一样生动起来。 “我是说,你回——” 硝子看着眼前的这双绿眸,发出的声音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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