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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说纷谈,但在在死后世界的幽冥之中,似乎总有一条鬼气森森的河流盛满了载世的仇怨,从无数枉死哀嚎的灵魂与腥臭的红黄尸骨中穿过,连通起人世与地狱。 栗秋焰行于这片死水之上,即使不抬头去看他也知道,视线之外的黑暗中,那些佛塑像正沉默地注视着他,盯着他一步又一步地向前走去。 渐渐地有烛火亮起,栗秋焰从最后一格暗红的木块抬脚,踏上一级石质的阶梯。 这里的布局与霓虹平安时代的宫殿类似,只不过路大部分以木桥相连,最中心处就是眼前这座方形的宏大建筑。 假如说前面走过的漫长桥路是一条幽狭的墓道,那眼前,就是最终的棺椁。 栗秋焰推开门。 一瞬间,三层楼的红灯笼全部亮起,灯火通明中,漫天神佛一齐垂眸,注视着微小如草芥的一粒人影。 壁画顶天立地,敦煌浓烈艳丽的色彩如碾压般迎面而来,神明们的面容动作栩栩如生,举手投足的一切都有如正在发生,连眼眸都在憧憧的红影中波光流转。 栗秋焰久久说不出话。 他突然想起自己来过这里,而这一次亲身而至,远比透过乌鸦的眼瞳看见的更加清晰震撼,须佐斩蛇溅起的鲜血就在耳边,他错觉间已嗅到蛇血的腥热;老子倒骑青牛跃过头顶,延命观音袍角底部的最细小一丝褶皱齐至他的眉心。 栗秋焰的舌底泛起一丝甜味——空气中飘荡着檀、肉桂、艾蒿混合的香气,他知道在某些古怪的传说中,它们会被焚烧用以取悦神明。 他平稳地向前走去,径直推开了中央处唯一的一所房间。 房间的陈设与他上次看到的一模一样,中央处的桌子上仍是那尊幕布垂盖的神像,本应是手的部位空空荡荡。 而天元与这些陈设融为一体。她衰老的躯壳缩成一团,与他上次看到的位置一模一样,似乎与这灯、桌子、书架……这些死物没什么不同。 一本摊开的书掉在地上,那瓣干枯透明的莲花就在栗秋焰的脚前。他甚至怀疑天元已经死了。 “你,终于、来了。” 天元的声音如蚊呐般浮起,像是从干瘪皮肉的褶皱中一点点地漏了出来。 栗秋焰审视着她。 他在来之前想过要做什么料理。他想出了一道极具炫技的华丽料理,以鸡做凤凰的形,以萝卜细雕成蝉、翅膜间覆以冰霜般的糖壳。凤凰、蝉都有着起死回生的寓意,种花古人丧葬时,很多权贵官宦都会在舌底压一玉蝉,以蝉羽化而喻人重生。 栗秋焰设想过料理完成时的惊艳场景,那时他将浇淋火焰,凤凰受热展翅,如浴火重生、腾然而飞,口中掉落冰蝉,如古人吐出舌底蝉自棺底立起尸解成仙。 也许他还会再加一道蛇汤,首尾相衔而连成圆,既是循环也是永恒。 但这一切预想在看到天元后停止了。他突然意识到——只有活人才能吃,而死人,早已失去了【吃】的权力。 短暂的沉默后,栗秋焰直截了当地开口,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杀我?或者说……” 栗秋焰顿了一下,缓缓道。 “要杀我的人,真的是你吗?” 天元稍微动了动,虽然从那堆萎缩的肉皮看不出来表情,但栗秋焰能感觉到……她在笑。 “不。正、相反。” 她的声音逐渐顺畅起来。 “我尽力隐瞒您的信息……直到无法再隐藏下去。”天元缓缓道:“即使如此,我也立即将您此世的生母置于保护之中。” 栗秋焰一怔。 他想起冥冥所说的,他父母的料理被发现“特殊”,进入咒术界视线之中的时间……就在他开启领域之后。 但如果说这所谓的“无法隐藏”是指他开启领域,那被派发那个必死的任务早在这之前,更何况,从今年年初开始,他就已经愈发感觉到了……那种掩藏于平静表面下的,起伏的杀意。 除非是,有人一直想杀他。 无关术式、领域的强度。或者说术式只是一种标识的手段,那个人极具耐心地不停寻找、辨认——只为了杀死他这个人。 栗秋焰心中微微地一悚。也许在他孩童时追着气球跑、故意迟回家站在街上看小说傻乐、忽然仰天呆呆地看天空时……就有一双隐藏在人群中的眼睛,冰冷地注视过彼时还是普通人的他。 “……如果真是如此。”栗秋焰仍保持着怀疑:“那么,那个想杀我的人是谁?” “您见过他。” 天元抬起食指——自从见到栗秋焰后,她身上的生机似乎在逐渐复苏,已经能顺畅做出动作了——指尖点在在额头上,从左到右轻轻一划。 栗秋焰瞬间想起了那个与咒灵合作、本体是脑子的奇怪【咒术师】。他面容普通,只有一道缝合线的疤痕贯穿前额,初次见面时,他便言笑晏晏、又意有所指般开口。 “自打从天元那里第一次听说你……” 栗秋焰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他不是你的下属。但你们认识。”栗秋焰说:“他说,我的名字是你告诉他的。是他在骗我,还是你?” “……无论我们中的谁,可能都不会这样做。他不知道您此世的名字,只是知晓您的存在。”天元的面孔浮现出哀伤的表情:“——从更久远的时代之前。” 栗秋焰心想这不是纯粹的悖论吗?真是那么久远的时代,他都没出生呢,哪来的知晓存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预言之子帝王之相,出生的时候狐狸在窗外叫,杀的鱼肚子里有纸条儿,左手拔石中剑右手斩白蛇……他就只是个厨子而已。 他懒得追问这种谜语,索性直接提出第二个问题。 “为什么?”栗秋焰问:“不管是你是他,为什么要杀我?我只是个四级而已,没任何特殊之处。”除了做饭特别好吃。 “……准确来说,羂索不是要杀您。他要杀的……一直是【栗秋焰】。” 栗秋焰:? 不是,什么废话?你们俩古怪老登就不能好好讲人话吗? “【栗秋焰】只是此世的姓名,代表着您的累赘与执念。”天元念了一声佛号:“他希望您跳脱而出、开悟涅槃,从此明世间万苦、得慈悲大智慧。” 栗秋焰:“……”又来了,谜语时间。 而即使听着这似懂非懂的谜语,他的心仍止不住地沉下去。有一种莫名的预感,从踏入这薨星宫时就悄然滋生,随着对话推进,越来越鲜明。 ——那是一种近乎于可悲的,仿佛将要失去什么般的预感。 “最后一个问题。” 栗秋焰抬起眼睛,看向天元。 “你为什么……一直称我‘您’?” 天元微笑起来。 她慢慢地挺起身来,像是将一张揉皱的纸展平,接着她从容地膝行而前,栗秋焰下意识退后,直到背后砰一声抵上冷硬的门。 “由因生果,因果历然。一切皆有缘法,环环相扣,偿还报应,无可违背。” 栗秋焰猛地抬头,头顶上深邃黑暗突然一颗接一颗的点亮,某种异样而庞大的阵法开始运作,如果说【薨星宫】是死星的坟场,那么此刻群星的尸体都燃烧起来。 而此时近在眼前,作为阵法核心的天元,就是其中最扭曲的一具星尸。 “纵历一生,您的因都已结果,果已应因。只有一件果未能偿还,而这因已牵连而出、漫延甚广……您已不得不还。” 天元将一件东西托于掌上,栗秋焰瞳孔骤缩。 ——是那罐宿傩手指的粉末。 脑海中无数信息闪过,这似乎是个直接与因果相关的大阵,强制要求某种规律上的因果兑现。 栗秋焰下意识想张开领域……但却失败了。他猛地想起,他开启领域与退学有关,而退学又是由于宿傩手指……靠,这破玩意儿真是一切起因,他找不到果去应它! 如果放任不管,这东西就会像攀着蛛线般延伸而出,去抹除由此而生的“果”,谁知道这种抹除是用什么方式实现的,而天元的结界覆盖着整个霓虹……这个疯子! 栗秋焰脑海中许多身影一闪而过。受过领域影响的五条悟、夏油杰、硝子……甚尔、惠、津美纪……那些特级咒灵……某种意义上因他退学才吃上了他饭的,那些无数普通人……靠! 栗秋焰一咬牙,怒道:“天元,你到底想干什么!” 天元微微笑着,旋开那罐宿傩手指粉末的拧盖。 “我虽然不认同羂索的理念与方式,但我与他的最终目的是相同的。” 一阵厉风自星穹之中直直落下,狂风大作,桌上神像的垂幕被猛地一掀,神像的真容暴露而出。 ——那是他的脸。 天元的眼中爆发出令人悚然的神采,缓缓开口。 “我们都希望……” “您成为——‘天’。” 栗秋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刚想说什么玩意儿我就是个厨子,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然后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 某种白色的雾气开始极细微地自空气中滋生,栗秋焰脑海中一瞬间无数画面闪过,声音与影像不停混乱地切换闪烁。 “人有八苦,生、老、病、死……” 四个字,四面窗户,由光至暗,斑斓散碎的绿泼在腕上,他头痛欲裂,即使捂住眼睛,那绿也尖锐地刺进耳膜。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一只柔软的手握住他的手腕,母亲柔软的声音伴随着雨声。 “阿焰,你是天生懂爱的孩子。这是真正的,千年难得一遇的……天赋……” 无数声音条条交织,组成枯干花瓣上分明的经络。滴答一声,雨水滴落。仿佛有万千莲花绽开,一粒芥子中闪过三千世界。 栗秋焰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拎起天元的脖颈,咬牙切齿道:“你做了什么……!” 天元仍是那样微微笑着。 “您在完整地、并更高程度地拿回……我的【永生】。”她说。 “这不可能!”栗秋焰想也不想:“我的术式无法完整地剥夺人身上的概念……” “是的,所以还需要最关键的一步——用您最擅长的方式。” 天元将装着宿傩手指粉末的罐子放在了栗秋焰手上。 “将它塞入我的口中,补全最后一丝不足。我是您的食材、也是您的炉鼎……” 天元掀开袍袖,露出已丰润盈腴起的手臂。 “烹饪我,吃下我。” 天元近乎温顺地俯首,黑发如瀑般垂至脚底,抬起的面庞年轻如少女。 “然后……成为‘天’。”她近乎希冀般道:“救我于解脱。” “不可能!” “您在担忧什么呢?我保证,您仍然会拥有人格与意识。”天元缓声道:“这是无尽的权与力,您将拥有万物,一切都问题都将迎刃而解……万事万物都将听从您的意愿,一切都在唾手可得,不过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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